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山中相遇
山中相遇
“诶呀!”姜桂英盯着前方的榆黃蘑發出了誇張的感嘆,“這麽老多!”
“是啊,存心想碰,還碰不着呢。”趙鳳山往旁邊挪了挪,給姜桂英讓出點地方。
山裏人采蘑菇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不是說你發現了一堆蘑菇,這堆蘑菇就是你的,只有被你摘下來的蘑菇才是你的。蘑菇,無論是長在地上,還是長在樹上,采摘人不論來早來晚,見者有份,誰摘下來算誰的。
走到趙鳳山讓出來的地方,姜桂英放下背筐,熟練地摘了起來,“下邊人太多,我尋思往上邊再走走,看來還是多走兩步好。”
“可不。”趙鳳山指着一片蘑菇對姜桂英說,“這個好。”
姜桂英沒客氣,伸手摘下了趙鳳山指點的蘑菇,“太好了,我正想包頓榆黃蘑的餃子,放點青椒和油梭子,給國富叔他家送去呢。我尋思過兩天出榛蘑了,多采點曬幹了,給他家送點,留着冬天吃。他家老的老,病的病,都不能上山。”說到這,她話鋒一轉,“也不知道新隊長能是誰”
趙鳳山心中一動,停下了摘蘑菇的動作,“你看我咋樣”
姜桂英愣了,“你想當隊長”
“你看我行嗎”
姜桂英收回了目光,順手摘下一大坨蘑菇,“沒啥不行的,不過,你過兩天不是得去縣公.安.局報道嗎”
“我要是能當上隊長,就不去了。”
“那你媽和你對象能幹嗎”
趙鳳山揪下來一大朵蘑菇,“我媽應該沒啥,她聽我的。秀玉……應該也沒啥。”
姜桂英搖頭,“那可不見得。老宮頭早幾年就放出話來,他家兩個姑娘全都得嫁鐵飯碗。你要是扔了鐵飯碗,我看你和秀玉,懸。”
趙鳳山不以為意,“懸就懸吧,我決定了,我要競選一把咱屯的生産隊長。”
“當生産隊長可累了。”姜桂英提醒他,“你沒看國富叔差點累死。”
趙鳳山笑了,“沒事,我年輕,身體好,在部隊鍛煉出來了。對了,你那天紮手指頭的法子,是誰教給你的”
“我爸。”姜桂英把摘下來的一坨蘑菇扔進筐裏,“我爸年輕的時候,在省城念書,他國文老師教他的,他國文老師的祖上是宮裏的太醫。”
“啊,這麽回事啊!”趙鳳山點了點頭,“別說,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還真管用。”
姜桂英口中的“爸”,并非姜桂英的親爸。當年,姜桂英的親生父母帶着姜桂英和姜桂英的姐姐闖關東。比姜桂英大了兩歲的姐姐連餓帶病,死在了闖關東的路上。姜桂英的父母帶着姜桂英路過秀才屯的時候,姜桂英餓得皮包骨,她親爹娘怕她也餓死了,就想給她找戶人家,當小丫環也行,當童養媳也行,只要給她一口飯吃,別把她餓死就行。
姜桂英的義父姓賈,賈家是秀才屯裏的大地主,姜桂英賣到賈家的時候,賈家還不是她義父當家。賈家當時的當家人是她義父的父親,姓賈名殿臣。賈殿臣買下了姜桂英,給自己的獨苗孫子當童養媳。
清匪反霸的時候,賈殿臣因為當年出賣抗.聯.戰.士,也就是趙鳳山他爸,被人.民.政.府.鎮壓了,賈家的田地,房産、財物,包括一年四季的衣服,全部充公,秀才屯隊部的大院子原來是賈家的房産,姜桂英小時候還在裏頭住過幾年呢。
再說賈殿臣的大孫子,義父唯一的兒子,姜桂英長大要嫁的人,整整比姜桂英大了十歲。姜桂英還沒長大,大孫子就去了省城讀大學,畢業後留在了省城執教,自己找了對象,成了家,生了孩兒。姜桂英不能再當大孫子的童養媳,她和大孫子他爸一商量,姜桂英很愉快地認了大孫子他爸當義父,大孫子順理成章地成了她哥。
姜桂英停下了摘蘑菇的活計,轉過臉很認真地問趙鳳山,“我就想不明白了,你為啥要當生産隊長呀縣公.安.局多好啊,脫産,每個月幾十塊的固定工資,又輕省又體面。你要是當了生産隊長,張家長李家短,這些破事沒完沒了。春耕、秋收,你都得操心。最重要的是沒有固定工資,跟我們一樣,靠天吃飯。你說你圖啥”
趙鳳山對着自己背筐裏的蘑菇笑了笑,“我啥也不圖,我就是舍不得咱這個屯子,啥不得這些鄉親,我想給大夥幹點事。”
姜桂英沉默地看了趙鳳山一會兒,忽然一笑,“行,人各有志,你要是想留下來當生産隊長,我支持你!”
