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他在這場愛裏舉步維艱
第71章 他在這場愛裏舉步維艱
輝煌的大廳之中,處處布滿了藤蔓和花草,一方小角落裏,樂手們脫下了西裝禮服,穿上了輕盈自在的衣衫,黃粉色和綠色的花草作為點綴,音符在靈動的指尖流淌。
“小郭,沒見過這陣仗吧?”酒店經理笑眯眯地,對身旁的年輕人指點道,“要麽還得說是有錢人呢,花草布景就花了不少心思,請的樂團都是這個。”他比了個大拇指。
小郭初入職場,四處張望,眼前的賓客們絡繹不絕,個個穿金戴銀,很是氣派:“向家真有排面啊,光是一個訂婚宴就請了這麽多人……好多人都只能在網上能看到呢。”
“別說那些平時隔着網線才能看到的人了,還有平時連根頭發絲都見不着的呢。”經理朝着兩人十五點鐘方向擡起下巴,果然聽到小郭倒吸一口涼氣。
“夠漂亮吧?”經理啧啧道,“那就是傅家小公子。”
小郭難以置信地長大了嘴巴。
傅掩雪的美貌他早就有所耳聞,但真人的沖擊力顯然更甚。
“他……”
經理一副老道的“開眼了吧”的表情:“他今天能來,我也想不到。不過聽聞前段時間傅家和向家有合作,現在露露臉,估計也是給向家人一個面子。”
“那他身邊的是……”小郭艱難地将目光挪到一旁,站在傅掩雪身邊的青年目測也有一米八以上,但依然矮了傅掩雪半個頭。雖然劍眉星目,挺拔周正,臉色卻很蒼白,神情恍惚,和身旁傅家小公子的氣質不能相比。
“那位姓楊。”經理臉色複雜起來,一些風言風語不受控制鑽入腦子裏,這時,傅掩雪的目光卻看了過來,經理連忙咳嗽着拉着小郭走了,“走走,去看看蛋糕準備好了沒,等下可別出岔子了。”
“孫哥,你臉色怎麽那麽難看?”
“小孩子,瞎說什麽……”
孫經理走出大廳,背後滲出的冷汗似乎還未消散。眼前閃過出傅掩雪方才的目光……
這是警告?還是……
他不會是把對方得罪了吧?
不對啊,他今天行事小心翼翼,沒有行錯一步……
難道是因為……那個楊持楊先生?
思及此,孫經理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楊持?”
悠揚婉轉的音樂聲在流淌,它們悄無聲息地鑽入腦海中,将靈魂輕輕托舉……
“楊持,說話。”
楊持的神思幽幽醒轉:“說什麽?”
傅掩雪伸手摟住他的腰,大方地将他帶到了座位上:“這場訂婚宴的布置,我看了,你的設計很好,向嫆采納下來也是情理之中。”
周圍的目光像隐秘的刺,紮在楊持身上,他對這些眼神逐漸脫敏,沒有心情再去計較究竟是揶揄還是嘲笑。
“她……他們喜歡就好。”
楊持低啞着聲音,偏了偏脖子。
他感覺脖頸處有些窒息。
大廳溫度适宜,多數人穿着輕便的夏裝,傅掩雪是嚴謹慣了的,就算穿休閑裝也是紐扣系到最上方,一派冷靜孤傲,但楊持穿了一件卡其色襯衫,內搭一件黑色高領T恤,将脖子遮得很嚴實。
十足欲蓋彌彰。
“不舒服?”楊持的動作沒有逃過傅掩雪的眼睛,青年伸出手,搭在楊持的衣領上,“去換一件吧。”
“不……”楊持制止了傅掩雪的動作,“就這樣吧,挺好的。”
說罷便不吭聲了。
周圍一切的繁華喧鬧都像是和他隔層紗,朦朦胧胧,迷迷糊糊,恍若墜入一場迷蒙的夢境。
楊持身心疲憊,他不想來這裏,不僅是不想見到楊舒景,更是因為不想和向家兩兄妹打照面。傅掩雪卻将他的訴求一一駁回,什麽“來看看你的成品”,都是假的吧。只不過是因為想看看楊舒景而已。
他只是個由頭。
楊持連喘息都略感吃力。
傅掩雪的手在他脖頸處似有似無地點着,聲音很輕:“要是不舒服,我就帶你回去。”
“回去……”楊持木讷地轉過目光,在傅掩雪的眼眸中,他毫無血色,無異于行屍走肉,“你舍得?”
