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街道兩排的小館子已經有好多家在收拾店面,十點鐘,店裏開始準備打烊了。只有幾家大些的店面仍舊亮着雪白的光,裏面還有不少客人在吃東西,啤酒和烤肉的氣味不時從店裏飄出來。
韓闊已經走了。宋萱萱站在酒店拐角的陰影處,默默無語,像個鬼影子一樣,緊盯着進出酒店的男男女女。
她以為,在揭秘真相之前,她可能會撲一個空,或許要在酒店門口的角落裏坐上一夜的。晚上十一點四十分,蘇黎和一個女生從酒店裏摟抱着走了出來。
真是沒有讓她白等啊。宋萱萱不知道該驚喜還是該傷心。那個女孩宋萱萱是認識的,是和蘇黎一個班級的蔣青青,人長得挺漂亮的。
兩人的身影在酒店門口的霓虹燈下無所遁形。蔣青青穿一件嫩紅色連衣裙,腰肢細得一掐就能掐斷似的,走起路來屁股一扭一蕩,輕輕盈盈的,好看得很。蘇黎一手牽着蔣青青,一手替她提着精致的小包,兩個人像親親熱熱的小情侶。
蔣青青撒嬌似的歪過頭來,好像要跟蘇黎說什麽悄悄話似的,蘇黎也偎上前去,兩個人的臉靠得很近很近,快要親上了似的。
兩人也當真親上了。蔣青青主動挑逗獻吻,蘇黎就抱着懷裏的女孩當街親吻起來,他的一只手也不老實,在蔣青青的肩頭揉了幾下,下移一點點,下移一點點,最後探去了蔣青青的裙底。
不知道什麽時候,宋萱萱已經滑倒在地上了。她的背軟癱癱的,出了一身涼汗,兩只手交叉着抓緊心口,渾身都在發抖。果然,最壞的都成了真的。
她和蘇黎之間,從初中開始認識一直到現在,彼此人生中好的、壞的,許許多多值得紀念的瞬間,都一起度過。如今,卻因為一個蔣青青的出現而土崩瓦解。
這兩個人究竟是什麽時候開始的?竟然發展的這麽迅速,是他們掩飾得太好,還是自己太傻了呢?
“呵……”宋萱萱無奈又釋然的苦笑了一聲。
她想起春節的事,那件沒完工的圍巾。韓闊這混混,還真是一語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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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時,宋萱萱給鄰居老奶奶拜年,看到她的孫女小靜姐在織圍巾,小靜姐有個談了兩年多的男朋友,兩人已經談婚論嫁,這圍巾就是送給他的。現在情侶之間就行送這個。
看着小靜姐靈活地飛針走線,宋萱萱心癢癢的也想學。小靜姐教了她幾天後,宋萱萱也學會了基本的針法,宋萱萱去集市上買了毛線、毛線簽,她特地挑了蘇黎最喜歡的淺色系,打算給蘇黎織一件圍巾。
于是一閑下來,宋萱萱就拿着毛線針戳啊戳,有幾次還把自己的手指頭戳破了,有時候她還會上網查詢毛線針法教程,就想給蘇黎織一條好看的圍巾。蘇黎家裏也不窮,圍巾雖然不值錢,但是什麽禮物能比上自己親手做的東西呢?最能代表自己心意的東西呢? 想到蘇黎收到禮物時一臉歡喜的樣子,宋萱萱就特別高興。
她在春節忙着織圍巾,韓闊忙着相親。二十歲的小夥子,在皇姑鎮已經到了該娶媳婦的年紀了。
很多人納悶,韓闊人長得不賴,家裏條件也好,根本用不着去相親,自有大把漂亮的閨女排隊等着他去挑。誰知道,正月十五年味都淡了,鎮上好幾對男女都定了親馬上脫單,最搶手的韓闊闊卻剩下了。
韓老倔琢磨原因,想着自家孫子已經是個美人胚子了,姿色平庸的大概入不了他的眼,于是過了一段時間,又托人介紹了幾個絕色的姑娘給他。
然而韓闊不再配合了,整日騎着一輛破摩托車東游西逛,不見人影。韓老爺子不樂意了,拎着大掃帚滿大街地找他孫子。
這天,韓闊來到孔家溜達,跟宋萱萱她姥爺下了兩盤棋。韓老爺子得到風聲,知道孫子去了孔家,風風火火地來捉人。
催了半天,韓闊死活不願意去跟女方見面。老爺子氣得吹胡子,握着掃帚的手緊了又緊。
韓闊一副無所謂的态度,跟他爺爺犟嘴,“我自己的媳婦我自己會找,找不着我就拉寡漢。不想見就是不想見!逼我,沒用!”
