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我要……”夏佐的眼珠子輕輕一轉,好整以暇地靠在了椅背上,“我需要黑鴉先生幫我鑒定一批香料。”
“當面,”他補充道,“我需要見到他本人。”
“好的,”阿加佩說,“我會跟他轉達的。”
夏佐看着他,似乎對這個答複并不滿意,他眉頭微皺:“我不能理解,您這是在猶豫嗎?”
他勸說的口吻稱得上苦口婆心:“您應當想象得出來,摩鹿加的名單有多麽難以取得,莫非您不想盡快知道答案?”
阿加佩沉吟片刻:“我想,您一定是誤會了什麽。”
他看着夏佐,神色平靜地說道:“我想知道他的來歷,是因為一個人不能沒有過去的活着。黑鴉應當有家人,也有朋友,如果他能找回這一切,那麽我也會為他高興,但以此為交換的籌碼,一定要他親自點頭同意才行。”
夏佐依舊在微笑,可他的眼神中已然蒙上了一層陰雲。
“看起來,您好像一點都不擔心摩鹿加會發現您和您的朋友。”
“我和那裏隔了一整個大洋,“阿加佩說,“巨大的香料帝國,又何必為一顆小小的圖釘費心?”
夏佐輕輕地冷笑了起來:“我天真的朋友,我可愛的朋友啊!越是龐大的帝國,它的威嚴和權勢就越是不可進犯,也不容許絲毫的反叛。我萬裏迢迢從葡萄牙趕來,在途中便聽說了千眼烏鴉的名頭,鑒別香料、決斷優劣,更加致命的是,還有人傳說,他懂得十幾種香料的種植方法……”
“那是不可能的,”阿加佩盡可能無動于衷地笑了笑,“大家都知道,種植方法一直為摩鹿加壟斷,這是斯科特家族的不傳之秘。”
“不錯,不錯。”夏佐慢慢地說,“摩鹿加永遠産出最優質的肉豆蔻,每一顆都用石灰水腌制過的肉豆蔻,絕不會有人能用它們種出活的植株,丁香和其它香也是如此。但此時,有一個據說是從摩鹿加逃出去的奴隸——”
他加重了語氣,譏笑道:“那摩鹿加有什麽理由,不來找您的麻煩呢?”
阿加佩臉色微變。
圖窮匕見,夏佐微笑的模樣活像一頭露出獠牙的狼:“我并不是在威脅您啊,我只能說是在和您分析利弊,具體怎麽做,當然由您決定。”
阿加佩感到一種被脅迫的冒犯,他索性挑明了說:“恕我直言,您也不是什麽身份普通的商人!摩鹿加需要注意,可您……”
夏佐臉上呈現出意外的神色,他還沒來得及說話,房門便打開了,黑鴉站在那裏,他掃了一眼屋內隐現出對峙的局面,便将眼神轉向屋中的陌生來客。
用“扭曲“來形容黑鴉的容貌,無疑是十分貼切的。傷疤席卷了他的臉龐,似乎也同時席卷了他的心靈。他一動不動,高大的身軀堵住了門口的光線,他沒有說一句話,一個字,但他的目光燃燒着陰暗熊熊的惡火——他看上去活像是從深淵中攀爬上人間複仇的亡魂。
夏佐已經不笑了,三個一直扮演石頭人的随從豁然站起,替主人擋住了這令人周身發寒的注視。
“你是誰?”黑鴉輕聲問,他的面容被毀得太嚴重,人們早就不能從最細微的表情上看出他心中所想,不過此刻他的情緒無需再做多餘的遮掩,但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他正處于怒不可遏的情緒中。
一個陌生人……陌生男人!居然在飯點過了之後還滞留在家中,這可是以前從未有過的事情!不管他是來做什麽的,他一定早就得到了房屋主人的拒絕,那他到底說了什麽花言巧語,又用了什麽手段,才能恬不知恥地賴在這裏……試想他占據了多少阿加佩的注意力!
