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離別是靈魂的死亡
第75章 離別是靈魂的死亡。
在去往會場的路上,楊持一直将眼神停在窗外,這城市的生機似乎也和太陽一樣升起了,人流車流在交叉湧動着,仿佛永無寧日。
楊持将手放在車窗上,手指不自覺地畫出幾條雜亂透明的線。
另一只手覆蓋上來,楊持身體一震,卻不敢回頭看。
“害怕?還是擔心?”傅掩雪笑了一下,“第一次難免有些緊張。”
楊持鼻子有些發酸,他快速眨眨眼,扭着脖子看着窗外,不敢回視,努力做出雲淡風輕的模樣:“擔心倒是算不上。”
“雖然這次是‘趕工’,但效果不會差。”傅掩雪輕淡的語氣裏有天然的自信,這來源他底氣充沛,是一種自然而然流露而出的、對自己實力的自信,“今天是第一場,以後還會有第二場,第三場。楊持,我早就給你說過,只要你想要,我都會出錢給你量身打造。”
楊持沉默了一會,等待車輛駛入車庫時,忽然問了一句:“如果楊舒景攔着呢?”
傅掩雪短暫愣了一下:“他為什麽要攔着?這對他沒有好處。”
“我是說如果。”楊持苦笑道,“而且,你怎麽知道沒有好處?”
楊舒景本質上是個商人,現在看來更是準備把自己打造成個人IP,如果楊持能拿下各大名家畫展的策展名頭,對楊舒景而言當然能形成有力的競争。
“他不會和你搶的。”傅掩雪現在只覺得楊舒景這個名字刺耳,“你怎麽老提他?”
是不會,還是不敢?
楊持閉了閉眼:“算了,就這樣吧。”他率先了走出去。
傅掩雪對于楊舒景的維護他看在眼裏。
他知道自己心志不堅,如果傅掩雪現在說一兩句好聽的,哪怕只是騙騙他,他可能都無法堅守底線。
現在這樣的狀況,風言風語在不斷發酵,他在楊舒景訂婚宴上的笑話早就傳開,傅掩雪卻在口頭上維護楊舒景的體面,楊持已經顧不得嫉妒,只剩下悲涼和自嘲。
傅掩雪很快追了上來,楊持最近的總是悶悶的,他倒也是習慣了,抓住了楊持的手,不容對方掙脫:“我們一起進去。”
楊持暗中使了一下力,傅掩雪卻越抓越緊。
一路上都有人不停朝着他們看來,眼神說不清是豔羨還是妒恨,楊持渾身不自在,等到他們進了會場,楊持趁着衆人給傅掩雪寒暄問好之際,這才把自己的手抽了出來。
傅掩雪也沒在意,只是問道:“你覺得怎麽樣?”
畫展定在本市最大的會展中心,祝賀“畫展圓滿完成”的花籃早就擺好,整體設計簡潔而不簡單,以茉莉為主,白綠相間,生機勃勃,典雅清新。
“喜歡嗎?”傅掩雪說,“我感覺和你很配。”
楊持擡起手,在距離綠葉只有一厘之時,又緩慢垂了下去。
他馬上就要離開了,不能有多餘的懷念。
懷念只會讓他踟蹰不前。
整個畫展以“自然”為主題,除了展出一些國內外的名家畫作,還有一些美院學生的優秀創作,楊持不解其意,但他現在沒空去關心這些細節。
會展中心的牆壁上沒有時間,楊持偷偷看了一眼傅掩雪的腕表。
九點半。
楊持快速呼吸,極力讓自己臉色保持尋常。
工作人員們沒想到傅掩雪本人竟然真的到場,一個接着一個來和傅掩雪打招呼,游客們的注意力也被傅掩雪出衆的美貌吸引過去,他和楊持無論走到哪個房間,都能引起一陣小小的轟動。
這對楊持來說,是一件好事。
自從訂婚宴後,傅掩雪對他看管很嚴格,也就是最近,像是确定了楊持沒有反抗意識才微微放松了一些。
今天只要他能把握住傅掩雪一時的松懈,就能逃離這裏。
逃離……和傅掩雪有關的一切。
楊持呼吸一滞,渾身血液防止停止流動。
做出這個決定固然心痛,但這是刮骨療毒。
他相信傅掩雪對他現在的掌控欲只是出于上位者的不甘,這種不甘只能令他一時憤怒,或許傅掩雪會找他,一天、兩天,可日久月深,傅掩雪沒有了新鮮感,一定會忘了他。
楊持背後滲出一層汗水。
傅掩雪的手搭在他的後背,即便是在衆目睽睽之下,也非常自然。
楊持神思恍惚,這個觸碰帶來的溫度,似乎正在灼燒他的身體,但他實實在在又被毫發無傷,只能任由無形疼痛不斷攀升蔓延。
他愛傅掩雪的每一次觸碰,不論出自踐踏還是垂憐。
他恨傅掩雪的每一次觸碰,哪怕出自垂憐或者施恩。
如果他沒有愛上傅掩雪,他或許可以完美扮演這場游戲裏被設定好的角色,直到屏幕上彈出“game over”,他再拿着傅掩雪給他恩惠,舒舒服服過完一生。
可他還是沒能做到。
他原本以為他對傅掩雪只是出于驚豔和懷念融合之下誕生的一時悸動,可他後知後覺,所有的愛情都是從悸動開始,以面目全非結束。
他可以結束了。
楊持心髒抽痛,像是一顆生長在藤蔓上的瓜果,正在風裏搖搖欲墜。
……他必須結束了。
“滴滴”。
一道消息提示聲。
楊持在傅掩雪的注視下,點開了對話框。
他收緊了手。
楊舒景破天荒地給他發來了訊息:楊持,聽說今天你在辦畫展?
