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很開心
很開心
時醉卻滿臉篤定,以一種不容質疑的語氣回複: “你是小白。”
葉驚秋呃一聲,努力地檢索頭腦中可以使用的語句: “小白……是,是人是狗”
“是你,你不記得了麽”時醉疑惑地看着葉驚秋, “小白是我給你取的名字,當時你明明很開心的。”
葉清秋哽了一瞬,心想小白究竟是誰,被叫這種名字居然都能笑得出來。
別太愛了傳說中的小白同學。
但可惜她不是所謂的小白,如果她和隊長過去就認識,那麽姐姐應該會告訴她事實,囑咐她時醉是可以依靠的對象。
然而還沒等葉驚秋組織語言解釋什麽,時醉已先一步為兩人找好了理由。
但見時醉臉色微沉: “不對……難道是你也忘記了嗎我早該知道,那些人不會放過我們。”
那些人
葉驚秋不由自主地往前踏出一步,她焦急問道: “那些人,是誰”
難不成除了所謂Messiah,還有人對隊長心懷不軌
“我并沒有比你記得更清楚,只隐約想起來是一群異獸,”時醉定定地看着葉驚秋,沉吟片刻, “看來是我們當初逃走時做的不夠幹淨——沒關系,這次我們可以重新找一個地方藏起來,給我兩分鐘。”
時醉幹脆地解掉縛住葉驚秋雙手的尼龍繩,重獲自由的味道不錯,但小秋同學有點五味雜陳。
報出基地身份都不足以讓隊長放下警戒,可一旦她被套入了那位“小白”的殼子裏,隊長就這樣簡單地交付了所有信任。
那個小白,究竟是誰
葉驚秋活動着手腕,她擡頭,這才有機會細細的打量這個活生生的隊長。
也許有些出人意料,二十年前的隊長和二十年後的她,容貌身形上幾乎沒有任何區分,依舊是面色冷冽,雙眼漆黑,甚至連身高也所差無幾。
唯一要說不同的話,大概就是那雙眼睛,現在已經冰冷到有些純粹的地步了。
按照正常時間線推斷,出生于1994年的時醉此刻應該只是個在讀一年級的小學生,但眼前隊長這幅抽刀揮刃的熟稔模樣,簡直像不出世的隐居殺手。
唯一可能的解釋,時醉的壽命也并不簡單。
葉驚秋對推測結果并沒有太多疑惑。畢竟當初在緬甸八莫逃亡時,她在山洞裏找到的Y計劃筆記本還算詳細,已經能隐約揭示掉隊長身上的秘密,
謝平之說, Y計劃的投資起始時間可以上溯到1906年,如果隊長在那個時候便已被Messiah抓去當試驗品,那麽時醉的真實年齡應該要比她想的還要久。
疊加本能理論上可以使得覺醒者有無限的本能,時醉或許有連她自己都無法察覺到的,像應天基地長一樣使人延長生命的本能。
這樣想着葉驚秋忽然有些輕松。如果事實如此,那麽隊長身上的謎題也并不簡單,她的過去更是必然同異獸有更多的聯系。
嗯,隊長接受小龍的可能性有大了一分。
葉驚秋摸摸口袋裏的小龍,自動隐去自己心底深藏的某個擔憂。
眼下不是和隊長坦白講清身份的時候,葉驚秋索性順水推舟,承認自己小白的身份。
“也許我是你口中所說的小白,但是隊長……我忘記的事情比你還要多,你可不可以多說些關于我們的過去”
也好讓我知道,那個什麽小白究竟是何方神聖,能把你糊弄得這樣五迷三道。
葉驚秋恨恨地隐下後半句。
“不能。”
回答出乎意料。
葉驚秋愣了下,卻見時醉滿臉坦然: “我的記憶很零碎,暫時不能從頭到尾地講述清楚。”
“可是這樣,你不擔心認錯人麽”
時醉停下動作,她直起身來,雙眼寫滿認真: “不會的,我不會忘記你的。”
我不會忘記小白的。
葉清秋怔住了,她看着時醉平靜的神情,心中一時居然酸酸澀澀,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傷感。
那個小白對隊長,大概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吧。
不想再去關注其他人,葉驚秋努力冷靜下來,她起身整理好衣飾: “隊長你還要多久我們趕緊走吧。”
時醉卻反問: “你為什麽要叫我隊長”
葉驚秋不太想丢掉這個唯一屬于自己身份的稱呼: “因為如果逃脫成功,異獸處理基地也許是最适合我們的收容所,這樣你就是我的隊長了。”
“不要這樣叫我,”時醉搖了搖頭, “很陌生,我不喜歡假定不确定性太多的選擇。”
葉驚秋舔舔唇: “那,那我該怎麽稱呼你”
