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落下冬月
落下冬月
初冬的白天時間漸漸縮短,早上亮得慢,晚上黑得快,北風吹得一天比一天猛,氣溫降得一天比一天快。
最近的實驗班有些歡樂,因為校慶節目他們選了一首很輕松的英文歌,節奏很快意,詞曲很輕松,每天晚上抽個二十來分鐘來練這首歌。
角落靠窗的那個位置上卷子亂七八糟的堆放着,後門打開的時候偶爾會有幾張卷子被風吹落,沒注意到的人不小心踩了一腳,幫着撿起,用課本壓着。
周致再一次見到聞秋的時候是在十二月初,中午十一點三十六分。
他上次期中考試排名是在179,所以十一月份的月考座位安排依舊是在四樓,樓下對應的教室是本班。
周致不樂意跟人擠着下樓,所以等人群散的差不多的時候就慢悠悠的回教室找陳琰他們一起吃飯,在樓梯口沒聽見教室往常的熱鬧聲,以為是班上同學都去吃飯了。
剛踏進教室門的時候就察覺不對勁了,教室起碼還有一半的同學,只是安靜得有些不正常,面色表情還有些僵硬。
有輕微的拖凳子聲音從後門傳來,周致擡眼就看見請了半個月假的人擡腳走出後門,心跳狠狠漏了一拍,無法調整。
聞秋跟他們一樣穿着藍白色拼接的冬季校服,拉鏈拉到頂,脖子上還戴着一條淺藍色的圍巾,遮住了鼻子以下的小半張臉。
許是聽見動靜擡眼看向他,黑亮的瞳孔依舊漂亮,只是沒兩秒就垂下眼眸,濃密又長的眼睫輕輕顫了顫,躲開了他的視線。
周致透過玻璃窗看着步伐不疾不徐的男生,背部挺直,微微低着頭,頭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他好像瘦了一點,嗓子不知為何一啞,張口就喊:“聞秋!”
教室裏的人聽見周致喊了一聲,還從前門出去把班長攔住了,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聞秋聽見周致喊他根本就不回話,也不搭理人,雙手揣兜自顧自的往樓梯口方向走。
周致從看見聞秋那張資料之後心态就發生了些許變化,伸手抓着他的手臂,輕聲問道:“最近……好麽?”
不知道是十二月份的風把氣氛吹得有些僵硬還是因為周致這句話而凝滞了。
聞秋看向他的眼神有些不解,有些疑惑,片刻後用力将手扯開,應該是覺得有些冷了,伸手将自己的圍巾拉上去了點,擡腳就走下樓梯。
“周哥?”
陳琰看着把額頭磕在牆壁上沒有反應的周致,猶豫地喊了一聲,沒聽見他回應,扭頭輕聲詢問旁邊的幾個人,“他怎麽了?”
張圖真他們仨都是攤開雙手,聳聳肩,鬼知道呢。
可是當他們一起去了食堂之後,他們才發覺,可能連鬼都不知道周致在想什麽。
他們四個人沒膽,沒法跟聞秋坐在一張桌子吃飯,所以當看見周致端着餐盤坐在聞秋對面的時候,果斷轉身尋找了另外一個位置坐着。
周致擰着眉看聞秋面前放着的那一碗熱騰騰的白粥,他低着頭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握着勺子的手背上淤青明顯,又柔聲問:“你今天什麽時候來學校的?”
周致想問他很多事情,想問他為什麽要請那麽久的假,為什麽不來學校,為什麽瘦了,為什麽要喝粥,為什麽手背上針孔那麽明顯,什麽時候去打針的,怎麽淤青那麽久都沒有消。
可是,他有什麽資格呢?明明是他覺得聞秋虛僞的,明明已經對他都沒什麽好印象了,可怎麽聞秋一出現,他就能這麽心疼啊?