楊舒景的訂婚宴,傅掩雪哪怕是帶着他一個小情人都要參加,這份深情簡直感天動地。
見傅掩雪沉默,楊持重新收回了目光:“算了,這個話題沒什麽意義。”
問與不問,答案都一樣。
倒是更顯得他在乎。
楊持想要閉上眼,一陣歡呼聲卻響起來。
服務生推着多層蛋糕進了大門,大廳內一瞬之間安靜下來,只有樂聲回蕩。
傅掩雪和楊持位置很好,能夠看到舞臺的全貌。楊舒景穿着正裝,人模人樣,對向嫆百般呵護和關心。向嫆身着輕巧的藍綠色禮服,靈動中亦不失典雅。
無論怎麽說,都是一對賞心悅目的璧人。
在昏暗的光線中,傅掩雪也沉默着,但很快,楊持的手被握住了。
傅掩雪依然面無表情,比起參加一場盛大的訂婚宴,他更是在出公差。絲毫不見半分喜悅。
楊持心口一痛,想要掙脫傅掩雪的鉗制,但對方卻越握越緊。好似不是在握住他的手,而是在攫住他的心。
楊持掙紮幾番無果,只能随着傅掩雪去了。
訂婚宴的流程和婚禮大差不差,切完蛋糕意味着快要到儀式尾聲。
傅掩雪對寒暄應酬的一向不太感冒,非必要場合不會和那些想要貼上來的人有過多來往。能來參加楊舒景的訂婚儀式,在旁人眼中已經算是給了天大的面子。
等待蛋糕切完,四周大亮。
楊舒景和向嫆的目光朝他們看過來,一起看過來的,還有向繁。
楊持沒有避開,他直直地回視,捕捉到了向繁臉上一閃而過的驚訝。
但他已經原諒了向繁。
楊持并不怨恨向繁的選擇,只是不被尊重令人感到傷心,但他沒有多餘的心情再去耗損本殘餘不多的能量。
“別看他。”傅掩雪提醒楊持,“換一個朋友就好了。”
“朋友不是說換就換的。”楊持看向傅掩雪,“也不是想要就有的。”他頓了一下,話語裏潛藏着譏諷,“或許對你們這種天之驕子而言,朋友也只是趁手的道具。”
“是麽?”傅掩雪不在乎楊持話中的刺,“那我确實不需要朋友。”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所有算計和陰謀都黯淡無光。
“那你也不需要我吧。”楊持感覺脖子上的疼痛還在作祟,“我對你沒有任何實際價值。”
“我……”
“掩雪。”
傅掩雪微微蹙眉,他的話被楊舒景打斷了。
“傅總,楊持,很開心你們能來參加我和舒景的訂婚宴。”向嫆清楚楊持和楊舒景之間不對付,連忙笑着打圓場,“我和舒景之前還在說呢,怕你們倆不來。”
楊舒景依然不給楊持眼神,只對着傅掩雪笑道:“掩雪,最近都在忙什麽呢,我和嫆嫆都打算單獨請你吃飯,但總是約不到你。”
許多人不看好楊舒景和向嫆的婚事,但沒想到還是走到了這一步。傅掩雪心中有些別扭,畢竟“喜歡楊舒景”早就成為他因為報恩而誕生的“鐵律”。他原本以為看到楊舒景和向嫆越來越親密,心中會有波動,然而事實上,他現在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
“吃飯就不用了,”傅掩雪道,“最近公司的事情比較多,時間不是很充裕。”
這是拒絕楊舒景,在場幾人都聽得出來。
楊舒景臉上的笑快撐不住了,總算施舍了個眼神給楊持:“掩雪,我知道,不管是為公司還是你‘個人生活’,你最近都忙得不可開交,不過一頓飯的時間而已,你真就騰不出來麽?”
話語的重音在“個人生活”四個字上,任誰都知道這是對楊持的諷刺。
就連向嫆都有些不适:“舒景,你別……”
話未竟,楊持卻奮力掰開了傅掩雪的手指。
“楊持?”傅掩雪也愣了,“你去哪?”
“我去廁所。”楊持腳步停住,卻沒有回頭。
楊舒景虛情假意的寒暄讓他惡心。
眼見傅掩雪想要追上去,楊舒景卻立刻喊住了對方:“掩雪!”
