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無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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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人望着自己帶着尿騷味的蛇尾,眉頭皺了起來。這個人類把他蛇族最驕傲的尾巴給弄髒了,他很是不高興,理也不理蘭蘭,伏在地上爬進了山洞的最裏面。
蘭蘭看着蛇人消失的背影,掩面而泣。
這裏真的是地獄。在這裏她沒有家、沒有爸爸,而自己所滿心期待地追随着的蛇叔叔,也嫌棄她。到底原因是什麽?是因為她上輩子是個壞孩子嗎?
可是她努力學習,也很乖巧,從不給幼兒園的阿姨和小朋友添麻煩,就是……就是喜歡尿床,但這也沒辦法,她才四歲呢!
不知道哭了多久,溫柔的白成志和傻氣的葉青沉澱在回憶裏,慢慢變得蒼白,最後他們的樣子終于全都模糊了。蘭蘭哽咽着,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她失去了疼愛她的父親和陪伴她的蛇叔叔,什麽都沒剩下。
她只能接受現實,為了自己心中單純的信念而繼續努力。
她不要蛇叔叔離開,至于爸爸……
她苦澀一笑,不知道該拿他怎麽辦。
算了,就這樣吧。
既然她回到了十年前,那就要保護好蛇叔叔,不讓他再受到來自人類的傷害,給他一個溫暖的家。
蛇叔叔曾經無比希望她能跟他一起回到大山裏,做山大王,現在大好的機會擺在眼前,她不會放棄。
蘭蘭沒有發現,自己在這段時間內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整個人都成熟了許多。
蘭蘭走下草堆,照着蛇人離開的方向走了過去,山洞裏的陰暗讓她好幾次都摔倒,她隐約看見一雙金色的眸子在盯着她,那眼神卻冰冰冷冷的。
“蛇叔叔?”蘭蘭摸索到葉青身邊,跪下摟住他的脖子,發現他身體冰的不可思議,“蛇叔叔,你怎麽這麽冷?”她慌亂地摸着他的皮膚,那上面挂着一層水珠,再往下,竟然是一池子冰寒徹骨的冷水。
前一世死去就是因為發燒,蘭蘭恐慌極了,生怕蛇人又鬧病,拽着他的胳膊就想把他拖上來。就算是蛇叔叔對她不好,可那也是蛇叔叔啊!她怎麽能再讓他像上一次一樣,因為傻就死了?
“蛇叔叔,你出來,不要這樣泡在裏面。”見蛇人的胳膊猛地抽開,蘭蘭瞪大了雙眼,心酸……她知道他們都不愛她了,可是這樣的冷漠還是讓她受傷了。圓眼蓄着淚水,她嗚咽着勸道:“蛇叔叔快出來,水那麽涼,你會生病的,聽話……”
上一世被關在隔離病房裏,感受生命慢慢流逝的經歷,還是成為了她的傷口。
蛇人輕哼了一聲,他這蛇腦子哪裏知道蘭蘭在嘀咕些什麽,只是覺得自己引以為豪的尾巴被弄髒了很生氣,可看見人類那委屈的樣子,他又開始後悔了。
但是,他身為蛇族,怎麽能先低頭呢!這貨伸展開尾巴,輕輕用尾端觸摸着蘭蘭的臉頰。蘭蘭一把抱着這蛇尾,哭喊道:“蛇叔叔!”蛇人迷惑地歪了下頭,用蛇尾勾着蘭蘭的脖子,猛一用力——那白蘭蘭就一頭紮進了冰冷的水中。
“啊!”蘭蘭發出慘叫,水池并不深,但是很寒,她用力抱住和水溫一樣寒冷的蛇人,牙齒都在打顫。
是不是又要生病了,是不是又要離開他們了……還好,還好,他們都不要她了。
蛇人叽裏咕嚕說了一句話,然後好奇地看着蘭蘭的衣服。這貨還沒見過人類的衣服,看樣子人類凍得不清,卻能靠這個禦寒,他也想要一件這樣的東西。
雖然他不是人,可他也知道那騷騷的液體是什麽,她都弄到他的身上了,那他必然要給她清洗幹淨,可是這人類的身子包的是個啥,怎麽就弄不下來?
這貨突然停住,黑暗中直直看向蘭蘭,感受到她在他的懷中瑟瑟發抖,嗚嗚了兩聲,可惜蘭蘭并不聽不懂,只哆嗦着說冷。
這兩只完全沒有辦法交流好嘛!蛇人抱着濕淋淋的蘭蘭重新爬會甘草上,看着她渾身顫抖,好像很不舒服的樣子,他就不明白了,人類這個樣子做什麽,那冰泉是他在洞裏鑿的,別的動物想用他都不借,他夏日裏最喜歡的就是泡在裏面解暑。可是這人類怎麽一點不領情?
