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34)
(34)
雖然現在時值盛夏,但小院裏卻并不躁熱,樹蔭清涼,微風吹過,葉闌又跑去泡了一壺白茶端了過來,在忙碌的生活裏,偶然小憩片刻,閑坐品茗,也是一件美事。
柳雨晴接過杯子輕啜一口,滿足地微眯了眼,随後放下杯子,看向葉闌。
葉闌笑了起來,“其實我并不想刻意隐瞞的……”
“哦?”柳雨晴擡眼看過去,表現出一種“我不信、你重說”的态度。
“真的,你別不信,”葉闌無奈地攤了下手,“最初,是老爺子不想讓我告訴你這些事的,他覺得那都是上一輩子人之間的糾葛,沒必要說出來影響後輩的生活,除了憑添負擔,似乎也沒什麽積極的用處。”
“包括他生病的那段時間,我也曾問過他好幾次,要不要把你叫來,就算不認親,也可以見一面聊聊天,反正他都教了你那麽久的剪紙了,做為一個後輩來探望一下前輩也是應該的。”
“結果,他沒同意。老爺子平時溫柔得跟什麽似的,別人說什麽都是好好、是是,唯獨在這件事情上倔得不行,他人都病得躺在床上起不來了,我也不能強行違逆他的意思讓你來,勸過幾次,說不通,也就算了。”
“為什麽呢?”柳雨晴小聲問,“師父他為什麽不肯見我呢?”
“他不是不想見,就算是躺在病床上,他也時刻都在關心着你,但是他說你是個善良的女孩,如果知道他重病,一定會難過的,所以一直不肯告訴你,包括他在離世前,也再三叮囑我以後不要将他的死訊告訴你……”
柳雨晴點了點頭,雖然她和鐘先生相處的時間并不長,但以她有限的了解,他确實是那種對待一切都很溫柔,卻唯獨把悲傷留給自己的人,有這樣的決定不奇怪。
“那你呢?你又是為什麽偷偷靠近我,然後假裝偶遇、假裝不認識,騙我就這麽有趣嗎?”雖然她在責備葉闌,但是語氣卻很溫柔。
其實她也并沒有真的在怪他。
“對不起,”葉闌誠懇地再次道歉,“騙你的确是我的不對,但我當時确實沒想好,要怎麽跟你說這些事,怎樣表達自己的愛意才不突兀,想來想去,最後只能先僞裝出一個身份,慢慢靠近你,等到時機成熟了再慢慢告訴你這些,否則從一開始,我就以總監身份或者財團二代的身份接近你,直接告訴你——我喜歡你、想追你,或者我認識你的親外公、我想和你在一起,你難道不會覺得我是個神經病嗎?”
柳雨晴“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倒也不會覺得你是個神經病,可能會以為自己遇到了【殺豬盤】。”
葉闌眨着眼睛愣了一瞬,随後搖了搖頭也笑了起來。
要說葉闌的隐瞞,其實多少算觸及到了柳雨晴的底線。但凡事看動機,至少目前來看,葉闌的動機并沒有惡意隐瞞的成分在,柳雨晴還是選擇了原諒他。但如果後續發現葉闌說的并不是真相,她當然也會毫不留情地選擇離開。
她善于給機會,畢竟每個人都有苦衷,但不代表別人可以肆意踐踏她的自尊與信任,任意妄為地在她的雷區蹦迪。
這麽想着,柳雨晴心下也有了底,便不再糾結于那些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了。
“對了,聽……那人說,你的哥哥……”柳雨晴想了想,還是想問問這件事,她總覺得葉闌哥哥的離開,會對他造成某種深刻的影響。
