第29章 安慰她
安慰她
十鸠一直跑到陌南山山腳下才停住。
她雙眼含着淚,捂着臉懊惱地低聲啜泣。
她不該對陸鳴發脾氣。
“我明白你說的。”十鸠喃喃自語,死死摳着手背,指尖泛白。
可是她無法接受陸鳴直白地說出她內心中對自己的欺騙。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情緒會如此激動。
但只要一想到武林對她有所隐瞞,她就無法繼續保持平靜。
種種雜亂的思緒纏繞在她的心頭——
若是一直找不到離開秘境的方法該怎麽辦?她絕不能一直留在這裏。
關少卓進入秘境是為了何事?
她又想起那日關少卓說的話。
十鸠知道關少卓背後站着的武林不想讓她抓住楊風華,但是她不明白原因。
因此,在找到楊風華後,十鸠不僅在調查楊風華,也在調查楊風華周圍出現的人。
她想知道楊風華周圍有沒有武林中其他人。
若是楊風華周圍還隐藏着其他武林中人,那麽證明武林還在調查楊風華。
可是結果是——沒有。
出現在楊風華周圍的武林中人只有十鸠一個。
換言之,關少卓來秘境不是為了魔教教主,甚至很有可能不是為了魔教。
魔教中左右兩大護法都沒有進入秘境,最近秘境中并未再傳出魔教掀起什麽腥風血雨。
十鸠試圖縷清這一切。
可關少卓來到秘境中的目的,她始終想不通,也難以打探。
她只知道一點,那就是武林對她說謊。
十鸠一直在試圖欺騙自己這一點,她在假裝武林沒有對她有所隐瞞,只是楊風華太過狡猾,她還未找出對方破綻而已。
可陸鳴的話讓十鸠慌了神。
她想起師父讓她進入秘境捉拿楊風華的口信,想起方伯的窺視鏡,想起詢青師兄對她的叮囑,她想起盟主一雙莊重有威嚴又帶有慈祥的目光,想起盟主贈給她的那把忘川,她說過自己要用忘川匡扶正義打敗魔教,維護一方百姓安寧……
她該怎麽辦?
師父,若是你,你會怎麽辦?
“姐,你還好嗎?”一道聲音打斷十鸠的思考。
眼淚朦胧中,一個熟悉身影出現在十鸠面前。
是齊易明。
十鸠趕緊擦幹眼淚站好,佯裝無事:“你怎麽來了?”
大意了,她竟沒有察覺出有人靠近。
齊易明沒說話,假裝沒看見十鸠眼裏的水光,一手拉着她坐在大石頭上,遞給她一罐雪碧。
十鸠認識這種碳酸飲料,她之前在陸鳴家喝過一次,喝完感覺胃裏很奇怪。
若是平時,她肯定會接過雪碧道謝,但只捧在手裏,不願再喝第二次。
不過這次,她沒說話,一手接過那罐雪碧,動作生疏地打開易拉罐悶了一口。
好痛快啊。
甜味兒充斥在口腔中,從口中落到胃裏,甜滋滋的感覺從身體裏湧到百骨,一直湧出來,仿佛血液裏都染上了甜味兒。
四肢松弛下來,她心裏的那根弦忽然繃不住,眼淚嘩的一下湧出來。
十鸠忽然想起自己初進問劍門時,大師兄見她怕生不說話,捏捏她的臉要她叫“大師兄”,又笑着将一個白糖塊放在她小小的手心中哄她。
那時她不過六歲,怯生生和大師兄道謝。
只是那塊糖還未放進嘴中就被師父沒收,師父不讓十鸠吃糖。
大師兄詫異往日和藹可親的師父怎麽今日對小師妹如此嚴厲。
當時師父回了什麽呢?
