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絕景無人顧
絕景無人顧
二零二一年的暑假餘額将要見底。
一個月前,尹夢函在市中心買了套房,把自己和女兒的東西都搬進去,以避免與家中哥哥姐姐們的交鋒。尹嘉熙雖覺得不妙——這樣就難以研究尹家的局面,還是出于禮貌順從了。
如今她在偌大的客廳裏閑逛,自己與自己作伴,沒意思極了。
該找點事兒幹,她想。聯系姜喻宣是否有時間出去見一面,對方卻統統回絕。
一整個暑假都排滿了課?她什麽時候變這麽好學了?連個周六都排不出來……尹嘉熙嘆息,殊不知這個好同桌已經跨入了自力更生的群體。
晚飯的時候她問尹夢函:“你最近有沒有什麽能帶我參加的活動?”
“二十一號的時候辰星有個大型拍賣會,我收到邀請函了。”他思索了一會兒道,“怎麽突然問這個?”
能近距離接觸辰星,那必然是再好不過,尹嘉熙想都沒想就請求他帶上自己了;至于前面的那個問題,她只是搪塞過去。
兩人接着無言地用餐。
大約八點時尹嘉熙回了自己的房間。她很清晰地聽見在自己關門的一瞬尹夢函也站了起來,打開了廚房的門,然後關上。
右眼皮狠跳了幾下。她再次覺察到一個多月前試卷講評日時感受到的不祥預感。
尹夢岩把公文包很氣憤地往桌上一甩,全然失去平時的風度:“就決定下周拍賣會讓那個掃把星出席了?老東西眼瞎了才看不出來誰是尹家正經孫女是不是?”
尹夢岑白他一眼:“善惡有報,要不是你成天瞎搗亂,能有人家見縫插針的份嗎?我要是你我老臉都挂不住,先給爸跪下再說,死到臨頭了你還在這兒替你閨女操心?再說你忍這一次能怎麽,那死丫頭把你皇位搶走了?”
她指的是上個季度末的時候整個燦珠集團內部進行的人員流動。當時尹夢岩下令更換規劃設計團隊,直接導致商業項目開發與企業的核心能力不匹配。接下來的事更匪夷所思,他如同酒喝多了一般,親臨指揮地價炒作,結果顯然是物極必反,本項目以業績慘淡滑稽收場。尹宗耀為此氣得血壓直接飙到一百七,至今都在醫院躺着。
“那就輪得到尹夢函出來代表尹家了?真不嫌丢人現眼,這回燦珠連第二都保不住了。”
“少廢話,先把你眼前事做好再說。”
與此同時,尹嘉熙在市中心的住所裏走出衣帽間,将自己搭配的服裝與飾品展示給尹夢函。他看了只覺眼前一亮,應付了幾句電話那頭便鎖上手機。
“我打擾你了嗎?”
“沒事……不是什麽要緊人。”
其實那張邀請函本來是寄給尹宗耀的,當時他想都沒想就把資格給了尹夢岩。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二兒子給尹家惹了這麽大禍,他們才仔細一看發現邀請函上寫的是三兒子的名字。
尹夢函當時聽聞這個消息還覺得納悶,為什麽不讓大姐出席、反而要點名自己?直到約十天以前一個神秘來電解釋了他的疑惑。那人自稱手裏有讓尹家活的辦法:
“我知道這兩年你們過得很低迷。前有女仆上門鬧事,現在執權者又犯傻葬送公司,你們急需一個翻身的機會。我可以給你們這個機會,我只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這人是個男的,口吻中有種不可言說的威嚴,仿佛他是一個連市場監管局都無可撼動的幕後操控者。
“請說吧。”
“你父親必定說過,燦珠集團的起家靠的是一個吉祥物,姑且稱之為一顆明珠吧,而那其實是我們的東西。你父親當初從一座地下陵墓中盜走這顆價值連城的明珠,破壞了整個陵墓的整體結構,造成了很嚴重的後果。這個後果是什麽,很遺憾,不便透露;但我不計一切代價也要得到它。現在我掌握了确鑿的證據,一經舉報,後續發展難說。相信在你們一家如今都無力應對任何障礙的情況下,這還是很嚴重的。”
尹夢函啞口無言,因為他隐約覺得這人并不是詐騙的。
“我代表我的勢力,鄭重地請求也要求你們歸還這顆明珠,結束之後這件事可以翻篇,燦珠會有相當光明的前途,我保證。”
“其實你已經不打算商量了,是嗎?但為什麽直到現在才找我們呢?”