“我哥哥确實是死了,”葉闌說起這件事,眼神都黯淡了幾分,“小的時候,哥哥最疼我了,雖然他也才大我五歲,但卻像個小大人一樣,替爸媽照顧我,教我讀書識字,陪我騎馬、談鋼琴,我的性格像我爸,倔強叛逆,我哥像我媽,性格很溫婉,對什麽仿佛都不在意,也沒什麽脾氣……小時候我爸媽管教我太嚴,我偏要做出格的事惹他們生氣,男孩子嘛,雖然這樣做很蠢,但這就是我向他們表達的一種成長的宣言,希望通過反抗來證明自己的價值,所以我跟我爸媽的關系一直都不太好,但你要是問具體發生了什麽事才導致這樣的,好像也什麽特別的事……”
頓了頓,葉闌又說,“小時候,我跟我爸媽之間唯一的紐帶就是我哥,他就像個潤滑劑一樣,只要他在那裏,家裏就很和諧,如果他不在,我跟我爸媽可能連話都不會說。怎麽形容呢,這就像有些人先天磁場不和,哪怕沒什麽矛盾,但是坐在一起就渾身別扭,哪裏都不舒服,沒話題可以聊,開口可能就是吵,很不幸,我跟我爸媽的關系,就是這樣的——”
柳雨晴點了點頭,一時間也不知道葉闌這是幸還是不幸。說他不幸吧,他是個一出生就在羅馬的少爺,從小過着金奢的生活可能是別人一輩子都掙不來的;說他幸吧,他卻跟至親的人充滿敵對,想必生活也不會很開心吧。
葉闌眼神飄忽,似是陷入到了回憶裏去,聲音輕柔地回溯着往事,表情令人動容。
“哥後來不在了,很長一段時間裏我都很消沉,我覺得這個世界不公平,為什麽哥那麽好的人,說不在就不在了,還死得那麽……我恨我爸媽,恨他們沒能保護好我哥,也恨我自己,心裏想着,為什麽死的不是我,我是個這麽不讨人喜歡的人,哥那麽好,他才應該在陽光下活下去,去看看這個世界有多麽精彩和美麗,為什麽留下的偏偏是我這種陰暗的人呢,就為了讓我去體驗生活的苦嗎?”
時至今日,葉闌在說這些話時,還是帶着自責的情緒。柳雨晴聽完很是心疼,于是伸手去握葉闌的手。盛夏時節,他的手心卻微涼,現在他應該很難過的吧?
“快別這麽說,你也是很好的人——”柳雨晴安慰他道。
葉闌回過神,輕輕回握住柳雨晴的手,“沒事,不用擔心我。”
“後來我更叛逆了,”葉闌接着說,“也時常逃離家裏,不想與他們見面,他們也不想理我,就放任随我而去了。”
“那個時候的我,性格是真的不怎麽樣,好鬥,負面,偏激,時常無家可歸……你知道嗎,在一次離家出走以後,我身上一分錢都沒有了,兩天沒飯吃,還淋了一場大雨,可即使是這樣,我也不肯回家,于是就窩在這個小書店門口,昏昏沉沉的,還發着燒……鐘先生說,當時撿到我的時候,就像是撿回了一條髒兮兮的流浪狗……”
說到這裏,葉闌笑了起來,像是忽然從回憶裏找到了一絲安慰一般,“我覺得他說得挺對的,這不是一種貶損,而是一種救贖……再後來,就像我跟你說過的那樣,鐘先生把我當成半個孫子,我們相處得也很好,自從認識了鐘先生,我就再也不是無家可歸的野孩子了,如果心情煩悶了,想找個地方自閉一會兒,就會來這裏,這兒真的就像是我的第二個家,是一處可靠的避風港,可以收容各種各樣的我,好的壞的,積極的負面的……”
柳雨晴點了點頭,手又握緊了些,認真地看着他,“懂,我都懂——”
同時她又在心中默默地感慨,上天的安排,永遠會在不經意間埋下一個驚喜。沒有想到,她和葉闌之間,緣份竟然這麽深。
過了許久,茶壺裏的茶都涼了,葉闌這才調整好情緒,恢複到往日雲淡風輕的樣子。
“該交待的我都交待了,夫人,您還有何吩咐?”