師父說:“你小師妹根骨極佳,将來必成大器。”
成大器者,要做大俠,便要講究吃苦,甜的東西只會讓人心生懈怠。
人在面對困境無能為力時,尤其想念小時候。
她想念剛去問劍門的日子,想念那塊糖,想念大師兄溫暖的手掌。
十鸠用小臂擦着眼,無聲啜泣。
“姐,恩人啊,大俠啊。”齊易明見她一個勁兒掉眼淚連臉都憋紅了,不由得嘆氣,“想哭就要大聲哭,不要哭得這麽委屈嘛。”
他本以為像恩人這樣武力值爆表、喜歡見義勇為的人,一定如同武俠小說裏寫的那些大俠一樣豪情萬丈。
沒事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若是遇到傷心事,那便大哭一場,末了再一抹臉上的淚,提劍前行,有仇報仇,有恩報恩。
怎麽恩人哭起來跟個貓兒似的。
十鸠還是那樣不吭聲,一個勁兒擦眼淚。
在別人面前掉眼淚,她覺得有些丢臉。
半響,好不容易平複下心情,十鸠喝完雪碧跟齊易明道謝,眼眶還紅紅的,可是強撐着不讓眼淚掉下。
能讓恩人這麽強大的人都如此難過,該是遇到了什麽難事啊。
齊易明搖頭:“不用謝。”
他又掏出一罐旺仔牛奶:“還想喝嗎?”
十鸠盯着那罐旺仔猶豫幾秒,點頭。
她還沒喝過這個呢,想嘗。
齊易明把那罐牛奶遞給十鸠,又笑嘻嘻地給自己開了罐旺仔牛奶,一本正經跟十鸠幹杯,他一笑,小虎牙一閃而過。
兩個人坐在大石頭上默默喝旺仔牛奶。
齊易明忽然開口。
“姐,你知道陌南山上其實有懸崖嗎?”
十鸠看他,眼神疑惑。
“你肯定不知道那兒,那懸崖可偏了,而且因為出過事,很多年都沒人去,路都長滿野草,不好走。”他頓了一下,“不過我兩年前去過一次。”
齊易明慢慢和十鸠一起回憶起兩年前:“那時候我快要中考,三模出來成績覺得自己完蛋了,我肯定考不上那幾個重點高中,我媽要罵死我。當時腦子亂糟糟的,不清醒,覺得自己辜負了父母的期望,又覺得人活着太累了。”
“我媽總跟我說你一定要好好學習出人頭地,但我不明白人為什麽一定要出人頭地,為什麽一定要做人上人。我就想普普通通過完這一輩子,但是周圍人都告訴我一定要出人頭地,不吃學習的苦,就要吃生活的苦。那時候我感覺我不像活在人類的社會,我其實像動物一樣,活在一個稍有不慎就會你死我活的世界中。這樣的世界有什麽吸引人的。”
“那天中午我爸媽都去參加親戚婚禮,就我一個人在家,他們讓我在家好好學習,好好反思。我沒聽他們的,偷偷跑來山上,一口氣跑到懸崖邊。”
“一路上沒覺得累,也沒歇一口氣,直接上來的,也不覺得累。可是跑上去,一看到前面的懸崖,當時冷汗就冒出來了。”
他一臉平靜地,十鸠也一臉平靜地聽。
“我也沒敢離那個懸崖有多近。其實陌南山的懸崖附近安上了鐵欄杆。我其實是跑到那個欄杆邊上大喊大叫,哭了一通,然後就回家了,他們都不知道這事。”齊易明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現在想想挺傻的。”
十鸠一臉認真地看着他。
齊易明覺得不好意思,小聲道:“恩人,你別那麽看我。”
他苦笑:“我當時也沒多想,也不是想死,只是想不通人生的意義。我到現在也是這樣,我還是不喜歡學習,一上課就煩。不像我姐,她從小就勤奮刻苦,讓我爸媽省心。”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優點。”十鸠說。
“我明白你的意思。”齊易明點頭,“我中考成績不太好,不過也還有個高中可以上,我知足了。至于那天的事——”