蛇人軟趴趴躺在蘭蘭身邊,連扯帶撕地想要弄掉她的衣物。蘭蘭攥住領子,哭着說:“蛇叔叔,不要……”上一次她就是這麽病死的啊!為什麽一樣的事情她還要經歷第二次?在隔離區那七天,還不足夠讓她恐懼的嗎?“我自己來!我自己來!”
蘭蘭邊哭邊脫掉自己濕透的外套,留下了保暖的秋衣秋褲,她望着那身寬大的運動衣,搖了搖頭,告訴自己,既然選擇了留在蛇叔叔身邊,就不要再想爸爸了。他會有更好更聰明的孩子。“蛇叔叔……”蘭蘭靠近蛇人,委屈地說:“好冷。”
蛇人的眼簡直不知道該往哪裏放了,人類的皮膚是透着粉色的白,雖然不是純白,雖然沒有鱗片,但是形态真的很美。蛇人悶哼了一聲,慢慢将蘭蘭纏緊,這感覺很溫暖,他情不自禁地翹起了唇角,卻被幾縷濕發掩蓋。
蘭蘭委實是被玩兒脫了,困倦地被他抱在懷裏,慣性給蛇人一個腦瓜蹦兒,垂着頭要睡着了。
“唔,蛇叔叔……”蘭蘭不悅地扭過臉,她真的有點生氣了,都這樣了,他還想要蹭皮!
她看着蛇人在石頭上蹭來蹭去,蹭下一片片蛇皮,爽快地發出感嘆。
但是不夠,這還遠遠不夠……
他又爬上了一棵樹,愉快地蹭了起來,遠遠看上去,像是在舞一曲金蛇狂舞。
蘭蘭不禁有些懷念,每每想起他大舌頭學習說人類的話,着急時滿屋子亂爬,看着她時那哀怨又欣喜的眼神,她就覺得滿足極了。
原來她曾那麽真切地幸福過。
蛇人微微低下頭,見蘭蘭也溫柔地凝視着他,心都軟了。從沒有一個生物對他這麽好,用這樣溫暖的眼神看過他。
這貨壓着蘭蘭的重量終于輕了輕,嘴角還噙着一抹笑,聽見蘭蘭嬌滴滴一聲“冷”,他皺了皺眉,緊緊盯着蘭蘭,好像在問她,你在說什麽。
他不知道蘭蘭冷,在他常年低溫的知覺下,蘭蘭簡直暖和得像個小火爐。他想了想,人類最喜歡說的一句話貌似是……
“蛇、叔、叔?”
那聲音絲毫未變,然而蘭蘭卻跟雷劈了般瞪着蛇人。
我的老天爺啊,這聲調這發音任誰聽了都覺得恐吓無比,偏偏那貨還面帶羞容,一臉“你趕緊來表揚我啊”的表情向蘭蘭示好。
二缺一如當年。蘭蘭默默趴在他胸膛中,突然預感到自己在山裏的日子大概不會太好過。
他絲毫不會照顧她,不知她冷不知她餓,然上一世臨死前對疾病和饑餓的恐懼已經在幼小的蘭蘭心底造成了巨大的陰影。她害怕這樣的生活,但她舍不得離開這條又笨又呆的蛇。
蘭蘭仰起臉,露出一個遲緩的笑容,說:“蛇叔叔,蘭蘭餓,我們吃什麽?”邊說手邊做出吃飯的動作。蛇人嚴肅地點了點頭,嘴裏扔念叨着“蛇叔叔”這三個字。
一下子被人抱起,坐在了蛇人的臂彎中,蘭蘭不得不傾身摟住他的脖子。
當擋住山洞的層層植被撥開,陽光險些刺痛了蘭蘭的眼。手移開,她看見的是城市中完全不可能擁有的風景。
那郁郁蔥蔥的樹木,和隐藏在林間嬌豔的花兒,鳥兒的清啼和動物的吼叫,一同散發着生命的蓬勃力。
而蛇人就那麽傻傻又暖暖地望着她,陽光斑駁了他的臉龐,卻無法左右他眼裏的知足。
蘭蘭愣了愣,她變了,爸爸也變了,難道唯一沒有變的,竟然是她的蛇叔叔?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