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無
無
手背上的痛楚讓蘭蘭醒了過來,她望着手上的鼓包和全副武裝的護士,才想起來蛇叔叔昨夜抱着自己來了醫院。他不在,去哪兒了?蛇叔叔那個樣子怎麽能見人,壞人看見是要抓他的!
蘭蘭動了動,想要下床找葉青,卻被護士壓住了胳膊,道:“別亂動,沒看見剛才已經紮透了一針嗎?”
“大姐姐,我的家長在哪裏?”蘭蘭看看外面的天色,還是黑的。
護士想到逃跑的葉青,不屑地說:“跑了,嫌你得了傳染病。從今天開始,除了醫護人員,你再不能接觸任何人。也不騙你小丫頭,目前所有病例在病發後無一存活,拖了最久的不過十天。”
所有白衣天使都是自願加入高危隊伍中的,眼前這個便是需要最用心照顧這麽危險的患者的一位。
蘭蘭眼睛猛地睜大,作為白成志的女兒,她最不陌生的就是傳染病這個詞,所以在知道葉青有可能感染上傳染病還被隔離了,她才會那麽傷心。現在,得了傳染病的居然是她自己?那麽蛇叔叔呢?是不是自己傳染了蛇叔叔?
護士以為那麽小的孩子,不見得能聽懂她嚴重的話語。
她不知道,蘭蘭不僅聽懂了,還明白了只有幾天可活了。
蘭蘭盯着天花板,淚珠沿着臉龐下落。
蛇叔叔去哪兒了?真的不要自己了?爸爸呢?知不知道自己就要死了,爸爸一定很傷心,好想給爸爸打個電話,哪怕騙騙他自己是跟着蛇叔叔回山裏了呢……
想到白成志,蘭蘭的整顆心都是軟的,她真的舍不得離開他啊,那麽溫柔孤單的爸爸……
被隔離的第一天,蘭蘭一直呆坐在床上。幼小的身體蜷了起來,本就是愛哭的孩子,變得更加脆弱。
她舍不得白成志,更擔心傻叔叔會被人抓起來。
感染蛇流感的人越來越多,政府單方面想要壓制消息已經不可能,所以放出消息,允許部分媒體對患者進行采訪,以感人的輿論風向減少社會上的恐慌。
于是中午有媒體來采訪蘭蘭,說了一大堆煽情的話。
蘭蘭只是皺着臉無聲哭泣,問到她最後的心願是什麽時,蘭蘭擦幹臉上的淚花,哽咽着說:“希望葉叔叔平安,不要受壞人欺負;希望爸爸不想念我……擁有更健康的孩子。”
“擁有更健康的孩子。”記者前面已經采訪了其他兩個患者,已經有了足夠的心理準備,然而聽見了蘭蘭這句話,他們還是感動得落下淚來。
這一切都在晚間新聞播出,讓無數觀衆動容,記住了那個哭得可憐的三歲小女孩。
葉青站在路邊,仰頭看着交叉路口樹立的巨大屏幕,和身邊駐足停留的路人一樣,在看見蘭蘭年幼的臉後,發出可惜的嘆聲。
力量足以維持人形的葉青,清楚地記着自己所有的記憶。他既允了那個蘭蘭感情,就不會在這個蘭蘭身上多浪費情感,不管她們是多麽相似,也不管蛇形時自己是多麽疼愛這個孩子。
“我希望葉叔叔平安,不被壞人欺負。”
小孩子的聲音很啞,夾雜着濃厚的擔憂,還有那個年紀不該有的悲傷。葉青已經背向屏幕,快步離開,卻因為這一句話停下了腳步。
雙拳緊握,葉青金色的眼睛被什麽蒙上一層濕潤的水汽,水汽的下面,是難以窺測的情緒。他微微側過頭,側臉極美的線條隐匿在夜色裏。
葉青回想着力量虛弱的蛇形時懵懵懂懂的回憶,不意外所有的快樂,都是蘭蘭帶給他的。
他苦笑着垂下頭,你希望我平安,我卻更希望你死。以前的蘭蘭是什麽模樣,幾乎都要被你替代了……這樣的不安,我不接受。
*
