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阿加佩收留了這個奴隸。
他能從赫蒂的眼神中看出不贊成,也能明白把一個陌生的成年男性留在這裏有多危險,但他還是堅持這麽做了。又過了一天,為奴隸擦拭身體的時候,他又發現了新的毛病。
男人的右腿有點不對勁。
這就像他的腿曾經被誰打斷過,又叫人用蠻勁硬生生接到了一塊——也不管接的對不對,總之,它就這麽錯誤地長上了。
“先生,這可能要找醫生來看看了。”赫蒂一臉為難,“唉,我可從沒見過有誰受了這樣的傷,還能好好活下去的。”
醫生……他也很想找醫生,可是這種傷,醫生能治好嗎?
“大人。”奴隸輕聲開口,嗓音依舊帶着腫脹的嘶啞,他喝了太多海水,聲線只怕這輩子都難以恢複如初,“我的腿治不好了,是不是?”
他的聲音又輕又沉,烏木般的眼珠子定定望着他,寧靜而陰郁,仿佛他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宿命。
這不是奴隸會有的眼神,阿加佩心想。
“我們找醫生試一試,好嗎?”阿加佩回望他,報以鼓勵的微笑,“別喪失信心。”
“可是我的好先生,”赫蒂不贊成地搖搖頭,“這又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啊。”
錢不是什麽問題,阿加佩心中有數。他們三人的生活開銷不算大,他還擁有船隊的股份,老船長臨走前也為他們留下了很多東西,吃的,穿的,他的妻子為莉莉做的成套小衣服,他們一家都是頂好頂好的人。更別提到現在還有沿途的船舶為他捎來老人的囑托與各地的特産——不過,這确實是一趟時間漫長的航行,沒有兩三年,他恐怕是見不着老艾登了。
他只憂心一件事,奴隸已經長好的斷腿,不見得能被這裏的醫生治愈。
他這麽想着,眉毛忍不住就皺了起來,奴隸誤會了他的意思,低低地說:“大人,您不用為我的腿費心,它不值請醫生的那麽多錢,您救了我,我就已經很感激了。”
阿加佩回過神來,立即打消他的誤會:“不用擔心,錢是足夠的,而且您不把腿治好,以後要怎麽走路呢?光是遇上陰雨天,您就要疼死了。”
“我會努力賺錢,來報答大人的恩情,”奴隸說,“我這條腿……我知道它成了什麽樣,大人就不要為它白費力氣了。”
“別胡說啦,我既然救了您,就該對您負責到底才對。”阿加佩責怪他,他想了想,又問道:“您還記得是被誰打傷的嗎?”
“不記得了。“奴隸緩緩搖頭,“但他們都說,應該是我的主人打的,我是個逃奴。”
阿加佩撓了撓蓬松柔軟的卷發,他問道:“那我該怎麽稱呼您呢?您什麽都不記得了。”
“叫我黑鴉吧,大人。“奴隸低下頭顱,“船上的人都這麽叫。他們說,我浮在水面上的樣子,就像一只黑發黑眼的烏鴉。”
當天晚上,阿加佩就動身去了神父家裏。
他向導師訴說了黑鴉的事,并且懇求神父的人脈幫助,因為“天主對祂的子民全是平等的,無論國王還是乞丐”。為了佐證自己話語的正确性,他将艾登寄給他的一本封面上繡着銀線的僧侶手抄經書轉送給了神父。不得不說,在這個年代,這份禮物可真是夠體面的。神父大加贊賞他的“純潔與無私”,又給他推薦了一位住在十五裏開外的外科大夫,據說,對方曾經在教皇的私人醫生手下研習過。
實際上,阿加佩并不信神,至少在他投身大海的那天起,他就不再相信了。但是,出于對實用主義的運用,一點無傷大雅的謊言,加上一份他并不需要的禮物,就能使神父這樣的教士興高采烈,聲稱自己是虔誠的信教者,又有何不可呢?
回到家中,他倒出全部積蓄的三分之一,按照神父的指引,連夜動身,去到那位大夫家裏。他風塵仆仆、夤夜抵達,懷中又攜帶重金,醫生也大為驚詫。待醫生知曉了前因後果,他不禁感慨:“就是最好心的慈善家,也沒有您這樣的啊!”
