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新思
第90章 新思
桌上道諜立起來, 堆成三角小塔。宋觀玄百無聊賴,嘩的一聲推倒重來。
“師叔,你要我把這些東西都拿來又不看, 出什麽事了?”常行江撿拾起地上的本子, 神色擔憂看着散亂的宋觀玄。
“道諜紙殼硬,搭起來不容易倒。” 宋觀玄喝了三天米湯,腦中鈍鈍不想思考。
門外又有這個大人那個閣老買通的宮女探頭探腦,煩得他幹脆擺出這副聽天由命的模樣:“沒出什麽事,所以才無聊。”
“師叔……”常行江壓下商量道條推行到乾都觀的事情,伸手探脈被躲了過去,尴尬地喝了口茶水。
“唉, 高重璟呢?”宋觀玄看着在他面前全然收斂的常行江, 只覺得異常無趣。拂袖一揮,将剛搭好的三層小塔再次推倒:“搭脈也無用,你所有事過幾天再講,我腦子轉不動了。只是你見到高重璟,就說是我罰你。”
常行江越發疑惑,認命地再次搜羅起地上散落的信件:“師叔……你是不是病得難過不告訴我啊。”
話音未落, 高重璟從太和殿回來。他掃了眼忙得不亦樂乎的常行江:“高乾來瞧過你?”
宋觀玄眨眨眼:“沒有。”
聲音隔着屏風從屋子另一端傳來:“外頭突然多出許多灑掃,來看你的?”
“不用管, 讓他們掃着。”宋觀玄朝那邊張望:“別麻煩了, 一件衣服我看了不會怎樣的。”
“不行。”高重璟叫元福留了幾套看着輕盈的衣袍在這裏,這幾天衣裳照宋觀玄吩咐越穿越沉, 攢了黑線的花紋頗有效果, 別人見了都覺得他為宋觀玄傷心:“看了有一點難受也不行。”
“唉。”宋觀玄笑了笑, 連眼前拘束的常行江都有趣起來?
常行江垂手站在桌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宋觀玄言外之意高重璟和他不大對付。但現在, 這人正隔着錯落架格面帶微笑看着他。
“師叔?他怎麽了?”常行江壓低聲音,只讓宋觀玄聽得見。
“嗯?”宋觀玄暼了眼高重璟,将兩本道諜一合,繼續搭他的小塔:“體恤你呢。”
“我看不像,你悄悄告訴我,是不是他把你搶到宮裏來的,我帶你逃出去。”
宋觀玄有些好笑,常行江笑容和煦有幾分哄小孩樣子。想來乾都确實不是人人都能熬的,常行江似乎裂開了。
又瘋一個,不錯。
“從哪裏逃?”
“後面牆矮,咱們翻過去?”
“翻過去就不是宮裏了?”
“咳咳。”高重璟清了清嗓子,兩人密謀什麽他沒聽清,湊在一塊就十分紮眼。
宋觀玄揮揮手,常行江即刻搜羅起帶來的東西原模原樣抱回監天司。
高重璟瞧着常行江離開的背影,實在覺得心情舒暢。在屋裏轉了轉,問道:“你最近是不是不吃藥?”
“嗯。”
宋觀玄手上沒了東西,索性将腰上細鏈纏在手上。
高重璟端來外間的酥餅,目光在金鏈上轉了圈。
“我拿點你的藥送顧衍。”他的壓襟被宋觀玄當了腰鏈,悄悄勾了勾嘴角用眼神問宋觀玄吃不吃糕點。
“你這拆了東牆補西牆?”宋觀玄給他倒了杯茶,将盤子推得遠些:“我替你道過歉了。”
高重璟就着茶杯,裏頭茶湯清澈已将糖水換掉:“還是吃不得東西?”
“別來饞我了,倒是吃得些稀粥,嚴回春說過幾天再惦記這些好吃的。”
高重璟看着他笑,和吃飯有仇的宋觀玄也有一日能被饞成這樣。想着忽然正色道:“許生平那你是不是也沒有消息?今天聽他們議論,像是被扣在陸安城內。”
宋觀玄了然,随意推測道:“那麽……邝舒平是不是要回來了?”
他看高重璟吃得歡實,默默喝了口溫着的米湯。寡淡的味道灌下去,更饞了。
高重璟藏住笑意:“是,今天傳來消息說邝舒平準備回來。只是不知這回來,又算個什麽事。”
“沒辦法。”宋觀玄眼裏盯着盤子,偷偷伸手從糕餅上揭了塊薄薄餅皮下來。還沒來得及送進嘴裏,被高重璟一把截住手腕叼了去。
宋觀玄手捏了捏,不滿道:“他壓不住呆在那裏也無用。你将書信寄給紀安斌,傳……”
“嚴大人說不讓吃,一定是有道理的。”高重璟義正言辭:“我有件事沒告訴你。”
宋觀玄收回手,懶得理他。
“我之前偷偷請了旨,将自己的令牌交給衛南,要他帶去給紀安斌了。”
宋觀玄盯着糕餅發呆,情真意切想吃點鹹甜口的。
高重璟見他盯着盤子,故意指了指自己嘴角胡言道:“嘗點甜味?”
“那可不行。”宋觀玄往後一退:“你今天怎麽來得這麽早?”
“我在殿前說我不想呆,就回來了。”高重璟也開始無所事事地玩着桌上的擺設:“他們在殿前說話難聽,我也聽不進去。”
“說我沒勸許生平那事是罔顧人情?”
