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無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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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驗血結果正常。”白成志看着驗血單上的結果,鎖起了眉。她沒傳染病幹嘛說自己得病了?真的是精神病嗎?可是看她對自己的說話動作,一點都不像是她臆想出來的而已。
……難道是自己長得和她的家人很像,恰好她又腦子有點問題,所以認錯了?白成志把單子裝進口袋裏,在沙發中像只大貓一樣躺着的蘭蘭被吵醒,稍微動了動。他扭頭瞅着沉睡着的女孩,她的皮膚竟像瓷一樣白滑細膩,手也很嬌嫩,傻裏傻氣的,家境應該不會太差。
“爸爸。”蘭蘭轉醒,滿足地看着白成志得臉,就是現在個子有點高,再也不能讓爸爸抱抱了。
白成志憋了口氣,無奈地情緒盡顯在眉間,說:“我不是你爸爸,你爸爸是不是和我長得很相像?”見蘭蘭又是不可思議地望着他,他甚至能腦補出她說爸爸為什麽不認蘭蘭的難過語氣,只是……他真的不是啊!“小妹妹,哥哥一會帶你去警察局找爸爸好不好?”
蘭蘭瞪了白成志一眼,白成志愣住了,頓感委屈,沒想到蘭蘭比他還委屈,氣呼呼說:“爸爸就是不信我,我再也不喜歡爸爸了!”
她記憶裏的白成志總是溫柔似水的,還從沒有這樣對過她,蘭蘭生氣了。到底年紀小,蘭蘭根本理解不了她現在的處境——死而重生,時光倒退。不僅僅是一個孩子無法理解,就算是白成志這樣的成人,恐怕也不能相信這麽荒謬的事情。
然而,蘭蘭就是重生到了十年前,她沒出生的那段時光。
不懂得怎麽和陌生的白成志說明她的情況,蘭蘭只當自己死了,這裏是天堂,這個爸爸還是爸爸,他不認她就是壞爸爸。她還要去找蛇叔叔,并且那個蛇叔叔也一定還記得她,不記得就是壞蛇。
蘭蘭自己一瘸一拐地沿着走廊走了好遠,氣消了不少,停了下來,等着白成志像以前那樣追上來抱着哄她,雖然現在的體型他大概是抱不起來了。等了許久也不見他過來,蘭蘭回頭望,燈光明亮的白色走廊,那落單的不鏽鋼座椅,早就沒了白成志的身影。
心着了慌,蘭蘭跌跌撞撞走向那排座椅。就在這裏,剛才爸爸還看着她,哄她睡覺,為什麽一轉眼就不見了?不要蘭蘭了嗎?為什麽呢,病已經好了,只不過是長大了,所以爸爸就不認蘭蘭了嗎?
蘭蘭對着反光的玻璃看着自己,玻璃映像中的女孩像是她看到電視裏中學生的年紀,五官臉龐幾乎和小時候一模一樣,頭發長了,直到腰部。只憑一張臉,就可以看出來她還是蘭蘭,可爸爸為什麽就是不認她?
蘭蘭傻傻地盯着自己的臉發呆,站在那裏很久很久,一直到了外面的天色暗下,玻璃中她的輪廓更為明顯,蘭蘭仍是伫立在窗前,出神地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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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白成志走進自己的卧室。他冷眼盯着那盤蘭蘭吃剩下的水果,回想她的異樣。
那的确是一個滿口胡言的女孩,但她對自己了如指掌,知道自己的姓名和生日,甚至在餓極的情況下剩下了自己最喜歡的水果……
白成志深呼了一口氣,把視線調向窗外。不知道他坐了多久,外面的天色竟完全暗下來了,暗淡的星星透過還沒幹枯的枝桠中浮現,照着漆黑的夜色。白成志看看表,發現已經十點了,他徹底忘了晚上要去實驗室的事情。
掏出手機,屏幕上除了實驗室同學的電話,還有醫院的電話。白成志撥回去,裏面值班的小護士忍笑說:“白先生,你快來吧,你‘女兒’在等你。”
白成志陰着臉挂掉電話,那頭的大笑聲戛然而止。那女孩居然知道自己的號碼?她到底還知道自己多少事情?難道是想要專利的外國人派來的間諜?