畢竟在人家的院子裏,咋咋呼呼地教訓孫子也不好看,老爺子見他油鹽不進,瞪着眼,一頓數落。韓闊沒耐心聽,一閃身進了宋萱萱的房間。
宋萱萱正在給孔輝輔導英語,門把一動,轉臉見韓闊進來了,瞥了他一眼又繼續講題。
韓闊也不打招呼,脫了鞋,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歪在宋萱萱的床上。
因為朱萌常念叨韓闊長得帥氣,個子又高,所以孔輝對韓闊有敵意,每次見面,從來不給他好臉色看。果然,這次他小脾氣又發作了,“萱萱,你把他攆出去,他在這裏咱倆都沒法安心學習了!”“你咋不去攆人?要我去?”宋萱萱白了他一眼。孔輝撇着嘴,道:“這混混又不聽我的,我也讨厭他。你倆熟。”
宋萱萱把椅子挪了挪,說:“我給你擋着吧,你看不見他,就當他不存在就行了。”她對避難者還是有點兒同情心的。再者,人家一直不吭氣,也沒說話打擾他們啊。
這時,窗外隐約傳來舅舅的聲音,“現在的年輕人都流行晚婚,韓闊年紀也不大,小着呢,慢慢來,不用非急着找。”然後是姥爺的聲音:“兒孫自有兒孫福,随孩子折騰去吧!管的多了,咱們長輩的反而不落好。”
韓老頭雖然倔,但還是知勸的,被孔家爺倆勸了半晌,緊皺的眉頭舒展開,漸漸不那麽生氣了,嘆口氣,背着手要走。
姥爺開口要他坐一會兒,韓老頭擺了擺手,說:“人家女方還在約定的地方等着呢,我得回去給人家一個說法呢!唉,這都弄得什麽事啊!”
韓爺爺一走,整個院子安靜下來,孔輝用眼色示意宋萱萱,讓韓闊滾蛋。宋萱萱上前輕輕拍了拍人,“韓闊,你爺爺走了。“
韓闊沒動靜,仔細一聽,有鼾聲。
孔輝這下子沒有耐性了,“這人怎麽這樣?”
她也沒想到韓闊這麽快睡着。床不夠大,他長手長腳的,簡直沒處擺放。湊近了看,她發現韓闊的皮膚真好,夏天黑冬天卻白,一個痘痘也沒有,如果不是他身上那股匪氣,倒是個十足的小白臉。
宋萱萱正想他會不會一直這樣死睡下去,韓闊睜開眼坐了起來。她為偷看他心虛,再次趕人:“韓闊,你困了就回家睡吧!你爺爺不生氣了。”
韓闊掏根煙在嘴角叼着,靠在床頭瞅着她,“宋萱兒,下午跟我出去耍耍?”
被子被韓闊壓得七扭八歪,他的神情一貫的促狹,宋萱萱那點同情心慢慢煙消雲散了。難道,現在他倆的關系近到可以随便出去玩了?
孔輝忍不住插嘴,“玩什麽呀玩?沒看我們正學習呢,哪像你這混混這麽空虛?”
韓闊咧嘴:“哎喲,孔輝你真厲害,還能看出我很空虛?”又笑:“你說我是精神空虛還是身體空虛?”
宋萱萱說:“你倆還是閉嘴吧!”韓闊半推半就地被宋萱萱拽下床。她推着他往外走,心裏盤算着,等他一跨出房間,她就立馬關門。
誰知韓闊預料好了一樣,臨門一腳突然立住不動了,轉過身,反手捏住她下巴,把宋萱萱唬了一跳。
韓闊低聲笑道:“還那麽不經逗,沒勁兒!”
她正要發怒,舅媽走了過來。韓闊立即整理笑容,矜持地打招呼。
舅媽笑着應和了幾句,然後遞給宋萱萱一樣東西,“剛被貓拿去玩了,你也不放好!”
宋萱萱認出這是她給蘇黎織得一半的圍巾,織得那是……一言難盡,她頭皮一炸,趕緊接住。
舅媽走後,韓闊歪頭瞅着一堆絲縷糾纏的毛線,鼻腔裏哼了一聲,笑容染上點嘲諷:“圍巾?喲,送給那個小男生的?”
宋萱萱低頭整理毛線,只聽韓闊又啰嗦:“天涯上有個說法也挺玄乎的,送男友圍巾不吉利!送了,十有八九要掰!”
“你胡謅什麽?”
“信不信是一回事,真不真是另外一回事。”韓闊勾起唇,卻又沒有笑意,勾起一根毛線,“宋萱兒,一條圍巾換一個秘密,關于你的蘇同學……的真面目……你要不要聽聽?”他賣起關子。
“什麽秘密啊,無聊!”她扯回線團,對她的話全當放屁。
關于那條圍巾,韓闊開學送她時竟然又問了一次,宋萱萱愣一愣,“早織好了,送出去了啊。”起初她覺得圍巾織得太醜不好意思出手,還有,韓闊說的話太瘆人了……不過,一番心意不能白白藏着,送蘇黎圍巾時蘇黎還是挺驚喜的,還誇圍巾好看別致。
過年時,蘇黎還約她一起出去玩,問她想去哪,她向韓闊讨教。韓闊卻嘲笑她:“宋萱兒,你小男友有沒有說過,你這人很沒勁兒?”