宋觀玄早等着這事被拿出來說道的一天,要說一點盤算沒有是假。許生平能解橫盧交界的問題,更能進了陸安将邝舒平換回來。
轉折一道,将邝家這檔子事裏摻進個許生平,若是事成定然兩全其美。
高重璟見他臉上笑意,微微蹙眉:“你聽了一點也不傷心?”
“這話也不算差,我為什麽要傷心。”宋觀玄放下手裏的鏈子,順手搶過高重璟手裏的杯盞:“我有沒有人情,更是不憑他們幾句話就能定奪。”
高重璟一驚,手裏空了也搶不回來:“我以為你要說你就是沒有。”
宋觀玄聞言故作悲傷:“唉,殿下最近真是越發會惡語傷人了。”
“他們說我好心泛濫呢。”
“你昨天還将顧衍打了,能算得上好心?”宋觀玄将杯子随手一擱,像是想起什麽:“正好,帶我去崇賢館一趟。”
宋觀玄說要去,即刻就動身。
雲過晴空似的宋觀玄坐在崇賢館二樓,高重璟托着腮看他,又看看桌上的小冊史書:“你不會是準備把這裏也燒了吧?”
他湊過去幫忙把順序排好:“我有點惡評也是正常,幼時多有不努力的時候。”
宋觀玄數着壘起來的小冊,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這幾日高重璟人前人後兩副模樣,總是讓他猜測高重璟是否只是在他面前格外不同。
這答案雖不重要,卻勾得他想将記檔看個遍。
宋觀玄刻意将紙翻得作響,狀似随意道:“高重璟,你喜歡我什麽?”
高重璟手上一頓:“為什麽這麽問?”
“好奇。”宋觀玄不給他機會繞開:“容貌?權位?天命?”
高重璟笑了笑,歪頭故作疑惑:“原來容貌排在權位前面。”
宋觀玄暗忖,一見鐘情重蹈覆轍,怎麽看也是容貌在前。
“我……”高重璟最近許久沒再想起的上輩子那些事情,被這一問不得不想。
大約就五歲見宋觀玄的前幾日,他偶然撞見高思拂被高乾抱在懷裏。新皇後的遺腹子,高乾不打算再續弦,唯獨對高思拂睹物思人。
高乾從始至終都覺得繼位的是他,只是從始至終是高思拂被回護于風雨之外。過早被宮人帶養的高重璟有些羨慕,不覺想過為什麽同命不同人。
天下己任他學了,又不想懂。準備逃課的那天,宋觀玄站在重華殿裏的宮鈴下,就像遠處來的飛鳥,與衆不同遺世獨立。他想,能将他帶走就好了。
可是飛鳥落在他的宮裏,簌簌而來又簌簌而去。
高重璟指腹摩挲着桌角,忽然明白那晚在渾儀院為什麽要問宋觀玄是不是不想做籠中鳥這種無聊的話,也許想飛走的是他自己也未可知……
夠無聊的,真的是夠無聊的。
他未想到盡頭,就聽見宋觀玄心情頗好地搖頭嘆氣。
“觀玄果然一無是處,殿下竟然是片刻想不出一點好處來。”
高重璟眼前不似記憶之中,面前這只飛鳥抖抖羽毛,好像從那潔白鶴羽下抖出意想不到五彩斑斓一樣。
“我……”他又說不出話來。
完了,這輩子也沒在檐下遇到。
這輩子初遇,好像是把他抛在了風雪裏。
高重璟語塞:“我想是因為……”
宋觀玄大度地搖頭:“算了,沒有理由便沒有理由吧。”
說罷作勢起身要走。
高重璟慌忙攔下:“诶!宋觀玄!”
“嗯?”宋觀玄看着他,眼神裏多了一絲深究。
高重璟心急,一下将心思脫口而出:“我,我,我好像生來就是為了喜歡你的。”
宋觀玄:“……”
衣擺被高重璟拽着,話也是自己挑起來的,宋觀玄無奈坐回位置。
“巧了,那真是巧了,我生來就是為了讓你喜歡的。”
高重璟低頭不語,末了連連搖頭。
倒也不是。
他在心裏想着。
“高重璟,你想個理由好不好?”宋觀玄追問不舍,不知自己臉上露出些許期待的神色。
“想不出來。”
“這麽難嗎?誇我兩句也罷。”
“沒有這麽膚淺。”高重璟有點心虛。
“那你想出來我再罰罰常行江?”
高重璟倏地擡眸,眼裏笑意一閃而過:“我哪是那樣沒有肚量的人。”
他看宋觀玄來了崇賢館依舊無所事事,試探道:“為什麽來崇賢館?”
宋觀玄沉吟片刻,索性也把書丢開:“崇賢館沒人。”
“嗯?”
“崇賢館一個人都沒有。”宋觀玄淡淡。
高重璟恍覺方才答話實在大意,宋觀玄面上說不清道不明地籠着一層希冀,看得他心中有些酸澀。這希冀從來寄托在那些缥缈的煙花和風筝上,今日寄托給自己卻是落空了。
他想了想,小心問到:“你也不喜歡宮裏是不是?”
宋觀玄眸光一晃,微微勾起嘴角。
他忽然伸手揪住高重璟的衣襟,将他帶到近前,耳語道:“那就帶我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