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45
距離婚禮還有一周的時候,顧闌珊回國了,兩天後,宋楓也回國了。不過,他沒有直接去找陳憶姍。
顧闌珊剛回來的時候住在酒店裏,後來是陳憶姍主動讓她回家的。陳憶姍顧及到父親生前已和吳美蘭結了婚,就沒讓顧闌珊再進老陳的卧室,又因為客房長年沒有人住,收拾起來太困難,她就讓顧闌珊和自己暫時睡一個屋裏。
晚上十點,顧闌珊正在洗澡,陳憶姍趁這個空當跟段坤視頻。
那邊段坤也是剛洗完澡的樣子,裸着上半身,一手拿手機,一手擦頭發。
陳憶姍:“你先把衣服穿上,別着涼了。”
段坤把毛巾随手一扔,甩了甩額前的劉海,露出眉眼來。“喲,這話倒像是老婆會說的。”
“你千萬別這麽叫我,我可受不了。”陳憶姍臉上有兩個字——大寫的“嫌棄”。
段坤笑了笑,沒再叫她,轉而問起顧闌珊來:“你和她還好吧?沒吵架吧?”
“我和她有什麽好吵的,我倆沒話說。”陳憶姍說到後半句的時候聲音有點小,聽起來更像是抱怨。
“要不你回來住?我看你倆也夠別扭的。”
陳憶姍連忙擺手拒絕:“算了吧,回去就沒有好日子過了。”
段坤笑了一聲,沒羞沒臊地問她:“現在就說沒好日子過了,結婚以後你該怎麽辦呀?”
“停,我們能不能說點兒別的?”
“能,當然能,”段坤半躺在床上,靠着床背,調整好姿勢後接着說:“我請了杜洋來參加婚禮,你沒意見吧?”
“我才懶得管你,你愛請誰請誰,你請八桌前女友我都沒意見,只要你有。”說着話,陳憶姍也躺了下去。
“哎哎哎,說杜洋呢說什麽前女友,我跟她只是純潔的同學關系。而且,我一個前女友都沒有。倒是你,你趕緊通知你的男同學男閨蜜啊,我要借此機會讓他們全部死心。”
“行,你可別後悔。”
段坤打個哈欠,假裝不經意地問:“你告訴宋楓了嗎?”
陳憶姍也不以為然地回答:“我告訴他幹嘛?”
“你能聯系上他嗎?”
陳憶姍看他像是認真問的,自己也嚴肅起來:“段坤,他是個什麽人你還不知道嗎?你叫他來幹嘛?添堵還是添亂呀?”
“怎麽了?”穿了一身梅子色睡袍的顧闌珊走了進來,邊整理頭發邊問:“發生什麽事了嗎?”
陳憶姍扭頭一看,顧闌珊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好看,睡袍領口處露着一片雪白的肌膚,連鎖骨都與年輕女人的一樣好看。與十幾年前相比,她整個人的氣質更好了。
打量了好一會兒,她才想起來自己還開着視頻。剛好,那邊段坤說:“宋楓的事兒我們明天再說,你們先休息吧,晚安。”
“嗯,晚安。”
陳憶姍挂完視頻通話時,顧闌珊已經坐在了床的另一邊。
“宋楓他做了什麽事嗎?”顧闌珊問出口才發覺自己似乎越線了,又說:“噢,我不應該這麽問你的。”
“他沒做什麽,不過,你們兩個是怎麽認識的?之前就想問來着。”陳憶姍坐了起來。
顧闌珊挪進被窩裏,邊回想邊回答:“機緣巧合吧,我和他是在美國認識的,當時他在一家餐廳打工,上次決定回來找你們,也有他的原因。他母親……他母親走後,我們就沒再聯系了,所以,也不算熟。”
陳憶姍一聽,心裏“咯噔”了一下。
宋楓上次突然回來,也沒說為什麽,現在一想,如果他是想利用顧闌珊來改變老陳和吳美蘭的關系,那顧闌珊突然回來也就能說通了。
如果不是他和顧闌珊的突然出現,那老陳是不是也不會做出那樣的選擇?
“可惡。”陳憶姍罵了一句。
顧闌珊不明白地看着她,“他……真的有問題嗎?”