傅掩雪心中升騰起不耐:“楊持最近身體不好。”
“你放心吧,這裏有監控。”楊舒景看上去很是傷心,“我的訂婚宴,你也這麽不給我面子嗎?”
傅掩雪深呼吸,望着楊持的背影,心中竟然湧現出一股不舍。
他依然還是選擇留下來,但卻總覺得莫名難受和酸脹。
之後……還是補償一下楊持吧。
向嫆身為向家大小姐,家族背景擺在那,選的訂婚酒店自然不會差。
廁所裏有淡淡的熏香,楊持站在盥洗池邊,靜靜站了好一會。
他反反複複洗了幾次手,又洗了一把臉,想要抽煙卻發現自己的煙和打火機早就被傅掩雪“沒收”。
鏡中的男人,早已沒有初來乍到的青澀,衣服面料做工極好,整個人被打理得幹淨俊朗。
但世間哪有白得的道理,傅掩雪對他垂憐和雕琢,只是對他讓渡出“被愛”這一權利的憐憫。
在衣衫之下,密密麻麻的淤青,才是這一切的代價。
他喜歡傅掩雪,他愛傅掩雪。
可這一份愛太沉重了。
像脖子上的項圈,腳踝上的鎖鏈。
他在這場愛裏舉步維艱。
楊持安靜呆了一會兒,正準備離開,身後卻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
“……你看到了吧?”男人語氣輕蔑,“真帶過來了。”
是之前在畫廊裏的同事。
楊持記得這個聲音。
“當然看到了,”另外一個男人啧啧笑道,“要麽咱就是說傅總玩得開呢,都說他給楊舒景送了兩份禮,還是當着楊持的面……哈,你沒看到楊舒景那張臉,都要笑爛了。”
兩份禮……楊持只知道其中一份,已經送到了向嫆手上。
還有一份禮物,是什麽?
理智讓楊持快走,接下來他能聽到的東西,絕對不是他想聽到的。
可他卻像是被施了咒語法術,僵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易尋笙是出了名的不好說話,要是他知道那件事,會不會和咱們鬧起來?”
易尋笙?
這裏有易尋笙什麽事?
渾身血液似乎在加速流動,楊持只覺得頭皮發麻。
咔擦。
男人點上香煙,輕佻地評判:“這也怪不了咱們吧。易尋笙雖然把畫作的代理權都交給楊持,但大前提是楊持還在畫廊裏上班,可現在楊持滾蛋了,他的合約還在我們手上。楊舒景接管易尋笙的畫,聽上去是不那麽厚道,但是誰讓人家能攀上傅小公子呢?只要傅小公子點頭,就算拿易尋笙的畫去辦畫展,把楊持的策展名頭讓給楊舒景當新婚禮物,那誰也不敢說什麽……”
楊持猶如當頭棒喝!
向繁和安盈當時在包間內說的話,霎時間浮現在眼前。
——“……辦不辦都沒什麽吧,一個畫展而已。”
——“可要是他知道了會傷心的!”
他沒想到,自己為了簽下易尋笙所耗費的心血,竟然變成傅掩雪送給楊舒景的訂婚禮物!
為什麽就連那個時候,傅掩雪都要堅持和他一起去畫廊?
他原來想不明白。
可現在他知道了。
一切真相浮出水面——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
他的辛苦,他的付出,他無措時的焦慮和心慌——都不過是再一次為楊舒景作嫁衣!
一切支撐他面對拒絕時的自我鼓勵,現在都如尖銳的嘲諷。
傅掩雪……傅掩雪……你真的這麽愛他?
你真偉大!
我真應該為你的堅貞和隐忍鼓掌!
楊持大口呼吸着,迎面對上那兩人驚恐的目光。
“楊持,你……你……”
素來溫柔敦厚的男人,此時雙眼布滿血絲,充滿了恨意!
楊持轉身朝着大廳裏跑去!
什麽訂婚宴,什麽規矩,什麽素養——這一切燈紅酒綠,從來都和他一個從山裏來的“野孩子”無關!
他又憑什麽要在這城市裏充當他人綻放時的炮灰?!