他認真地看着十鸠:“我現在不想了,想不通的問題,就先放到一邊,不想它。每次只要我腦海中再出現什麽人生的意義啦價值啦這些深刻的詞,我就會立刻思考下一頓飯吃什麽,想着想着也就過去了。過一天是一天呗。”
十鸠撲哧一笑。
“你也可以這樣。”齊易明最後小心翼翼地說。
十鸠又喝完那罐旺仔牛奶。
所以,這樣的齊易明才不會去問那些怪猴子的事,也不會問十鸠到底是什麽人。
十鸠捧着空易拉罐,肩膀松懈下來。
她低垂着眼,笑:“我在江湖長大——我是說,在一個學功夫的地方長大。從小周圍人都跟我說,你跟別人不一樣,你根骨奇佳,一看就是學武的料子,長大一定要成就一番事業。他們對我的教導都是讓我懲惡揚善,我也信了,做事要善待平民百姓,保護他們,要嚴懲惡徒,讓他們做壞事能得到懲罰。”
她深吸一口氣:“可是現在我發現,善的那方好像不是完全的善。讓我難過的是,其實我早就明白這一點,但是我不敢知道太多的真相。我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麽正義那麽勇敢。我一直想着要保護普通人,可是也不過是一個普通人而已。”
大師兄常說要多思考,但是十鸠知道自己潛意識在回避這件事。
“可你還是救了我。”齊易明說。
十鸠點頭,笑了:“是啊,不管怎麽樣,在現實中,我還是要懲惡揚善,匡扶正義。我有武功傍身,總要比平常人多做些事情。”
她不會懷疑自己能否做到這一點。
十鸠看起來還是不太開心。
“懲惡揚善,匡扶正義,聽起來很像是武俠小說裏的人會有的夢想。”齊易明感慨。
“你喜歡看武俠小說?”
“算不上喜歡,”齊易明實話實說,“比起武俠小說,我更喜歡看武俠電視劇,大俠們打打殺殺多有意思。可惜現在很少有年輕人看武俠小說和電視劇了。”
“這樣啊,我還挺喜歡看武俠電視劇的。”十鸠說。
她來到這裏後在陸鳴家裏看了不少有意思的影視作品。
她低眸看着地面,也不知在想寫什麽。
看起來狀态還是不太好。
“說起來這個,我一直特別喜歡看漫畫。”齊易明故意逗她開心,“你剛剛提到江湖,我想起來之前經常在網上看的那個講江湖武林的漫畫,漫畫裏那些江湖俠士特別搞笑。那個畫手特別勤奮,漫畫每周都更新,可是劇情發展特別離譜。”
見十鸠看起來有些感興趣,齊易明繼續講——
“這個漫畫連載好幾年了,原本講的是武林盟原本有五大勢均力敵的門派,講其中一個門派中出了個叛徒,在魔教的蠱惑下殺了師父,其他江湖人士去調查此事的故事。結果這五大派紛紛開始出事,很多派內長老突然去世或者失蹤,還出了很多懸案。在魔教的影響下,江湖變得越來越奇怪,有的劍客鬧着要和自己的劍結婚,有的徒弟喜歡上了自家師尊,有的門派一夜之間全部失蹤,那個武林盟主每次遇到難題就喜歡薅胡子,現在胡子都快被薅禿了。”
講到最後,齊易明對十鸠眨眨眼:“是不是很離譜的故事,特別沒邏輯。”
是很離譜,江湖裏确實發生過相似的事……
十鸠笑了。
要不是齊易明說這是漫畫的情節,她還以為齊易明離開過秘境去到過江湖中呢。
不過,現實只會比故事更加離譜。
她所在江湖中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有人殺了師父,有人愛上師祖,有人哭着喊着要和自己的劍結婚,還有人神秘失蹤了無音訊……
不過盟主方權義倒不會像齊易明講的故事裏的盟主那樣沒事薅胡子。
這麽一想,難不成江湖早就有問題了?
十鸠表情若有所思。
齊易明一看,還以為十鸠對這感興趣,眼神亮起來:“你想看那個漫畫嗎?我帶你去看啊。”
十鸠輕咳一聲,臉上出現一絲不好意思:“我想先去洗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