不用細想,楊持都能看到屏幕之後楊舒景咬牙切齒的表情。
忽然之間,他很想笑。
楊舒景,你已經從我手上得到了無數個原本并不屬于你的東西,比如易尋笙的策展,比如傅掩雪的偏袒。現在還要對我如此充滿敵意,你是何苦?
傅掩雪神情複雜,正欲讓楊持不必理會,卻只見男人點開了對話鍵。
楊持将錄音孔對準嘴唇,輕聲笑道:“是啊,楊先生也想來參觀一下嗎?”他沒有停頓,将眼神轉向傅掩雪,自下而上,眼中有無數情緒在閃爍,“還是說……楊先生,你這次也想再來分一杯羹?”
這個眼神……
傅掩雪的心像是被狠狠紮了一下。
楊持松開手指,對面似乎一直等在手機前,在楊持關掉屏幕時,一道消息快速彈出:楊持,你別太得意!
楊持無所謂地笑了。
他在心裏默數。
3、2、1——
嗡嗡。
嗡嗡。
傅掩雪的手機震動起來。
果然不出楊持所料,“告狀”來得這樣快。
屏幕上跳動的三個字,像是一把尖銳的刀子,不斷割傷他和傅掩雪之間的紐帶。
為了這個名字,為了這個人,傅掩雪會一次又一次抛下他。
哪怕是這個時候,也一樣。
傅掩雪長眉微蹙,他不想在這個時候再接楊舒景的電話,楊持方才的眼神令他心亂如麻。
“怎麽不接?”楊持淺淺笑了,“這是你心肝告狀來了。”
傅掩雪原本想要挂斷,卻又在楊持這冷嘲熱諷之下升起怒意。
他為了讨楊持開心,忙前忙後,現在卻要平白無故受這樣的嘲弄。更何況,今天還是他的生日。楊持忽冷忽熱的态度更加令他如鲠在喉。
“你就在這等我。”手機的震動令傅掩雪掌心發麻,他遲疑地看了一眼楊持,轉身往走廊而去。走到一半時,卻又不安地回頭。
楊持還是在原地,靜靜地看着他。
臉上挂着的溫柔笑意,和他們初見時別無二致。
傅掩雪心中一顫。
這個笑容……其實并不像楊舒景。
或者說,不像現在的楊舒景,像那個在他記憶裏的“楊舒景”。
楊持總是這樣笑。
溫暖,慈悲。
擁有不滅的力量,和歷盡磨難之後的勇氣。
只是現在看上去,卻像是僞裝。
為什麽……
他好像要抓住楊持了,現下卻又覺得他們即将變得如此遙遠……
他動搖了。
他現在終于肯在心裏承認,楊持并不是楊舒景的替身,楊持只是楊持。是那個出生在大山裏,像一株野草、像一棵松柏,被歲月風霜無情擊打之後,內心依然閃閃發光的楊持。
這樣的楊持,他無法放手。
他或許已經……或許,早已經……
喜歡他。
這個答案得出來的一瞬間,他動蕩不安的心髒猛地平靜下來。
是的,他喜歡楊持。
他喜歡楊持。
喜歡對他來說是再陌生不過的命題,他在這條蜿蜒曲折的道路上總算看到一點曙光。
他一瞬之間失去了思考能力,卻又為這個轟然出現的結局而誕生陌生的欣喜。
手機來電依然孜孜不倦地催促他。
傅掩雪望着楊舒景跳動着的名字,下定了決心。
傅掩雪的背影漸漸變小,穿過無數道目光,最後定格在走廊轉彎的一角。
楊持勉力維持的笑容終于像暴雨下的山體一般轟然倒塌。
他脫力似的朝後不由得踉跄一步,眼前天旋地轉。
汗水從額頭處滴落。
四周的一切變得扭曲而模糊,人聲鼎沸離他遠去了,他只能聽到心髒的猛烈跳動。
咚。
咚。
咚。
楊持臉頰發燙,他看了一眼傅掩雪,依然側對着他和楊舒景說着什麽,像是要把傅掩雪的身影牢牢記在心中。
再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求你……
心裏的魔咒在低語。
不行!
另外一道聲音響起!
不行!楊持!你不能再猶豫!
他眼淚不由自主地奪眶而出,慌亂而用力地擦拭之後,臉頰只剩下火辣的疼痛。
楊持死死咬住唇,四肢百骸好似在劇烈崩裂。
——對不起,掩雪。
他低下頭。
掌心不知何時被劃破,細細的傷口處滲出一絲血痕。
對不起……對不起……掩雪……
他不斷呼吸着,急促而又勉強,仿佛瀕死之人在無聲地呼救。
他好像要死了……
離開傅掩雪,為什麽會像死一樣痛?
為什麽……掩雪……
我是愛你的。
也是恨你的。
我們之間……我們……我們的一切——
我們的愛和恨……
就停在這吧。
——就停在這一刻。
楊持渾身都像麻木了,眼淚在不斷彙聚又分離,像冰雪刺痛他的神經。
他剩下了身體本能,沉重而混亂地順着那條腦海裏演習過無數次的路線跑去——
離別是靈魂的死亡。
而他,親手将自己送上絞刑架。
作者有話說:
小雪的追妻之路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