“時醉,或者,阿時。”
時醉随口道: “像之前一樣叫我就很好,也只有你會這樣叫我。
葉驚秋咬牙,心想隊長真能藏啊,小白朋友你可太她爹的欺負人了。
憑什麽呢,憑什麽你就能在隊長的心裏占據到這種地步的
葉驚秋沉默,她不想,她完全不想這樣稱呼隊長。阿時什麽阿時
這明明是小貓Aether撒嬌的稱呼,明明連這個名字都帶着一種不容他人置噱的親昵。可憑什麽,憑什麽她要借着另一個人的身份才能喊這樣親密的稱呼
明明私下開玩笑的時候,她怎樣叫隊長,怎樣和隊長耍賴,時醉都是默許的姿态。
連周周姐都曾開玩笑,這種默許的親昵的獨特,是不是隊長對她這個學生格外的優待
葉驚秋心頭忽然就覆上一層黑影。
但可惜時間如水一點點地流走,轉眼間就快要到淩晨時分。再耽誤下去,或許阿納斯塔西娅已經在巡查這座雪地堡壘了。
葉驚秋只能咬牙,心不甘情不願地把這口氣咽到肚子裏: “隊……時醉,我們怎麽出去”
時醉眼眸中閃過一絲失落,但很快她就點點頭: “這邊。”
一張腐朽的暗門被揭開,時醉的身影莫名消失了。
葉驚秋诶一聲,她好奇地探頭,跟着時醉的腳步鑽進地下暗門,才赫然發現這是一道人為挖掘出來的通道,聯通着這間廢棄的活動室和時醉狹窄如監獄般的房間。
暗門通道裏沒有任何燈光,僵硬的凍土并不像可以被輕易觸動的樣子。但挖掘好的岩壁上卻盡量做到了整齊無塵,甚至連通道的形狀都有點像是規矩的方形。
這處暗門出自誰手已經無需多言。
“阿,阿時……。這是你自己挖的嗎”
叫出這個稱呼時,葉驚秋眼中略顯晦澀。她沒想到這種親密的稱呼,有朝一日她居然不是以小隊友的身份正大光明地喊出來,而是要借着另一個人的身份。
時醉嗯了一聲: “它大概花費了我三個月的時間,我的隔壁就是廢棄的活動室,沒有監控,這樣我可以做的事情又多了一些。”
她邊說着,邊把自己積攢的武器亮出來。那是一柄做工細致的長刀,只是刀柄還刻有Messaih的标志。
葉驚秋仔細看了看,心裏然。
這估計是餐叉之類的鋼具,被隊長用熒惑熔鑄鍛造成這幅模樣。
也不知道隊長,究竟是怎麽把那些鋼鐵帶回來的。
時醉将另一把長些的訓練室用刀扔給葉驚秋,忽地道: “小白,你之前說……你是來救我的”
葉驚秋忙不疊地點頭: “我在失去記憶之後,加入了一個覺醒者組織,就是我剛才和你說的異獸處理基地。”
“處理基地麽”
“對,基地和彌賽亞似乎是死對頭。我是以行動部成員的身份來作先鋒,但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你。”
最後一個稱呼葉驚秋叫的心不甘情不願,幹脆做了輕聲化處理。
“你運氣總是很好,”時醉露出笑來, “我帶你去核心實驗室,救世主在這裏看守着一枚黃銅小箱。”
話罷她便打開暗門再度跳了進去,葉驚秋跟着好奇地走出去,竟然發現這裏畫着一張潦草的堡壘地圖。
她傻眼了。
隊長真是幾十年如一日的強悍,被關在這裏遭受這種待遇,居然她還能打探出來地圖和各種消息。
她跟着時醉小心地從彎腰行過通道——這種凍土對于熒惑來說估計就是小菜一碟,葉驚秋好奇發問: “隊,時醉,你在這裏生活大概多久了”
“小心一點,不要碰到頭。”
時醉輕聲囑咐她,然後頓了一下才回答道: “也許有三四年了,我也不清楚,我的記憶似乎一直在更疊——等等不要開門。”
時醉徑直抓住了葉驚秋。
葉驚秋猝不及防地被拽了過去,時醉似乎對這個小白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親近與信任。
譬如此刻,她是直接把“小白”拉到自己的懷裏,而後動作熟練地翻身,以背脊遮住了葉驚秋。
這是完全保護的姿态。
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時醉卻低聲提醒: “還有大概23秒,攝像頭就會從這裏掃過。我們需要等下一個周期。”
聽見這話,口袋裏的小燭龍和葉驚秋都不解地皺起眉頭。
還有23秒攝像頭就會掃過,沒有Aether輔助的隊長,究竟是怎麽知道的
這樣想着也就這樣問出了口,葉驚秋仰頭盯着隊長,居然發現她的眼底泛起一些清淺的笑意。