周致看着他說完一句話後,聞秋就端着那碗白粥去了其他空桌背對着他坐下,明晃晃的不搭理他。
看着聞秋低着頭喝粥的身影,周致有些崩潰了,想知道他在那張紙上面寫的內容還有用嗎?
實驗班的人知道聞秋的存在感低,但是大家都沒法忽略後門靠窗那坐着的那位大佬,不樂意搭理他是一回事兒,但是把他當空氣又是一回事兒。
月考持續了兩天,周致也上趕着湊在聞秋面前兩天,知道聞秋嫌他話多,所以每次只是說那麽幾句話而已。只是,單是他剛靠近聞秋一米,聞秋就能轉身就走,一點都不猶豫。
周致在第一天考試的那天就回家把聞秋之前寫給他的那張紙拿到了學校,想着好歹也是他自個兒寫的,多少有點作用吧。
被班裏人遞了好人卡的何凱樂呵呵地當了半個月的單人雙桌,二山有一虎,在最後一科考完之後,山老虎在聽見兩張桌子合并起來的聲音心就有些虛了。
正襟危坐,坐不窺堂,莊重肅穆這些詞已經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狀态,他像尊有斜視的石像一樣,餘光瞥向班長大人的動作。
只是好久不見的班長大人似乎沒什麽變化,因為他真的太安靜了,連喝口水都沒什麽聲音。
班上的人因為聞秋的回來而徹底失去了吵鬧的自由,其實也不算,純粹就是不敢,除了端端正正的坐在位置上學習和小心翼翼地傳着小紙條啥也幹不了。
何凱伸手接過旁邊同學遞來的小紙條,低頭看了眼,瞬間眼疼,——凱哥,你還好嗎?
——凱哥,你冷嗎?
——你加加油,等會兒就下課了。
——好人一生平安!
——我靠,好安靜啊!!!瘋了要。
——!!!救命!
——為什麽他回來之後我學習效率賊高?!
——回樓上,害怕會激發你的潛能。
——問,班長大人還會請假嗎?
——凱哥,問問(手動探頭)
——問問加一
——+1
後面不知怎麽傳的,接下來班上二十四個人回複的都是+1,只有一條狗爬字寫的是要換位置嗎?
何凱無聲地爆了句粗口,問個屁啊!他快要被憋死了。
下課鈴聲一響,何凱立馬就跑出了教室,緊接着班上好幾個人陸陸續續的也走了出去,寧願待在走廊吹風也不樂意回教室。
讨論的聲音也不敢太大聲,顧及着那位大佬,只能堆在前門那塊地方窸窸窣窣的說着話,“凱哥,怎麽樣?”
何凱原地蹦了好幾下,不解道:“什麽怎麽樣?”
男生擡擡下巴,小聲問:“班長大人啊,害怕嗎?”
其他幾人也湊在一起等着何凱的回應,只是沒等到預想中的同仇敵忾,反倒是聽見他嗐了一聲:“班長大人其實也沒怎麽樣,我怕他做什麽?”
男生咦惹了一聲,調侃道:“說害怕我們又不會笑你,整這面子做什麽?”
“這關我面子什麽事兒?我真不怕他。”
另一個男生疑惑了,“你不怕他你跑出來做什麽?死要面子。”
何凱诶呦一聲,“出來透透氣不行嗎?”
一群人又笑成一片,何凱突然覺得有些吵,跟黃忠瞿走到一邊站着不動了,沒參與他們的熱鬧。
其實那群人真是把他想岔了,要是以前問他怕不怕聞秋,那他肯定點頭說怕,只是跟班長當了好一段時間的同桌,其實他早就摸清了點班長的性子,除了安靜根本想不出其他的形容詞,他看人确實挺讓人怵的,但是不看人的時候是真的乖,就跟一普通學生沒啥區別。
他其實也不怎麽想得通為什麽會有人看人跟不看人給人的印象以及氣質差別那麽大,要是班長改一下看人的眼神,別人跟他說話的時候稍微再搭理一下,人緣應該會挺好的。
現在跑出來也确實是想透透氣,因為他覺得他跟聞秋一比,他的動作實在是太大聲了,呼吸聲明顯,寫字聲噠噠響,連簡簡單單翻個書他都覺得,完蛋了,怎麽那麽大聲?