“更正一下,不是你們,找的是你個人。很簡單,要燦珠走下坡路,這還是需要相當漫長的等待的。”
“由此就可以勒索我嗎?”
“我不在乎是勒索還是什麽名號。要記得,現在我手裏的資源比你的多。”
“好吧,我會想辦法的。但可不可以選一個地方,我們見面談談?”
“可以,而且你已經知道是哪了。辰星大酒店地下六層新宴會廳,二十二號零點,帶着你的成果來。到時見。”
原來如此!要不然為什麽那張邀請函上會專門寫他的名字……對方是辰星的人,由此看來辰星的勢力已經龐大到一個相當恐怖的程度,并且有路可退,怎麽看都是要這一把跟他拼個死活。就為了那顆珠子?尹夢函覺得很莫名其妙,卻還是踏入了尹家祖宅。
河營鎮位于白源市邊陲,寥無人煙。據稱剛建國的時候還挺富的,只是自古以來就經常遭遇什麽靈異事件,政局穩定後漸漸地便蕭索荒涼了下來。
尹宗耀來時是一九七八年的春天,這裏的小河都還沒解凍,一切都像要走入末路,死氣沉沉。他本來可以就此離開接着南下,但他聽聞了一件事:這鎮子下面掩埋着一個地宮,藏着很多寶藏,并且鎮子上有人醞釀着要去挖。
出來闖蕩他的初衷就是賺得一點是一點。就算是以這種不正當手段,如果能得到價值連城的寶貝拿去賣錢,也相當于有了安家立業的底氣,何樂而不為?因此他便在河營鎮埋伏下了,準備潛入那群蠢蠢欲動的小賊,跟他們一起下地。
下地的那天是個雨天,整支盜墓賊小隊都很陰郁。一共七個人,有兩個人怕不安全退出了,尹宗耀便自然而然地頂替。剩餘五個人從頭到尾都不信任這個外鄉人,卻不得不接納他。
“我爸說他小時候經常夜裏鬼壓床,但後來就好了。當時他們以為是因為長大了,結果鎮上很多人都說,鬼壓床這個現象好像是突然不見的。”同行的五個人中最小的人在隊伍末尾悄聲對尹宗耀說,“所以我們一直就猜,是這地底下的老祖宗顯靈了。”
尹宗耀輕蔑一笑,一點沒聽進去。他對這個鬼神什麽的完全不相信,他只信自己命定要發財,就是現在。
——當那顆火種落入整個地宮的骨幹時,它開始像阿房宮一樣熊熊燃燒。剛剛被尹宗耀捅瞎了雙眼的隊長正在地上痛苦地翻滾,火勢蔓延至了洞口。
河營鎮,永別!報道出來将是小鎮奇發大火,傷亡慘重,混亂之中沒有人會在意他這個外鄉人。他從事先準備好的地道中爬出了這座小鎮,來到了山中的一片鄉村。他用泉水洗淨了那顆他冒死帶出來的明珠,巴掌大,表面閃爍着金光。
很奇怪,他本已經打算好把它拿去賣錢的,但在看到它真容的一瞬間反悔了。它閃爍的每一縷光都在傳遞:我是一個能給人帶去幸運的寶物。因此在白源市中心的出租寫字樓注冊商标時,望着璀璨的金光,尹宗耀腦海中電光一閃,寫下了“燦珠”二字。
尹家祖宅位置偏僻,除了定時清掃早已無人造訪。尹夢函捧着那顆蒙塵的球走出來時還有些恍惚,真的這麽容易嗎?既然如此為什麽辰星的那人早不來取、還一拖拖這麽多年?但一細想似乎就清晰可見了,找個替死鬼去偷,比親自落得一個賊的下場好。
這麽看來,那人……做事還真是周全。起碼現在,他還沒有留下任何把柄。
只是目前敵暗我明,即使對方懷着極大可能的善意與為尹家注入活力的把握,怎麽看局勢都對自己不妙。然而尹嘉熙早已發出了到時候拍賣會帶上她的請求,自己也一口答應,如今以解釋不清的危險為理由含糊其辭最終食言,這好嗎?這不好。
他們遠沒有父女情深到那個地步,但欺騙的事,尹夢函向來做得心虛。
算了,巧僞不如拙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