柳雨晴被他逗笑,把手抽了出來,“貧嘴……雖然情有可原,但刻意隐瞞重罪難消,我得想想怎麽罰你。”
“您罰,怎麽罰都成,就是別讓我睡客廳——”
葉闌又開始油腔滑調,柳雨晴便知道他沒事了。此時,她的心情也放輕松了很多,這些糾纏在一起的紛雜事項,總算是告一段落,他們終于可以擺脫束縛,接着去走屬于他們自己的後半生了。
“你和你爸媽現在的關系怎麽樣?”柳雨晴問。
葉闌很淡定,“挺好的,但也僅限于和平共處而已,很多觀點我們可能還是沒辦法認同彼此。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能有今天這個局面,已經是彼此都努力過的結果了,我很滿足,畢竟我也成熟了,沒必要再跟家人較勁。”
柳雨晴點頭,表示認同。
“那什麽時候方便的話,我想去拜訪一下伯父伯母。”柳雨晴說,她覺得自己應該勇敢一些,主動去面對葉闌的全部。
葉闌沒拒絕,“可以,我安排一下。前段時間太忙亂,我也一直沒跟爸媽提這件事,等我爸那邊情況穩定了,我就帶你回家。”
“好。”柳雨晴點頭,兩人的手再度握到了一起,似是給彼此的一個承諾。
——
從那天起,經過這些陳年往事的洗禮,柳雨晴看待這個世界,似乎有了不一樣的感悟。她忽然就能理解媽媽了,也不再怨恨她為什麽總是歇斯底裏,總是那麽不盡人情。
第二天,柳雨晴就給媽媽打了一通電話,電話裏媽媽依舊不耐煩,抱怨她不回家,抱怨弟弟不懂事,抱怨生活中種種的不如意……
柳雨晴默默地聽她念叨了半晌,忽然對她說:“媽,其實我很想你,也很愛你,你知道嗎?”
剛剛還在怨氣沖天的老媽忽然間就沒了聲音,柳雨晴隔着手機似乎都能感知到,她的怨氣和怒火瞬間全都消失怠盡。
随後媽媽吱吱唔唔好了一會兒,這才貌似責備地說她:“沒事說這些幹什麽,聽着怪肉麻的——”說完就匆匆挂掉了電話。
柳雨晴笑了起來,覺得表達心底真實的情感也不是那麽難,而媽媽想要的,也不過是來自家人真正的關懷與愛意而已。她缺,所以她渴望,但又怕得不到,所以才會偏激,以沖撞的形勢表達着無處發散的情緒,不過都是人的本能反應罷了。
柳雨晴和葉闌的關系更進了一步,感情更好了。葉闌最近工作很忙,雖然也不常回家住,但這絲毫不影響兩個人之間的相處。
葉闌變得比以前更加粘人了,自從心不虛了以後,一天電話要打八個,有時候柳雨晴嫌他過于粘人,故意不接,結果晚上的時候葉闌便會在另一個方面補償回來,也是很讓人頭疼。
自從把事實都攤開來說以後,葉闌堅持要把咖啡店轉到柳雨晴名下,“反正這間咖啡店當初也是為你開的,知道你喜歡喝,也想趁機靠近你,現在你都知道了,我也就不裝了,就當是老公送你的訂情禮物,以後這店歸你管。”
柳雨晴想拒絕,她自己有店,一人兼顧兩家店還是有些累的。
“沒關系啊,咖啡店那邊小張會照應的,反正他也入股了,經過這段時間的觀察,我覺得他的工作能力很不錯,你只需要偶爾去照看一下,有什麽事兩個人一起協商着拿主意就行。轉到你名下的意思就是,從今以後,這家店的營業流水全都歸你,這家店的資産也全部歸于你的名下,你要是不想管,轉手把它盤出去也行,都随你——”
柳雨晴笑了起來,覺得葉闌也真的是人傻錢多不在乎,但也知道這是葉闌在對自己表達愛意的一種方式,她也就坦然接受了。
那天之後,葉闌找人在店門上貼了個小标語——【雨天晴天,我都在這裏守護你。悠遠咖啡,有情恒久遠。】
這也是葉闌要對柳雨晴說的話,一種暗戳戳的告白。
其實柳雨晴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