所以他剛剛那節晚自習一直都在有意壓着自己的動作,完全不想發出聲音,實在是憋不住了才跑出來緩一下。
在走廊吹夠風了想回教室坐着,還沒走到後門,就從窗戶那裏看見了周致坐在他的位置上,側着身子看着聞秋,嘴唇一張一合,也不知道在說什麽。
周致将聞秋之前寫給他的那張紙攤在他桌子上了,輕聲問:“這張紙還有用嗎?”
聞秋沒說話,一直揣在兜裏裏的左手伸了出來,手背上的淤青比右手的還嚴重,周致愣住了一下,随後聽見撕拉一聲,視線從他的手背轉移到了他的指尖,又撕拉幾聲,聞秋把那張紙撕成碎片,扔進了課桌旁邊的垃圾袋裏。
他的動作很明顯的回答了周致的問題,紙張撕碎了,那些話作廢了,不管當時他寫得多認真多真心,都當不得真。
因為他不開心了。
将紙張撕碎之後聞秋也沒管旁邊周致是什麽反應,繼續解着剛剛沒算出來的題。
周致沒在意他的态度,只是有些可惜那張紙,認真道:“我上次說的話你別當真好不好?我不是故意說的,我現在跟你道個歉,你可以接受嗎?”
“對不起,聞秋。”
可周致那句對不起說出來依舊沒能讓聞秋搭理他,聞秋将凳子挪得離他遠了點,捂着耳朵繼續解題。
周致視線盯着他手背上的淤青微不可聞的嘆了口氣,被課桌遮擋住的手擡起又放下,他怕他一觸碰,聞秋就會把他踹開。
教室裏安靜得不行,因着聞秋的态度很明顯,周致也不可能真的一直巴拉巴拉的說個不停,最後只能抱着手坐在他旁邊看着他。
上課鈴聲響了之後,一直待在走廊吹風的何凱不得不走進去,看着兩位大佬,也不知道是哪出了問題,擋着嘴巴小聲地提醒了一句,“周哥,上課了,你要不先回你的座位?”
周致扭頭看了眼一直捂着耳朵的聞秋,心裏糾結的不行,最後只能起身把位置還給他。
站在聞秋背後好一會兒,看他動作還沒變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只是周致忘了他是個易受驚體質。
他身體很明顯的瑟縮一下,随後捂着耳朵的手放了下來,手指微微蜷縮着,右手的筆也扔在了桌子上,啪嗒一聲,後背靠椅,單看個後腦勺都知道他有點不爽了。
班上的人聽見動靜不太明顯的扭頭看了眼,心想着該不會又打起來了吧?怎麽班長脾氣那麽暴躁的麽?上次因為他莫名其妙打了人,班級量化分才被扣了好幾分,現在又要因為他而錯失優秀班級的評比嗎?
周致知道自己惹人煩了,微微彎着腰:“抱歉啊,我只是想跟你說你不用捂着耳朵了。”
“我回座位了。”
照樣是沒有聽到相應的回答,聞秋點個頭嗯一聲在周致這裏顯得無比奢侈,他直起身來看了兩秒,視線轉到教室的那一圈看熱鬧的人,“把頭轉回去。”
周致好說話,平時距離感也不強,現在突然冷聲說話跟聞秋說話的作用一樣,立馬轉頭學習去了。
他在聞秋這兒得到的挫敗感十足,整個人都透露出一種無力感。
窗外金黃的銀杏葉早已落下,有些厚重的雪覆蓋在枝丫上,朔風淩厲,呼呼地撞擊在玻璃窗上,隔着玻璃窗盡情嘲諷裏邊的金發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