“什麽意思?”宋萱萱承認,作為有名的乖寶牌好孩子,網吧、游戲廳、游樂場、KTV,她幾乎都沒進去過,整天顧着學習,生活着實單調。
“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什麽?……”她雲裏霧裏,總有預感韓闊在話裏下套捉弄她,“算了,只要跟着蘇黎,去哪都一樣,我不想聽你的馊主意了。”
韓闊臉上的笑意輕浮起來,“按照國際慣例,約會約會,吃飯看電影完了鐘點房交~配!懂?”
交~配這詞着實粗俗。宋萱萱紅着臉,半天才罵出一句:“韓闊你真龌龊!”
“怎樣不龌龊了?”韓闊看着前方,用前所未有的冷漠聲音說,“噢,探讨人生,聊聊理想?天天端着,那就不龌龊了?”
她也冷笑:“當誰都跟你一樣呢?”
韓闊哼氣:“還別不信,表面上看起來正兒八經的男人,恐怕身體裏的雄性荷爾蒙早就憋不住了。啧啧,那個饑渴勁喲!”
“你這是說誰呢?”她皺起眉頭。
“老子可沒點名道姓!”
“你在影射蘇黎!”別以為她聽不出來。
“你還別不樂意聽,哥哥在教你提防男人!男人先對你一心一意,然後你再對人家死心塌地!別像大奔似的,稍稍勾一勾手,屁股一撅達一撅達地就迎上去了,多犯賤啊!”大奔是宋萱萱姥爺養的一條大狗,養多年了,特別通人性。
“哎喲,說話這麽酸,吃醋了吧你?”宋萱萱挑釁地看着韓闊。雖然他常常對她冷言冷語,但也罩着她,對她其實不錯的。今天是怎麽了,吃槍藥了?
他輕笑出聲,側頭看她,“我吃醋?想象力不錯啊,宋萱兒!”他一副浪蕩樣子,像是在回憶什麽,“說起來,真有那麽兩回春夢,你翹着小屁股,又白又嫩,我從後面來,你憋着也不敢叫喚,真是的……醒來後濕了老子一□□……”
“你!”她氣急,“最煩你這樣的人了!見了女的就嘴賤!”韓闊雖然常常言語粗鄙,然而限制級的露骨卻是頭一回。
“錯!我單單對你這樣!”他見她臉頰緋紅,又無賴笑,“有時候特別想按着你在車裏來一回。”
“王八蛋!你去死吧!”宋萱萱惡向膽邊生,拿起書包狠狠砸了他一下。
韓闊沒法躲避,結結實實挨了她一記。他咧咧嘴:“喲,原來你也挺兇猛的嘛,以前怎麽沒發現呢?”
看着眼前的臉,宋萱萱恨不得撲上去撓花。
那天,兩人不歡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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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接吻的男女已經尋覓個僻靜背光處繼續親熱去了,宋萱萱強忍着,沒讓眼淚流下來。她不想上前質問蘇黎什麽,對于背叛和抛棄,小時候,她就已經從父母那裏深刻領教過了。
只是,突然間,她恨上了韓闊。是不是過年的那個時候,韓闊就知道蘇黎跟其他女生好上的事了?
在她和蘇黎蜻蜓點水般的感情中,韓闊靜靜地充當一個洞穿一切的看客,和蘇黎一樣,也把她當成了傻子。
靜悄悄的街道,沒有風,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宋萱萱抱着雙腿坐着,目光空洞地盯着黑漆漆的夜空。
她逼自己不去想,可腦海裏就是止不住浮現蘇黎親吻蔣青青時那張動情的臉。還有韓闊那張幸災樂禍的臉。
她讨厭韓闊看着自己的目光帶着同情、憐憫,像看個笑話一樣,從小到大,她已經受夠了類似這種眼神。
她很想哭,可她哭不出來。
忽然一陣響動,身後有人的腳步聲逼近。
這個時候怎麽會有人經過?行人稀少的夜晚,就她一個形單影只的女孩,宋萱萱警惕起來,手忙腳亂地攥緊手機站起,轉過身去,突然就僵住了。
陰影下現出韓闊的身形,他越走越近,拐角處很黑,宋萱萱也看不出他臉上什麽表情。
不知道該說什麽,宋萱萱幹脆低下頭去,邁開腳步打算離開。
錯身而過的一霎那,手腕被人緊緊扣住,輕輕一拉,重又帶回到他的身前。
韓闊低下頭,湊近了觀察宋萱萱,似乎要在她臉上找尋眼淚的痕跡。
“我一直在後面跟着你。”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