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未到苦處,不信神明”
“未到苦處,不信神明”
都說高中的日子過的快,其實是因為各種考試,一天一周練,兩周一周考,一月一聯考,兩月一大考。
“考考考,老師的法寶;分分分,學生的命根兒!”
魯深在臺上攥着成績單,恨鐵不成鋼,“看看你們什麽樣子!無組織無紀律!”
“許陳,你出來一下。”
完了完了,這下要首當其沖了。
許陳一臉黑線,磨磨蹭蹭地挪到班門外。
誰也不知道班主任找她說了什麽,反正說了很久,許陳是哭着回來的。
梨花一枝春帶雨。
聶斯年有點擔心地看着她,許陳不說話,只是哭。
許陳的睫毛被淚水粘成小绺;
她的眼眶有些腫;
她的眼睛布上了紅血絲;
她的淚水,一滴搶着一滴掉下來,連成行,像江南連綿的雨。
比之前哭相好多啦。
聶斯年嘴角不自覺浮起笑意。
班主任又繼續叫一些同學出去,班裏人人自危,只能裝模作樣地看起書。
“這次我們班只有兩名同學過了一本線,學校的指标是五個,一共四個文科班,我們班倒數第一!”
魯深越想越氣,一巴掌拍在講臺上。
“有一些同學,我已經跟你談了話,你最好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看看怎樣把成績提上去,別天天東想西想!”
他的眼睛瞪起來,臉漲起來,肚子一收一吸。
“還有那談戀愛的!我都不想說你!我明确告訴你們,咱們班我什麽事都知道!不說破是想給你們留點面子,少給臉不……”
他自知失态,咳了一下,放緩态度。
“咱們班這次考得不好我占主要原因,是我這個班主任沒有帶好頭,我決定從明天起——聽好啦——從明天起,采取非常措施!還有,這是我們分科之後第一次考試,很有借鑒意義,我決定依據本次考試的成績在明天上午第四節自習課排位。自習!”
魯深走下講臺,巡起邏來。
許陳已經不哭了,她頂着紅紅核桃眼埋頭寫數學錯題。
雖然數學老師講過了,但她還是不會。挫敗感湧上心頭。
眼看着就要再哭出來了,聶斯年趕緊開口。
“看條件,它是個幂函數,幂函數的定義!”
許陳擡頭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狼狽地找數學書。
她真的不知道幂函數的定義是什麽。
放學的時候路過隔壁班,看見班主任在年級主任面前點頭哈腰地接受訓斥,28班的同學或多或少都有些愧疚。
許陳安靜地跟在聶斯年身後,兩人像剛認識那樣不說話。
走着走着,許陳突然停下來四處望,像在找尋些什麽。
聶斯年停下腳步看着她。
少女梳着高馬尾,雙手攥住書包的兩條肩帶,踮起腳尖。
亭亭玉立。
沒有找到。
許陳輕輕嘆了口氣。
“在找什麽?”
聶斯年緩緩開口,走到她身邊。
“月亮。”
許陳又擡起頭望,還是沒有望到。
她笑出來,“你是不是覺得我有點傻?”
聶斯年垂眸,沒有多說什麽,擡手往一個方向指了指。
?
許陳疑惑地看着他。
“在路邊,好多月亮。”
他指的是路燈。
許陳被逗笑,想起來之前看過的王小波的小說。
正如書中所說,他們好像在池塘的水底,從一個月亮走向另一個月亮。
于是,許陳說,
“聶斯年,你是個詩人呢!”
“月亮”的暖光照在他們身上,給二人增了一圈光暈。
朦胧中,聶斯年眼神溫柔如水。
山如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溫。
“別說話!你看看你們,無組織無紀律!”
魯深拿眼睛瞪着外面這群叽叽喳喳的學生們,真想一人賞一個大比兜。
“聶斯年——”
魯深扶了扶眼鏡,稱贊道,“看看人家聶斯年,本來就來的晚些,平時不顯山露水,坐最後一排,還考那麽好!”
“容江——欸我發現坐後面的考得反而好一些呢,下次你們都給我坐後面去!”
念了七八個吧,念到許陳的名字了。
許陳成績确實不錯。
她從小就喜歡看課外書,尤其是文史類的,所以她語文歷史很好。
許陳英語基礎好,英語老師脾氣很好,也不抽背,她這一個月都沒怎麽學,但是短文生詞也不多。
政治老師是年級主任,每次上課前幾分鐘都喜歡抽背,哪次都有許陳,許陳被他罰站過幾次,就老實學了。
地理是班主任的課,她上班主任的課總是異常活躍,老師說一句她能接兩句,像個捧哏的,聽課比聶斯年還認真。
聽到許陳的名字,容江有點驚訝。
坐哪兒呢?
前兩排離講臺太近,第三排被聶斯年坐了,那一排就只能坐男生了。
許陳走到第四排坐了下來。
聶斯年擡頭看她一眼,一言不發地把自己的書到了她身邊。
許陳受寵若驚。
容江本來在第二排坐,見此情景也把書挪到了第三排,許陳的斜前方,聶斯年的正前方。
同學在外面看着,議論起來。
魯深奇怪地看着,想了想聶斯年的成績,沒有多說什麽,繼續點名。
“咦,你怎麽過來了?”
許陳悄咪咪地問。
“想離你近些啦。”
容江笑着,嘴角上揚卻目光向下。
魯深所謂的新措施就是狠抓數學。
第一步,他加強了巡邏頻率,每次數學課都要巡邏好幾遍,看見誰不老實就讓ta站起來聽課。
第二步,他增加了學習時間,每天上午的自習課和中午午休前都必須寫數學,不允許寫其他的作業。
第三步,他搞了個出其不意的招數——不定期抽查同學的數學課外資料,看他們的做題情況,做的不好的進行“談話攻擊”。
許陳想着那次談話,這幾天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幾天下來,她被折磨的好像要脫一層皮——她是魯深的重點監察對象。
這不,許陳又被“談話攻擊”了。
“你說說你!”