黑鴉咬緊牙關,盡力讓自己因獨占欲而燃起的妒火平息下去,這有力地保證了他不會一下把這個陌生男人拖到海裏活活淹死。
“咳……黑鴉?”阿加佩感到氣氛需要有人出來調和,“這位先生是來找你的,他說,他或許知道你的來歷。”
“條件呢?“黑鴉眨也不眨地盯着夏佐的向,快速掃過仆從身上的衣飾,“我知道地中海的商人從不做虧本的買賣。”
夏佐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叫他的仆人兼打手們站到身後去。
“我要鑒定一批香料,“他說,“雖然您拒絕了我的邀請和禮物,但如您所見,我是個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牛脾氣。”
“丁香、閉鞘姜和甘松香,原來是那是您送的。”黑鴉不客氣地說,“好啊,關于您的委托,我會酌情考慮的。”
他頓了頓,冰冷地一笑:“酌情。”
他惡意地咀嚼着那個詞語,滿意地看見夏佐沉下去的臉色。
“您是個大忙人,我就不在這裏浪費您的時間了。”夏佐很好地維持住了他的表情,“不過,我還是要請您再慎重地考慮一下我的提議。”
他頗具深意地看向阿加佩:“您知道我在說什麽,告辭。“
還對上暗號了!
黑鴉深深呼吸,氣得垂在身側的手指不住抽動。
“大人,“他自以為冷靜地叫道,“這個無賴都跟您說了什麽?”
阿加佩聽見他幾乎要爆炸的語氣,不由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其實并沒有什麽,”阿加佩說,“但他說的事情确實值得警惕。你對摩鹿加還有殘留的印象嗎?”
黑鴉被他的問題吸引了注意,将滿腔妒恨暫時從拜占庭商人身上移開,“我覺得……提起這個地名,我就很不舒服,大人。”
“很不舒服?”阿加佩思忖着,“那位夏佐先生對我說,現在有人散播你能夠種植香料的傳聞,即便你不是摩鹿加的逃奴,那裏也會派人來找你……你沒有透露你會種丁香的秘密吧?你學會的那些知識,會跟摩鹿加有關嗎……”
黑鴉很少對阿加佩說謊,但不知為何,在他的潛意識裏,要與阿加佩一同生活,就有許多可疑的細節需要向他隐瞞。
看着阿加佩的眼睛,他同樣下意識地掩蓋了真實答案,只是避重就輕地說:“不,大人,我從未跟任何人展示過類似的能力。我相信,它們和摩鹿加完全無關。”
阿加佩松了口氣,喃喃地說:“好的,好的。那麽接下來只需要證明你不是摩鹿加的逃奴就好……該怎麽做呢,僞造身份和來歷?這方面你比我懂得多,你有什麽頭緒嗎?”
黑鴉低聲道:“他只是在以一個無中生有的把柄拿捏您,大人。”
“可有一點他總說的沒錯,“阿加佩搖頭,“摩鹿加以高壓控制香料的産出和流通,如果他們知道你,知道有人說你會他們的不傳之秘,我們一定會面臨很大的危險。”
他在屋內焦慮地轉悠了起來,忽然問:“或許,你打聽過珍夫人這個人嗎?她的行事作風怎麽樣?我是說,無論如何,她好歹是一位女士……”
——一位女士,比起傑拉德·斯科特的狠毒心腸,總要好上不少吧?
黑鴉的面頰抽搐了一下,這個名字從阿加佩的嘴唇中吐出來,立刻令他産生了一種被火舌舔舐的疼痛。那一瞬間,他的嗓音充滿暴戾和怨毒的仇恨,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嘶聲厲斥:“毒婦!”
阿加佩吓了一跳:“什麽?”
黑鴉回過神來,有些頭疼地捂住額角。他看起來同樣驚訝非常,為方才身不由己的狂怒。
“種種跡象已經表明,我跟她以前是有淵源的,大人。”黑鴉慢慢地說,“我太多次在他人口中聽見她的名字了,只因她乃是摩鹿加這些年崛起的又一股統治力量,地位足以與斯科特家族的順位繼承人并肩。許多傳聞轶事都描述過她的做派,他們叫她獅心女士。”
“獅心……”阿加佩不由陷入沉思。
——那傑拉德·斯科特呢?他的名字,你又可曾聽說過?
