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饅頭連忙偷偷擦了擦臉, 回過頭一看,拍他的人有些眼熟,可一時又記起不起是在哪見過。
“你是?”
“昨天早上, 我娘來找你們替我兒子吳文邦算過命。”吳儒風尴尬的笑了笑。
“吳文邦……”饅頭擠着眉頭想了想,将吳儒風上下一打量,想起來了,“哦,你是那個瞧不起咱們的教書先生。”
“不不……倒不是瞧不起。”吳儒風嘆了口氣, 本還想再說些什麽,可又有些拉不開臉, 只好低下頭, 從長袍掩襟的口袋裏掏出了幾塊大洋數了數,硬塞到了饅頭的手裏。
“我娘才找你們算過命, 今兒早上我兒子就醒了,甭管這其中是什麽緣由,哪怕是巧合也好, 我娘為了安心, 就讓我來找你們一趟,這錢, 就算是酬謝你們的。”
饅頭懵懂的看了他一眼, 垂下腦袋細細看了看手裏的大洋。是跟他的銅板不一樣的錢,銀鑄的, 更沉更大, 也更閃亮。
“這錢能幹什麽?”他好奇的看着吳儒風, 心裏琢磨着,這莫不是天上掉餡餅了?
吳儒風不明白他話裏的意思,只覺得他的口氣聽起來好像有些不滿,便不好意思的說:
“這錢,确實是不多,可有些話我也不好明說,畢竟你們只是替我兒子算了個命……”
“不是不是。”饅頭揮了揮手,瞄了吳儒風一眼,想着他肯定是誤會自己的意思了,于是将自己的那兩個銅板也拿出來,放在了大洋旁邊,“這個銀的能換多少個銅的?”
吳儒風一愣,心想,這人不會是個傻子吧?卻也不說出來,仍是耐心的解釋給饅頭聽。
“一個大洋能值兩百個銅板吧。”
“兩百個!?”饅頭難以置信的朝他伸出兩根指頭,想了想,又問,“市面上可還有銀票?”
“你說的是鈔票吧。”吳儒風笑了笑,“十元的,一張能換十個大洋。”
“是不是這麽大,紅色的?”饅頭緊張的拿手比劃着昨天自己燒掉的,自己以為的那一疊“符紙”。
吳儒風笑着點頭稱是,于饅頭,卻有如一道晴天霹靂。
“十個……那一張紙便是能換兩千個銅的……頂三年的工錢……”
他終于明白自己昨天在家生的那堆火有多麽昂貴,也終于知道絕兒為何性情大變,突然拉他上街擺攤了。他心中懊悔至極,恨不得一頭撞到路邊的柱子上去。
“小夥子,怎麽了?”吳儒風奇怪的的看着他,“要是沒別的事,我就走了,錢你拿好,記得替我跟那個小姑娘說一聲,昨日真是冒昧了。”
饅頭癡癡的看着吳儒風走遠,本還沉浸在痛失巨款的悔恨之中,可一低頭,看到手裏的這一捧錢,心中種種的不愉快立即煙消雲散,轉眼便是撥開雲霧見青天,別提有多開心。
俗話說得好,有得有失,他看得開,想着起碼自己以後不會再認錯錢了,而且還得了這筆意外之財。這麽算起來,好像也不是很虧。
絕兒一覺醒來,太陽都快落山了。
她撐起乏力酸疼的身子往屋子裏看了一圈,靜悄悄的沒一點聲響,莫名覺得冷清,叫了饅頭半天,也沒見人應聲。
她随便趿拉起布鞋,走到桌旁,忽見茶壺下壓着一張紙條。
“我出去看看莊稼。——趙饅頭留。”
“趙饅頭”三個字的筆跡是特意加重的,絕兒笑了笑,也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出去的,自己竟沒一點察覺。也就他什麽都稀奇,遍地的莊稼,還特意跑出去看,昨天那麽折騰,也不知他哪裏來的這些精力。