午夜時分,阿加佩沉默不語地接受了他的贊美,然而在內心深處,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如此大費周折,不惜代價地救治一位陌生逃奴,究竟是為了什麽。
醫生同意了他的請求,第二天早上,他跟着阿加佩回到家中,查看了黑鴉的傷勢。
“想要這腿恢複如初,您不該來找我,應該去請求天主的憐憫,”醫生一面說,一面搖頭,“不過,如果要治療到可以走路,不依靠拐杖的程度,我還是可以做到的。”
這個過程中,黑鴉始終默不作聲,低下頭,任由醫生擺布。
“請您務必這樣做,”阿加佩急忙說,“能改善多少是多少。”
“讓您的病人再養幾天,”醫生說,“屆時,我會把這條腿再弄斷,還得刮去上面的骨痂,然後再接好,這樣才算治完了。一個病怏怏的人,是斷然沒法兒承受這種手術的。”
阿加佩聽着都捏了把汗,他猶豫起來,不知道這樣兇險的治療,會不會斷送黑鴉好不容易撿回來的性命。他一遲疑,黑鴉已經擡起頭來,嘶啞地說:“我願意接受手術,大人。”
于是,等到了約定的日子,醫生帶着器材按時前來。那醫治的過程果真無比殘酷,赫蒂早早地抱着莉莉出門,小樓裏除了粗重的喘息和牙縫裏擠出的呻|吟,就是攪動血肉的淋漓水聲。阿加佩臉色慘白,一語不發地為醫生遞上各種器械,看在聖母的分上,說這些是刑具也不為過了。
他親眼看着醫生敲斷長歪的腿骨,割開肌肉,再用刮刀割去厚實的骨痂,這個時候,黑鴉的汗水已經沖濕了毛毯。烈酒的麻醉全無作用,等到醫生重新接好骨頭,開始縫合傷口時,他仍然半個音也不曾出過,渾身的筋肉條條綻起,整個人早已處于昏死的邊緣。
“好家夥,好家夥!”醫生滿頭大汗,“您可買回了好一條硬漢啊!不管怎麽說,我能做的都做了,接下來只有看他自己的意志,還有天主是否願意憐憫他了。但瞧他這副犟驢都自愧不如的頑強樣子,我覺得您大可以放心,這樣的人,不到世界末日,他是絕不會白白毀滅了的!”
阿加佩也驚魂未定,他再三謝過醫生的高明技術,送別了這位可敬的大夫之後,他從街上叫來一位跑腿的夥計,兩人合力将黑鴉擡上幹淨的毛毯,又收拾了屋裏的血腥殘餘。
就這樣,黑鴉留在了阿加佩的小樓。
他的傷勢果然恢複得很快,只是治療的最佳時機到底是錯過了,即便再次接好了骨頭,走起路來也難免有跛腿的跡象。黑鴉不笑,也不常說話,唯有看見阿加佩和莉莉的時候,他的眼睛裏才會閃爍出一點別樣的光彩,可惜,他的臉毀得太嚴重,別人也很難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什麽。
黑鴉很喜歡莉莉,但他從不靠近她,用他的話說,這張臉會吓壞小孩子的。阿加佩在島上見慣了死狀凄慘的奴隸,并不覺得他這張臉有多不堪入目,他每次聽見黑鴉這麽說自己,都會糾正他的話,讓他不要這麽說。
“也只有您會這麽講了,大人。”黑鴉的眼神柔軟,“您是個善良的人。”
“行為的重要性,更甚于花言巧語和美麗外表。”阿加佩搖搖頭,“一個人是好是壞,不看他怎樣說,只看他怎樣做。”
黑鴉開始與赫蒂一起照顧父女倆的飲食起居,但他把以前的一切都忘得一幹二淨,什麽都不會幹。于是阿加佩經常帶他去港口,教他看許多食物和生活必需品的價格,熟悉城市周圍的路線。
有一天,他帶黑鴉出來買火梅,這種從北方運來的水果帶着一股天生沁涼的甜蜜,而且極不好保存,價格也就比其他水果要更貴,尋常人家很難買得起。誰知黑鴉看了一眼,就篤定地說:“暴利。”
“……什麽?”阿加佩沒聽明白。
黑鴉重複道:“大人,我說它,暴利。”
“你的意思是,火梅商人賺錢太多了嗎?“阿加佩好奇地問,“可是,這種水果的原産地離這兒還遠着呢。”
黑鴉的嘴唇揚起一個譏諷的弧度,連着臉上大大小小的傷痕,也怪異地扭曲起來。
阿加佩側頭,看到這個笑容隐含不屑,帶着一股奇怪的倨傲。有時候,黑鴉無意識流露出來的表現,确實令阿加佩心驚,因為這種氣質,過去他在許多人身上都見識過,那些大人物,那些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王侯……但他寧願相信這是自己的錯覺,倘若一個殘疾的,毀容的,被販賣的奴仆,都擁有如此顯赫的過往,那等他恢複記憶之後,又該如何看待自己呢?
想必,那一定是比死亡還要殘酷的刑罰。
黑鴉說:“大人只怕不知道吧?火梅成熟的時候汁多皮薄,但未熟的時候就青澀堅硬,便于運輸,保存的時間也長。只要一艘容量大、吃水深的船,一層冰,一點催熟的技巧,怕是人人都能當個哭窮賣慘的火梅販子了。因此,我猜測,南方的火梅商人趁季節乘船去找北方的農場主,在火梅将熟未熟的時候大批采購,積壓在鋪了冰塊的船艙裏。等到了溫暖宜人的南方,冰化了,火梅也在這樣的氣候下慢慢成熟,接着就是哄擡價格、沿港口城市叫賣……風險有,但是總得來說,還是利潤更大。”
阿加佩吃驚地問:“難道你想起以前的事了嗎?”
黑鴉搖搖頭,朝他勉強一笑。
“大人,我要是能記起來就好了。剛才的話,只是我聽船員之前說了一些,自己又觀察了幾天,零零碎碎拼湊起來的。”
阿加佩更驚奇了:“你這麽聰明,肯定來路非凡。”
黑鴉沒有說話,過了一會,他忽然用沙啞的聲音,對阿加佩承諾道:“如果莉莉小姐喜歡這種水果,那我保證,她以後天天都能吃到,直至她膩煩為止。”
阿加佩抱着懷裏的火梅,實在不知道回什麽好。
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買來的這個奴隸,似乎有種超乎常人的天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