蘭蘭的身體越來越病弱,到了第五天時,連流食都吃不下去了。眼看着一個胖胖的娃娃幾天就迅速地瘦成了一個小骷髅,雙頰凹陷,身體只剩一層包裹骨頭的蒼白皮囊。
她再沒看到過她的蛇叔叔,也沒接到爸爸的電話,來看她的,只有忙碌疲憊的護士,和一些看了電視可憐她的好心人。
這一天天氣格外好,秋高氣爽。蘭蘭畢竟是個小孩子,看到玻璃窗外的世界如此美好,她撐着疲憊的眼皮笑笑,仍是一派孩童的純真。
哈一口哈氣,霧氣轉瞬消失在玻璃上,沒有誰會等待她寫完爸爸兩個字。
蘭蘭踩着凳子,瘦瘦小小,臉貼着玻璃向往地遙望藍天。
撐最久的,拖了十天。她這已經是第六天了,爸爸為什麽還不給她打電話?對了,一定是打到家裏她接不着。接不着就不接了吧,就讓爸爸以為自己是被蛇叔叔卷跑了好了,省得他難過。
對,就這樣!蘭蘭勉強撐出一個大大的笑臉,想要從椅子上慢慢下去,玻璃外面,卻出現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有什麽從內心裂開,凹出縱橫溝壑。蘭蘭愣了愣,緩緩喊道:“蛇叔叔……”
葉青很是焦急,顧慮地向後望望,發現沒有醫生護士認出他來,他舉起身側一個金屬垃圾箱,用力砸向玻璃!
“蛇叔叔……你這是幹什麽呀!你快跑,他們會抓你的!”
玻璃盡數破碎,整個隔離區響起了警報鳴聲,聽得人心發慌。
葉青爬上窗臺,抱出小小的蘭蘭,拼命往隔離區外跑。
“快快!有傳染病患者正在逃離隔離區,請各方注意!”廣播播出女人的聲音。
蘭蘭瘦弱無骨,葉青感受不到絲毫重量,只見她嘴角挂着一抹滿足的笑容,面上已經褪去了生色。
蛇流感所積蓄的熱量反而讓葉青意外維持了許多天的人形,他想了很久,日日夜夜。就算這個蘭蘭只是個複制品,可是她的意義,和那個蘭蘭是不一樣的。她是她自己,是他傻傻時不嫌棄他、盡心照顧他的孩子,不是任何其他人。
跑得再快,也比不上追擊的汽車和低空飛行的直升飛機。頭頂隆隆鳴響,四周被十幾輛車包圍,葉青逃無可逃,摸着懷裏安靜的蘭蘭的淺笑,既悲怆,又悲憫。
“蘭蘭,陪叔叔一起走,怕不怕?”
*
白成志再踏出實驗室那時,已經是他接到衛生局電話後的第七天。
小試驗管中盛着鮮豔的紅色血液,白成志眼中的顏色竟也是恐怖的紅色,血絲遍布眼球。他舉起手中的小試驗管,開口,聲音十分沙啞,帶着一點點激動,甚至是哭腔,說:“我做到了。”
三天不眠不休,給自己打過量的提神劑,瘋狂地對着一器皿的毒血觀察、反複實驗,就在他快堅持不下去的時候,病毒奇跡般的被抑制了。
白成志捂着自己的雙眼哭了。他總以為蘭蘭不過是從前的一抹剪影,可有可無,可當她真的要離去時,他竟然心驚膽戰,害怕她離開他。
技術還不夠成熟,距離投入制藥使用還有大段路程要走,但是白成志已經等不及了,他所耽誤的每一秒都将是蘭蘭的性命。
“我要回去救我女兒的命。”白成志對着聯合國衛生理事會會長堅定地說,手中的試管攥得更緊,“如果你們拘禁我,我就和它一起死在這裏。”
白成志晃了晃試管,“我能救全人類,為什麽要看着我的女兒死?如果蘭蘭沒了,我就讓所有人為她陪葬!”
什麽理想,什麽人類,都不要了。只求蘭蘭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