“靠記憶,”,時醉解釋道, “我觀察過,每個整點開始,門外的攝像頭都會從東平掃至西,每次周期一分半。只要記住時間和規律,就不難判斷了”
“可你是怎麽知道,現在是幾點的”葉驚秋視線掃過時醉全身,确定她沒有帶着手表或者懷表之類的計時器械。
“默數就好了。每晚入睡鈴十一點準時響起,我只需要一直計數而已。”時醉低聲道,言語間顯然沒有把這件事看的有多難。
“可默數如果不精準呢……”
“我校準過59次默數的時間差,在兩個小時以內,我可以保證沒有失誤。”
葉驚秋低頭,也就是說,在和她交談,整理武器的這幾分鐘裏,時醉一直在沉默着計數,那是她自己的獨一份的時鐘。
這才是真實的隊長,不管是二十年前還是二十年後。完成任務時,時醉都精準高效得會讓人誤會。
會讓人誤會她是一臺機器。
葉驚秋不敢想象究竟是什麽樣的驅動力,能支撐着時醉一次次地去校準時間,一次次地去觀察監控器轉頭的周期。她對逃出這個鳥籠般監獄的信念要超乎她們所有人的想象。
那是數年如一日的堅持與不懈,在被關在那間狹小的宿舍的時間裏。時醉從沒有放棄逃出的可能,她所做的一切,她所沉默忍受的一切,都是在為今晚做着準備。
哪怕沒有葉驚秋,她也依舊會選擇今晚逃亡。
攝像頭轉過,時醉飛快地推開暗門,剎那間紛紛揚揚的暴雪灑了兩人一臉,葉驚秋沒有猶豫,徑直地握住時醉雙手,被她拎出密道。
現在雙方的主導位置已經完全調換了,時醉帶着葉驚秋躲避攝像頭邁入實驗室,她們在通風管道和盥洗室中來回穿梭。
監控,密碼門,鎖繩,每一個節點,每一處關卡,每一個需要來來回回回成百上千次觀察才能夠發現的細節,都難以逃過時醉的雙眼。
哪怕她只是曾經來過這裏寥寥幾次。
葉驚秋沉默地跟着隊長向前,心裏有一種奇怪的熟悉感。現在就像是跟着隊長做任務一樣,不需要她說任何話,前方的路就已經被隊長擺平,通往任務的目的地。
不過時醉的記憶力明顯也是有限的,在出管道的前一秒她停了下來。時醉從口袋裏掏出紙和鉛筆,開始計算着什麽。
葉驚秋盯着她,眼神卻漸漸凝固在了時醉的指尖上。
那不是二十年後時醉握筆的正常的姿态,而是一種堪稱扭曲的抓法,她只是用盡可能地舒服的姿勢抓着鉛筆的筆身。
“我這樣握筆不對嗎”
時醉輕聲問,像是看出了什麽。但她卻依然沒有停下手下的工作,只簡單道, “他們不會教我們做這些,我只能依照我看到的來學習。”
是的,這裏是圈養改造人的場所, Y計劃不需要這些改造人學會所謂的讀書或者計算,因此記憶淩亂丢掉常識的時醉堪稱生活白癡。
這些人或許進食用水都各有各的方法,但她們握住刀柄時的姿勢卻經過了千百次的反複糾正。
“嗯,有一點點不太對。沒關系,我們出去之後可以慢慢學。”
葉驚秋嗯了一聲。她盯着那半截标着Y計劃的鉛筆,有點兒覺得這不是Messiah會主動發給他們的東西。
“這支筆……是哪裏來的呢”
“監督我們早訓的工作人員,她年齡很小,似乎對我有點依賴。”
“依賴”
“嗯,或者說喜歡也可以。所以我從她手中要到了這支鉛筆,我經常會計算合适的出逃時間和路線,今晚你來的正好。”
葉驚秋心裏湧入一種無能為力的酸澀,她低低地哦了一聲。
然而像是聽出了所謂小白的苦悶,時醉忽然轉頭看她,輕輕地笑了一下。
“騙你的,這是我從實驗室那偷來的。”
“從,從實驗室那偷來的”葉驚秋磕磕巴巴。
“嗯,正當光明偷來的。”
時醉看向葉驚秋,眼裏浮起一種溫和的笑意: “早訓的監督人員确實會偶爾給我額外的放風時間。但我不可能會利用她去做些什麽,這是我答應過你的,小白。”
許久,仿佛靜默。
葉驚秋望着時醉專注計算的神情。純黑的長發在通氣管道中慢慢地散開,左手握住的刀鋒卻是時刻準備出擊的姿态。那張漂亮冷厲的臉上帶着一絲堅決與不易察覺的一抹笑意。
這是她曾見過的隊長,冷靜高效而又專注。同時這也是她未曾見過的隊長,就這樣直白地沒有任何掩飾地回頭輕輕一笑,說我答應過你啊。
如果這是二十年後她有底氣去問隊長一切的一切,可這是二十年前,隊長是不相信任何人的流浪者,而她是厚顏無恥借身份靠近她的小人。
所以她只能凝視着時醉的眼睛,說:
“是嗎那我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