他很想開口詢問,只是無論如何,他都攢不起吐出這個名字的勇氣。
“據說,她很久以前有過一位未婚夫,但在一次航行時,那個年輕人遭遇了海盜,雙方交戰時,船艙裏的火藥不知怎的沒有包好,就那樣送他上了西天。自此她一直披着黑紗,再也沒穿過其它顏色的衣服。”
阿加佩有些感慨:“哦,癡情人。”
黑鴉不客氣地說:“這很大概率只是她的僞裝,大人。她絕不是什麽良善的好人,指望摩鹿加的統治者網開一面,不如将自己吊在桅杆上,賭一賭鯊魚的仁慈。”
看主人依然憂慮的模樣,黑鴉合起雙手,帶着懇請和安撫的意味,輕聲說:“既然您如此擔心,就讓我去跟那個無賴交涉一下,好嗎?只要還能開出條件,那就證明這事還有回圓的餘地。”
“好,”阿加佩懊悔地嘆氣,“或許我不該見他的。”
黑鴉笑了笑:“這不是您的過錯,責任應該在我身上。假如我不對外人說起您的名字,那麽今天他就再也不能踏進這間房子。”
一連數日,陰霾悄無聲息地籠罩在小樓上空,好在生活總以它自己的方式均衡着萬物,一件壞事過後,往往有好事如影随形。
——船只來往,老艾登的信和禮物也跟着航線抵達,他曾說要将阿加佩當做自己的教子看待,他确實做到了。
“大人,是誰的信?”黑鴉皺着眉問,他盯着阿加佩含笑的嘴角,那裏正旋出一個小小的,迷人的笑渦。
“是老艾登的!”阿加佩笑着回答,“那可真是閑不下來的人啊。”
黑鴉望着信封,眼神中閃過陰暗的火光。他大可以恬不知恥地承認,除了莉莉,他視一切能夠奪取阿加佩注意力的東西為眼中釘。
“大人,您是怎麽跟這位船長認識的?”黑鴉裝出不經意的樣子發問。他一直很想探究阿加佩的過去,渴望了解他的一切,只是,有某種東西……某種令他心悸的,不妙的預感始終阻撓着他,壓抑着他的好奇和貪欲。
包括黑發黑眼的莉莉,他能感覺到,這個孩子與他仿佛有一線奇妙的聯系,好像他和她之間全無芥蒂。他自然而然地承擔了一部分教導莉莉的職責,他深知在這世間,女孩要加倍狡詐,極其自我才能活得更好,可這是她善良的父親不能教會她的事情。
在此之前,黑鴉憎恨過莉莉的生母,即便阿加佩告訴他那個女人在生下莉莉不久後便去世了。然而,這個值得憐憫的說辭只引來了男人加倍怨毒的妒火,因為死亡是比分離還要可怖的濾網,連最兇惡的罪人也能被濾出一點純善的好處來,何況是莉莉的母親?
但那天晚上,當黑鴉走出阿加佩的房間,他第一次懷疑起了阿加佩的話,懷疑起了自己的判斷。莉莉的生母,真的已經故去了嗎?
阿加佩嘴角的笑容微收,他輕聲說:“很久之前,他救了我。”
“救了您,”黑鴉擡眼看他,“我明白了,是您和我說過的那件事。”
“是的……那個狠毒的魔鬼啊。”他臉上的神情愈發慘淡,“要是沒有老艾登,我早就死啦。”
黑鴉卻不說話了,阿加佩許久沒有等到他的下文,擡頭一看,發現他已經陷入深深的沉思,不由打起精神笑道:“怎麽不說話,想什麽呢?”
“在想為您複仇的事,大人。實際上,很久之前就在想了。”男人說。
阿加佩吓了一跳:“快些打消你的念頭!他位高權重,是絕非一般人能夠打倒的龐然大物。而那時的我也太過天真,太容易輕信他人……”
他見黑鴉不言不語,就知道這個忠心耿耿的人還沒有放棄這個想法,于是急忙轉移話題:“更何況,你就算見到他,又能把他怎麽樣呢?省下來的功夫,還不如來料理今天送到的新鮮牡蛎……”
“我想,我應該會毀掉他的身份,“黑鴉不理會他勉強打趣的言語,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的雙手,那灼燒的疤痕坑坑窪窪,連指紋和掌紋都光禿禿的,“毀掉他的容貌,再奪走他引以為豪的一切。他的下場,也只配和出逃的奴隸一個樣。”
阿加佩的心頭冷意飕飕,黑鴉輕柔的語氣未能給他帶去一絲一毫的慰藉。男人看了他一眼,忽然溫和地笑了:“但您不想這樣做,不是嗎?我聽您的。晚餐的牡蛎已經配好了檸檬汁,海港也送來了上好的細鹽,不如試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