她站在原地伸了個懶腰,走到屋外看了看,仍是寂靜無人的一片,只有桃樹上系着的搖鈴被清風挑弄着,忽左忽右的輕輕搖擺,發出着不太明顯的鈴音,像是呢喃着什麽。
絕兒找不着饅頭,見天色也不早了,便先回了屋,去廚房看看有沒有什麽食材可以做晚飯
這幾天東奔西走,家裏的家務事全都怠慢了,就連廚房裏的菜都已經放蔫了。
絕兒倒無所謂,只要能填飽肚子,吃得好不好并不講究。倒是饅頭,她一想起他可能的來歷,心裏就七上八下,總覺得擱在案板上的這堆菜葉子是虧待了他。
想起他被狐群追得滿地跑的樣子,她便更不忍心了,趕忙滿廚房的找,看看有沒有剩下一些他最愛吃的大饅頭。
最後當然是落了空,即便是有,大概也早就被他找去吃了。
絕兒往屋外看了一眼,夏日裏白晝長,趁着離天黑還有一會兒,她又飽飽的睡過一覺,精神正好,應該能去村裏趕個晚市,買些好吃的回來。
雖然過幾天鬼市上可能還有大開銷,可錢該花的時候也不能省,要不然她和饅頭那麽拼命的幹活是為了什麽。
絕兒不知道饅頭什麽時候會回來,家裏也沒什麽值錢的東西,随意收拾一下,索性只将大門掩着,便不上鎖了。
她提着菜籃子剛走出去,就聽到遠處傳來了一陣輕快的哨聲,循着聲音看過去,是饅頭。
他仍打着赤膊,看起來很開心,腳下的步子都是跳躍着的,遠遠的就看到了站在屋前的絕兒,興奮的沖她揮了揮胳膊,趕緊擡腿小跑的過去。
他一站到絕兒跟前,絕兒就聞着他身上的味道有些不對。兩人相處這麽些天,還從沒哪回從他身上聞出這種重的汗臭味。
“你去看莊稼啦”
饅頭一愣,半天才想起自己編的瞎話,點點頭:“是、是啊,看莊稼去啦!”
實話他說不出口,他沒本事,只能在磚窯裏幹活,掙得比要飯的還少,哪好意思當着絕兒的面說出來。
絕兒不太相信,掰着他的肩膀讓他在自己面前轉了圈,他的鞋面和褲腿上上沒有泥全是灰,後背上也是,被汗水一黏,幹了之後全變成了一條條灰道子。
“附近都是莊稼,你走那麽遠跑哪兒去看的?你看看自己身上,哪像是看莊稼,弄得這麽髒。”
饅頭扭着腦袋看了看背後,随手一摸,打起了哈哈:
“附近到處都是田,哪能那麽幹淨呀,別說這個了,我有東西給你。”
他神神秘秘的笑了笑,從搭在肩上的衣服口袋裏摸出了吳儒風給他的大洋,裏面還混着他掙的兩個銅板,猶豫了一小會兒,最後還是全拿出來了。
“喏,給你補貼家用。”他抓着絕兒的手,将她的手掌打開,将自己手裏的錢鄭重的往她手心一放。
絕兒低頭一看,本該是驚喜的,可不知想到了什麽,神色忽然一變,抓着他的手,緊張的問:“你是去偷還是去搶了?”
“什麽啊!我在你心裏就那麽沒出息?”饅頭撇了撇嘴,不悅的将兩撇眉毛往下一壓,咬着嘴角想了半天,卻也想不出個好由頭,只好實話實說:“昨天來找我們算命的那個老太太還記得吧?她孫子醒了,這錢是她酬謝我們的。”
絕兒悄悄松了口氣,總算是放心了,可一想還是不對:“你不是去看莊稼嗎?怎麽去鎮上啦?”
“我……”饅頭瞪圓了眼,嘴巴動了動,差點将實話說了出口,還好及時咽了回去,“我閑着無聊就去逛了逛。”
絕兒奇怪的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裏的錢,有些想不明白,給人酬謝不都湊着整數麽,對方怎麽給了幾個大洋,又給了兩個銅板?