陳憶姍發現,自己的這個媽,簡直就是個一根筋的時髦馬大哈,連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
一想到這兒,陳憶姍情急地抓住她的一只胳膊,說:“你以後別再跟他來往了。”
顧闌珊怔了一下,然後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讓她放心,“好,我知道了。”
陳憶姍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雙手,像觸電一樣趕緊松開了對方,一邊往被窩裏鑽一邊說:“不早了,趕緊睡吧。”
“嗯,好。”顧闌珊見她躺好不動了,便關上燈躺了下去。
房間裏突然這麽安靜下來,陳憶姍的心情怪怪的,特別是,顧闌珊身上的氣息源源不斷地向她襲來,讓她既陌生又熟悉。
陳憶姍雖然不讨厭這種感覺,但也實在不習慣,于是翻了個身,背對着她。
顧闌珊規規矩矩地平躺着,在黑暗中睜開眼,呆呆地盯着天花板,盯了幾秒後,問身旁的人:“他對你好嗎?”
陳憶姍聽到聲音也睜開了眼睛,說話時聲音低低的:“他對我很好。”
“那就好。”顧闌珊這個樣子,與當初那個只顧自己感受的跋扈女人,判若兩人。
陳憶姍重新翻了個身,和她一樣平躺着,兩人中間的縫隙變小了一些。
“你這些年,過得怎麽樣?”陳憶姍問出這句話之前,沒做任何的準備。拜這個平靜的夜所賜,發生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尤其是某些情緒。
顧闌珊朝她那邊歪了歪脖子,帶着些許無奈的笑意說:“除了沒有家,一切都好。”
“你……沒有再找一個嗎?”
“沒有。”
“哦……”
陳憶姍竟有點佩服她了。
當初,一個三十大幾的女人,為了自己的追求,毅然決然地放棄已有的生活,獨自去往另外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闖蕩,這種歸零的勇氣,不是誰都有的。讓人更無話可說的是,她真的靠自己的雙手和理念,打造出一種獨樹一幟的風格。
如果從她的角度去思考,陳憶姍好像能夠理解一點了。
“阿姍,我這次回來就不打算走了。”顧闌珊歪着頭看她,盡管并不能看到她的表情。
那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氣息,更強烈地向她襲來。
“那你在那邊的工作怎麽辦?”顧闌珊作為設計師,近些年在國外已經攢下了不少成就,她說她要留在國內,陳憶姍首先想到的就是這個問題。
顧闌珊翻了下身,整個人都對着她。
“我回來,是想和你一起從新開始,做我們自己的品牌。”
黑暗中,陳憶姍咬着下唇,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她當初背着老陳學設計,一部分是因為興趣,而另一部分則是為了趕上顧闌珊。她想讓顧闌珊知道,不放棄家人也一樣能夠發展自身,有所作為。所以她才會參加各種有名氣的設計大賽,努力取得成績,就算是當了炮灰也沒有動搖過。
顧闌珊感覺得到,她正在考慮。
“你不願意也沒關系,我不會再逼你做什麽了。”
聽到這話,陳憶姍有點驚訝。跟那個一見面就逼着女兒原諒自己的顧闌珊相比,陳憶姍覺得現在躺在自己身邊的,可能不是那個親媽。
“呃,我也不是不願意,只是需要一點時間考慮,畢竟我結完婚還有畢業的事情要處理,等有時間了再細聊這個問題吧。”陳憶姍如實說道。
這可是國際有名的設計師啊!即使她不是一位好的母親,也不能否定了她的成就和業務能力吧。更何況,自己再有三個月就要畢業了,一個學舞蹈的能做什麽長久的工作呢?所以,必須要好好規劃一下自己的職業生涯。
顧闌珊聽到這個答複,內心備受鼓舞。至少,自己得到的回應不是拒絕。
“哦,對了,”顧闌珊忽然想到了什麽,提高了一點音量:“我給你準備了兩套禮服,一套白色的婚紗,一套正紅色的秀禾服,應該是明天到,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試試看。”