本來白成志想就這麽把蘭蘭扔在醫院裏,她會被醫院的人送到警局去尋親,現在看來,他需要好好地重新考量這件事了。
她已經不僅僅是一個叫他爸爸的怪人,還是可能傷害他的間。諜。
白成志扶着膝蓋起身,年輕的臉上布滿疑雲和不安。他知道那個分子安全提取的技術有多少人在觑視,那将為企業贏得讓人稱贊的企業形象,從而獲得更好的利潤;會讓開發者成為史上留名的巨人,享受後世無窮的敬仰。
先前就有外國的公司找過他,然而白成志卻想把這樣的機會留給自己國家的企業,能讓中國的企業也在世界市場上突破形象。所以那些企業硬的軟的都失敗了,就開始用這麽可笑的方式來竊取機密嗎?
該嗤笑的人是他。白成志抓起車鑰匙,驅車前往醫院。
站在走廊盡頭的人,穿着男人的衣服,松松垮垮,背影顯得笨重又瘦削。白成志遙望着蘭蘭,面容更加嚴肅,沉氣走到她身後,蘭蘭一動沒動,絲毫沒感覺到他的靠近。
看着蘭蘭幹枯開裂的唇片,白成志莫名想到她說她生病了,還被護士給嘲笑了一通,臉色更加陰沉,順着她的目光向外面看去。
夜空寂靜,但并不空曠,城市絢麗的燈光打散了秋月的沉靜,哪怕是路過車輛偶爾打開的車燈,在高層落地窗玻璃的反射下都無限誇大。這樣的繁華和頹廢,讓白成志想念幼時記憶裏的兩千一零年,雖然那時的城市污染已經很厲害,可怎麽也好過人心越來越扭曲的現今。
資源臨近枯竭,人類為了活下去對自然的掠奪已幾近喪心病狂,白成志也是這其中一員。而身邊這一個戴着癡傻面具的女孩,是不是也在感嘆社會的堕落?
白成志的薄唇抿了松,松了又抿,最後還是開口問:“你是為專利來的嗎?”開門見山,白成志到底年輕,還沒學會圓滑的試探方式。
蘭蘭的睫毛眨了眨,白成志緊張地盯着她的表情,卻只見她輕描淡寫地反問:“哪個?是可以不殺害小動物的那個嗎?”
蘭蘭的臉再天真純潔不過,白成志卻被簡單的一句話殺得措手不及,“你就是想要這個?”
爸爸好奇怪啊……“每個生命都應該得到平等的對待,得到人類的尊重,人類不能因為想找出治愈疾病的方法就讓動物遭遇疼痛和死亡,”這些不都是爸爸說的嗎?
“我要這個做什麽?”蘭蘭說完,又扭過頭去看夜空。
白成志扶住扶欄,才勉強沒有搖晃。讓每一條生命都得到平等的對待,這是他最大的理想,所有人都不看好他那個項目,認為耗時和經費都巨大,收益反而不高,天才不應該做如此雞肋的研究,他在夾縫中開發出這個技術,每一步都走得極為艱難。
但是眼前像精神病一樣的女孩就這麽自然說出他的理想,白成志的內心仿佛在天塌地陷,石壁悄然裂開,碎渣和巨石混合着兇猛的洪水被沖刷開。
“你在看什麽看了這麽久?”如果不是心術不正的人,蘭蘭這樣思想先進的女孩,他想和她做朋友。
蘭蘭的眼睛眨了一下手指指着對面大廈的大屏幕說:“動畫片。”
白成志噗嗤笑出聲,轉身靠在扶欄上。這小東西,傻站了一晚上就是在看動畫片?真的是小孩,或者還是在拿純真的假象蒙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