趙鳳山也笑了,“我要是真當了生産隊長,有啥工作幹得不合你意了,你還支持我嗎”
姜桂英笑着一挑眉毛,作了個殺氣騰騰的樣子,“那我就堵你家門口罵你,什麽時候你把不合我心意的改了,我什麽時候不罵你。別忘了,我可是十裏八村有名的‘潑婦’!”
說完,二人都笑了。
采完了這棵樹上的蘑菇,兩個人搭伴向前尋去,一路上又發現了不少蘑菇。有榆黃蘑,榛蘑丁,粘團子,松樹傘。除此之外,還發現了不少五味子和三枝九葉草。這兩樣也是好東西:五味子治失眠,滋補身體;三枝九葉草泡酒喝,治風濕。山區裏有風濕的人不少,平常喝點三枝九葉草泡的酒,對身體好。
不知不覺,天迅速陰了下來,冷風跟着刮了起來。
趙鳳山擡頭看了看天,“要下雨了,咱們回去吧。”
姜桂英也擡頭看了看天,“你先回去吧,我把這片蘑菇摘完再走。”
“明天再來呗,這東西下一場雨就長一大片。”
姜桂英蹲在地上,專注地揪着地上的榛蘑,“我哪有時間啊,我爸來我不放心,家裏一堆的活等着我幹呢,今天我都是抽空來的。”
趙鳳山沉默片刻,“那,我也不走了,我陪你。”
姜桂英看了他一眼,“你走你的,我不用陪。”
趙鳳山沒聽姜桂英的,而是蹲在姜桂英身邊,跟着姜桂英一起快速地揪起了蘑菇,只不過,他把揪下來的蘑菇都扔進了姜桂英的筐裏。
姜桂英先是愣了,“你這是幹啥”
“我這幾天沒事,随時都能上山,我幫你多摘點,你不是說還要給國富叔他家送點嘛,算我一份。”
姜桂英想了想,“那……行吧。”
這片的蘑菇也不知怎麽回事,到處都是,采了又采,依然是采不完。采蘑菇的間隙,趙鳳山看了姜桂英一眼,只見姜桂英抿着嘴,像是在跟蘑菇較勁,非把它們都采幹淨了不可。
“你以後有什麽打算”他問。
姜桂英東張西望遠地找蘑菇,“啥意思”
“就是……你想找個咋樣的對象”
趙鳳山很欣賞姜桂英,覺得姜桂英既漂亮又能幹,心地還好。說實話,他挺喜歡她的。可是以前,姜桂英是別人的童養媳,而且賈趙兩家還有仇。單憑賈殿臣害死他爸這一點,他媽就不會讓賈家的人進趙家的門。所以,既便喜歡姜桂英,他也很有自覺地将這份喜歡藏在心底,從來不與人說,包括姜桂英在內。他真心誠意地希望姜桂英能找個好對象,有個知冷知熱的男人呵護她一輩子。
姜桂英笑了,“咋的,你想給我介紹一個啊”
趙鳳山跟着笑,“那你得說說,你想找個啥樣的”
“我誰也不找。”
“不找”
姜桂英接過趙鳳山遞過來的一捧蘑菇,“我就守着我爸和我姑娘就行了。我要是嫁了人,我爸咋辦我姑娘咋辦我總不能找個上門女婿吧”
其實,她有點喜歡趙鳳山。可是小時候,她是她哥的童養媳,後來不當童養媳了,但賈家欠了趙家一條人命,這是個永遠也跨不過去的坎。
因為趙鳳山他媽不讓趙鳳山跟自己說話,從小到大,她跟趙鳳山說話的次數屈指可數。每回她遇見趙鳳山他媽,跟趙鳳山他媽打招呼,趙鳳山他媽都板着個臉,像沒聽見似的。所以,別說嫁給趙鳳山了,她跟趙鳳山連普通朋友都作不成。像今天這樣,跟趙鳳山在一起采蘑菇,聊天,她活了二十二歲,還是頭一次。