大門被猛地推開,世界被快速消音。
沉醉演奏中的樂手們也被劇烈的動靜吓了一大跳。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楊持襲去。
“楊持……”向嫆愣在原地,就連一直沉默的向繁也察覺異常,想要将楊持攔住。
“讓開!!”楊持已經失去了理智,他走到傅掩雪和楊舒景面前,雙眼幹澀,聲音顫抖。“傅掩雪,你耍我,很開心嗎?”
“楊持?你怎麽了?”
楊持離去只有十分鐘,在這十分鐘內,他經歷了什麽,還是說……聽到了什麽?
“我怎麽了?!”楊持一把揮開了傅掩雪的手,他眼中充斥着怒意,委屈,還有由極端的愛意升騰而起的恨意!
為了楊舒景,傅掩雪可以折辱他,可以斥責他,可以允許楊舒景污蔑他!
而現在,他的全部心血,竟然也要被拿去當成楊舒景新婚禮物的添頭!
“傅掩雪,你就那麽喜歡他?你為了他這樣耍我,是不是讓你開心!是不是讓你志得意滿!”楊持的聲音裏像是破碎了什麽,那碎片随着他的哽咽劃進五髒六腑,把他通身傷得鮮血淋漓,說到最後,他的眼淚不争氣地掉下來。
一開始只是一滴,但眼淚又積成透明的河流,将他的面孔劃傷。
傅掩雪只覺得心如刀絞。
這些淚水好像流進了他心裏。
他不想讓楊持哭……從來沒有,現在也沒有。
“楊持,你在胡說八道什麽!”楊舒景心慌不已,厲聲指責道,“你看清楚你在哪!你是想蓄意破壞我的訂婚宴嗎?”
他的确站在“毫無破綻”的制高點上,高高在上指責着楊持的“無理取鬧”!
可誰知這一次,楊持卻絲毫不打算退讓。
楊舒景渾身一震,他被楊持帶着恨的眼神震懾住了!
“胡說八道?楊舒景,誰在胡說八道?”楊持的眼淚并沒有止住,可他已經顧不上去擦拭,他死死盯着楊舒景,恨不得飲其血,啖其肉,“‘畫展’?畫展……哈哈,多可笑啊,楊舒景,是你簽下的人嗎?是你籌備策劃的嗎?怎麽我剛走沒兩天,這策展人的名頭就落在你頭上了——”
楊持眼前模糊了,他的控訴聲裏或許有嫉妒,或許有豔羨,但是這些都抵不過不甘!
“楊持,別鬧了!”傅掩雪一把拽住了楊持的手臂,“一次畫展而已,有什麽必要計較?”
楊持猛地甩開傅掩雪的手!
“對,對你們來說,這只是一次再平凡不過的活動,你們可以随心所欲想辦多少次就辦多少次!”楊持不住地朝後退,看着傅掩雪的眼神陌生得可怕,“但是我不是!”
一次畫展的确沒什麽。
但倘若,這裏面都是他的心血呢?
倘若,他的心頭血被無情取下,轉頭就成為他人洋洋得意的戰果呢?
倘若,這一切的每個環節,每個步驟,都由他所愛之人親自操刀呢?
他已經嘗過無數種痛楚,不在乎再經歷一次。
他已經嘗過無數種痛楚,憑什麽再經歷一次?!
憑什麽?
“楊持,你人都走了,畫廊裏的事和你有什麽關系?”突如其來的诘問讓楊舒景心虛不已,他就算想要私下解決,現在也騎虎難下,既然楊持要大鬧他的訂婚宴,那他也直接撕破臉皮,“我直接告訴你吧楊持,你一個從山裏出來的人,沒學歷,沒經驗,就算是你全程籌謀又如何?你覺得你的名字挂上去好聽嗎?楊持?你配得上挂上易尋笙畫展策展人的名頭嗎?你不丢人,我還嫌棄跌份!”
此言一出,頃刻間,世界無聲。
在這個圈子裏,大多數都是人精,保持表面上的體面最為重要。
楊持已經足夠“瘋狂”,在訂婚宴上發瘋讨公道,都在心裏揣測他未知的将來。
但是楊舒景呢?
楊舒景也瘋了嗎?
這種話都能說得出口?
楊持面如死灰。
向嫆和向繁閃爍的目光,都在宣告一個事實:楊舒景,說的是真的。
所有人的目光竟如凜冽的寒冰,刮到楊持臉上。
他在這座城市的酷暑之中,聽到了寒冬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