陳憶姍給這個做禮服給那個做禮服的,卻從來沒有給自己做過,結婚要穿的都是段坤媽媽準備的,昂貴且少了點新意。而顧闌珊準備的,的确可以期待一下。雖然陳憶姍不應該有這樣的心情,但是女孩子嘛,對美的追求只有更高沒有最高,在這種事情面前,過去的不愉快都可以暫時往腦後抛了。
陳憶姍答應下來:“好,那明天我試一下。”
她答應得這麽幹脆,顧闌珊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你別誤會,這兩套衣服并不是我親手做的。我已經有兩年沒做過了,怕做不好,就請了一個意大利的朋友幫忙。可能尺寸不會完全合适,不過簡單的修改我還是可以的,你不用擔心。”
顧闌珊語速有些快,生怕自己表達得不夠準确。
“沒事兒,差個一星半點也沒什麽,哪有那麽剛好的事情。”不等對方回應,陳憶姍邊打哈欠邊說:“先睡吧,不早了,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嗯,好。”顧闌珊的聲音不高,但是開心的感覺藏不住,而這一夜,她幾乎沒睡。
怕這是一場夢,怕睡一覺醒來夢就結束了。
段坤來到陳家的時候,是顧闌珊開的門。兩人看見對方都是愣了兩秒才想起來說話,從打招呼開始就尴尬到了手足無措的地步。段坤之所以對丈母娘沒什麽熱情,主要是因為陳憶姍還沒承認她這個媽。直到看見穿着婚紗的陳憶姍,兩人才像是解放了。
沒有多餘的肩帶,沒有蓬蓬的裙擺,遠遠看過去,白色的柔紗緊貼着她的胸骨,然後是胸部、腰身、臀部……裙擺及地,拖在地上的部分約有半米長,不長,但是恰到好處。總之,整件婚紗看上去一氣呵成,沒有半點瑕疵。不是婚紗展現出了她的曲線,而是她自己勾勒出了兩條漂亮的流線,能讓人想到性感,但讓人想到更多的是美好與聖潔。婚紗的胸部上有少許的鑽石,細碎的鑽石嵌在最表層的紗面裏,在陽光下若隐若現。和白紗相間的,是陳憶姍如瀑般的黑發。半年以來,她沒剪過頭發,現在的長度已經到了腰部。她一轉身,才真的叫旁邊的兩人看醉了。
美人如斯,夫複何求?段坤心裏突然就冒出了這樣的一句話。
“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的?”顧闌珊早已上下打量了好幾番,看得出來尺寸完全沒問題,甚至可以說,不能更合适了。只要女兒覺得沒什麽不舒服的,那就萬事大吉了。
陳憶姍對她緩緩地搖了搖頭。顯然地,陳憶姍也被這件婚紗驚豔到了,眼角帶着淺淺的笑意,恰如新娘的嬌羞。
“這一套,我之前怎麽沒見你試過?”段坤望着她,舍不得移開眼睛。
“這是……”陳憶姍說了半截兒突然語塞了,看着顧闌珊面露尴尬。原來,是不知道自己該怎麽稱呼她。
“這是意大利的一個設計大師做的。”顧闌珊微笑着對段坤說,也算是幫自己解了圍。
段坤對她點點頭,接着又把目光放回了陳憶姍的身上,一邊向她走近一邊感慨道:“這一身,很适合你。”
“可是,如果我穿這件,那楊阿姨給我準備的怎麽辦?”陳憶姍問。
“這個嘛,也好辦,你早點改口叫人家‘媽’,不就什麽都好說了?”段坤說完,陳憶姍沒搭話,空氣突然一安靜,他才想起來這裏還有一個敏感人物。
“你們先聊,我出去一趟。”顧闌珊眼睛連眨幾下,笑得不太自然,自覺地轉身離開了。
望着她離開的背影,陳憶姍心裏有點兒別扭。
“哎呀,怪我怪我,怎麽能亂說話呢……”段坤拍了拍自己的後腦勺,很是懊惱。
“你說,要是我現在就叫她媽,是不是挺沒骨氣的?”問段坤時,陳憶姍的視線還停留在玄關處。
段坤沒多想就說:“你在想什麽呢?人家本來就是你親媽,就算以前犯過錯,那現在不是也在彌補嘛?反正你們的血緣關系是變不了的。再說了,你扪心自問一下,你就只是因為這件婚紗,才想叫她一聲‘媽’的嗎?”
陳憶姍被問得一臉懵,不過還是搖了搖頭表示否定。
段坤:“這不挺好嗎?你倆的問題能解決一點是一點,我也好做人不是?”
陳憶姍突然擡起雙手抱住他的臉,踮起腳尖的同時,在他的唇上嘬了一口。
段坤被獎勵這麽一下,心裏很有成就感,臉都快笑成一朵花了。
“那咱媽那邊,你幫我搞定呗?”說完,陳憶姍朝他眨了下眼,仿佛那只眼睛冒出了一顆星星,閃進了段坤的心裏。
“愛妻都這麽說了,夫君哪有不從的道理。”
“請說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