她笑了笑,也懶得去深究,只要這錢來得名正言順,她也不操那份心,正好能拿着錢去買些好吃的。
“餓了吧?走,跟我出去買些吃的回來,家裏只有幾顆蔫黃的苋菜和玉米,想來也你不愛吃。”
“我吃!我吃!”饅頭現在才知道掙錢不易,柴米油鹽貴,吃自家現炒出來的小菜,怎麽也比那馊了的窩窩頭強,他也不挑剔了,“錢能省還是省點吧,別往我身上花太多錢,要是你想吃好吃的,那我就陪你去。”
絕兒沒料他會這樣說,難以置信的看着他。
她不過是補了個覺,這小子怎麽就跟換了個人似的,這麽懂事體貼。
“那你可別後悔哦。”絕兒對他笑了笑,“我反正吃什麽都無所謂的。”
“這有什麽可後悔的。”饅頭絲毫不動搖,拉着絕兒徑直回了家。
回到廚房,絕兒将本準備扔掉的菜葉子又從架子上拿了下來,鍋裏蒸上了玉米,家裏還剩幾個雞蛋,正好夠煮一碗蛋羹,饅頭一個人吃應該是夠了。
她忙完廚房的活,就從櫃子裏找出了一床幹淨的被褥,要給饅頭的新床鋪上。一陣陣的忙下來,天都黑了,燈也該點了。
她抱着被褥走到饅頭的床邊,發現他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躺上去了,連鞋都沒脫,側卧枕着自己的胳膊,兩腿蜷着,像個嬰兒般的睡着了。
絕兒以為他在裝睡,便貓着腰,悄悄走到他臉旁看了看。
昏黃的燭光下,饅頭眼睑上又濃又密睫毛往下投出兩抹微微跳動着的陰影,淺淺的呼吸聲在絕兒的耳畔流轉着。她擡起手,輕輕的往他高挺的鼻尖上點了點。
他的一只手不自覺的拿上來,不經意的撓了撓發癢的鼻尖,眼還閉着,仍在睡。
他是真累了。
絕兒頭一回這麽近距離的盯着他看,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他鼻下淡淡的鼻息,好像太過暧昧,她連忙抽開了身,捂了捂發燙的臉頰。
看着手裏的幹淨被褥,不忍叫醒他,便放在了床角。只抽出一床薄被,輕輕的蓋在了他的身上。
絕兒去後院打了一大盆水,放在鍋上燒着,備着晚些時候洗澡用。直到廚房裏的晚飯出鍋,她才溫柔的喊醒了他。
“饅頭,醒醒,起來吃飯了。”
饅頭将胳膊伸的直直的,舒舒服服的伸了個懶腰,看着搭在身上的被子,揉着眼眶問:“我睡多久了?”
“也沒多久,很累吧,吃完飯洗個澡再接着睡。”絕兒擺好碗筷,又趕忙去廚房将煮沸的洗澡水舀了出來。
饅頭看着她忙進忙出的模樣,心裏很享受,覺得她以後肯定能當個賢妻良母。
他坐到桌邊,夾了一口菜,差點感動得掉眼淚,辛苦了一天,肚子裏總算是有油水了。
兩人吃過晚飯,他便脫下身上的髒衣服,穿着絕兒他師父打過補丁的褲衩去到了後院泡澡。
絕兒替他收拾換下來的髒衣服,準備将衣服先泡起來晚一點再洗,正清理着口袋裏的東西的時候,忽然摸到他的褲子口袋裏塞着一團紙。
她好奇的打開一看,上面用炭筆畫着個女人的人像,不過只是一個側面,細細端詳,好似有些眼熟。
絕兒注意到圖像上的女人耳垂上挂着一只耳墜,她下意識的摸了摸被自己放進了荷包裏的那對玉墜,心頭一熱——畫上的人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