魯深一只手叉腰,兩條腿交叉立着,像極了一只銷魂的□□。
“你旁邊坐着聶斯年,前邊坐着容江,平時跟他倆玩得還挺好,怎麽沒有吸上他們的數學仙氣兒呢?”
沉默。
“不懂就問!問老師!問同學!實在不行你問我!我高考的時候數學……”
提起自己的高考,魯深滿面春光,他滔滔不絕地講起來,渾然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離題萬裏。
許陳被迫聽了十分鐘他的光輝歲月,還得時不時阿谀奉承兩句。
魯深很受用,講完抖了抖身子,渾身都精神起來了,像贏了比賽的公雞 。
“你還好吧?”
自從許陳上次哭着回班,聶斯年每次看她被叫出去談話都有些緊張。
“害,被迫聽他追憶似水年華,難受了十分鐘,別的沒啥。”
許陳露出來一個委屈的表情。
“數學可以問我的。”
見許陳沉默,聶斯年想了一下又開口。
“要不這樣吧,九點五十放學後十點十分才熄燈,我們用這個時間留在班學習吧。”
“明天開始吧,我今晚回家給我奶奶說一下。”
“好。”
“怎麽了?”
容江突然回頭,臉上挂着淡淡的笑。
“我又被談話了,聶斯年準備在放學沒熄燈那二十分鐘給我補習數學。”
“哦,這樣啊。”
容江垂下目光,然後,她擡眼看着許陳,“要不我給你補吧,咱倆都是女生,更方便些。”
“咦?有道理。”
許陳認同地點點頭 ,側身看着聶斯年。
“我們兩個剛約好,你想放我鴿子?”
聶斯年眉頭輕鎖。
“嘶——也是。”
許陳想了幾秒,抱歉地看着容江,“不用了,不過還是謝謝你啦!”
“沒事。”
放學後,兩人同行。
“你不喜歡容江?”
許陳總覺得聶斯年對容江的态度有點怪怪的。
“為什麽這麽問?”
聶斯年看着許陳,眼裏是淡然。
“我也不知道什麽原因,就是感覺……”
許陳擡頭看着夜空想了一會兒,“我覺得容江挺好的,她是咱們班第一個給我主動說話的人。”
聶斯年沒有應聲,看不清表情。
許陳緩緩開口,“我覺得你很好,我也很喜歡容江,我希望你也能喜歡她。”
“為什麽——覺得我很好?”
聶斯年發問,他竟然有些心跳加速。
“嘶——”
許陳緩緩往前走,然後回頭看聶斯年,“你信不信前世今生?我對你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就好像,之前見過。”
聶斯年心裏沉了一點,他緩了兩秒,故作輕松地開口——
“這位妹妹我見過的——你是在模仿賈寶玉嗎?”
許陳也笑出來,然後堅定地說,“我真的,見過你。”
她沒發現聶斯年臉色變了。
“只是可能,不是這輩子。”
她搖搖頭。
“那或許我們上輩子見過吧,你說說看,上輩子,我倆相見是什麽場景。”
聶斯年擡頭看天,今夜有月。
月亮朦胧,發出淡淡的缃色光。
“害,這我倒想不起來。”
許陳仰着頭,大踏步走起來。
“我記得我之前被一個變态男囚禁,一個男孩在身邊陪着我,你給我的感覺和他很像。”
“囚禁?”
聶斯年臉色發青。
“對啊,我也不知道被關到什麽地方,那段日子可難熬了。”
許陳聲音微微發顫。
“我的門被鐵鏈鎖住,只留出兩個指節寬的縫隙,那個男孩給我送過吃的,可惜我一直沒有看見過他的臉。”
許陳的心髒隐隐作痛。
“要是難受的話,就不回憶了。”
聶斯年看着許陳,眼神裏有一絲哀痛。
許陳搖搖頭,“惡有惡報,那個變态死于一場火災,而我出來了。”
她笑着,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笑,許陳低垂着目光,輕聲說,“都過去了。”
“就是不知道那個男孩怎麽樣了,他要是也死了……”
看許陳低着頭,聶斯年沉默不語。
他不知道說什麽。
他還能說什麽?
“蒼天啊!大地啊!菩薩啊!佛祖啊!”
許陳突然仰頭,對着月亮,雙手合十,進行祈禱:“希望他能平平安安!”
聶斯年被許陳突然來的這麽一下子,搞的不知所措起來,他問,“你相信這些?”
“對啊,我相信。”
許陳看着聶斯年,真誠地回答。
她的眼睛清澈,像透亮的月。
“我剛出生的時候生病,跑到各種醫院,怎麽都治不好,後來我奶奶沒有辦法,竟然跑去請了神祈禱,幾天後,我就好了。”
“我奶奶雙眉中間有一顆紅痣,像菩薩一樣。”
許陳想起了奶奶的面容,笑起來。
“她就是我的菩薩。”
“你呢?你信嗎?”
聶斯年一直不吭聲,許陳甚至懷疑他要睡着,就戳搗了他一下。
“子不語怪力亂神……”
聶斯年回複的聲音有些沉重。
他當然不信這些,他那個作惡的叔叔活着的時候,日子滋潤極了。
而自己的仁善的舅媽,卻身患疾病,他經常能聽到舅媽疼痛的□□聲。
“也對,未到苦處,不信神明。”
許陳在心裏這樣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