一陣風刮過,雨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而且越下越大,天以極快的速度暗了下來。
“走吧,再不下山,該迷路了。”
姜桂英戀戀不舍地收了手,好在,這時她的背筐幾乎滿了。她坐在背筐前,先将兩個筐帶挽在肩上,然後扶着身邊的大樹,一點點往起站。趙鳳山已經把筐背在了背上,看她這個樣子,猶豫了一下,走過來拉了她一把。這下姜桂英終于站直溜了,她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細汗,感激地對趙鳳山笑了笑。
二人快速向山下走去。雨越下越大,他們倆很快成了落湯雞。山路濕滑泥濘,下山的時候,先是趙鳳山摔了一跤,姜桂英将他扯了起來;後來,姜桂英也摔了一跤,趙鳳山去扯她的時候,腳下一滑,直接撲在了姜鳳英的身上。
趙鳳山撲過來的力量太大了,人一下子貼在了姜桂英的身上,他的嘴好巧不巧,重重地撞在了姜桂英的嘴唇上,撞得二人俱是一愣,一愣過後又是一疼,門牙疼。
趙鳳山手忙腳亂地想要站起來,可是腳下接二連三地打滑,背上的筐又太重,想要迅速地站起來,有一定的困難。姜桂英別着臉,既不說話,也不看趙鳳山,完全喪失了平日裏的潑婦風采。
若是別人,在別的場合親了她,她鐵定一個大嘴巴子扇回去,也可能一個大背摔把對方摔個大馬趴。可趙鳳山不是故意的,再加上她有點喜歡趙鳳山,是以她選擇了沉默。
終于,趙鳳山千辛萬苦地站了起來。小心翼翼地彎下腰,向姜桂英伸出了一只手,姜桂英猶豫了一下,握住了趙鳳山的手,借着趙鳳山的力量站了起來。
她扭頭看了眼身後,筐裏的蘑菇掉出來不少,她嘆了口氣,不能揀了。揀完了,要是再摔跟頭,還得摔出去。而且,天已經近乎全黑,雨一直不停,在山上迷路就壞了。
趙鳳山聽到了她的嘆息,心知她心疼蘑菇,“走吧,過幾天再來。”
姜桂英“嗯”了一聲,戀戀不舍地收回了目光。趙鳳山想了想,“我拉着你吧,你別誤會,我不是想占你便宜,天黑,路滑,我拉着你,咱倆互相有個照應,走路能穩當點。”
姜桂英又“嗯”了一聲,借着極其微弱的天光,握住了趙鳳山遞過來的手。下一刻,她的手被趙鳳山的手緊緊握住。姜桂英的心咕咚一聲,猛地翻了個頭,難受得她做了個深呼吸。
二人一出溜一滑地向山下走,其間,趙鳳山有一次差點滑倒,姜桂英及時拉住了他。有兩次,姜桂英差點滑倒,趙鳳山在她滑倒之前,硬是将她提了起來。
兩個人落湯雞一樣回到了屯子,分道揚镳之前,姜桂英打着哆嗦,抖着嘴唇跟趙鳳山表示感謝,“今天多虧你了,不然,我可能就回不來了。”
趙鳳山催促她,“快點回家吧,到家喝點姜湯,泡泡腳,袪袪寒,別感冒了。”
“你也是。”
“我沒事,我火力旺,啊嚏!啊嚏!”
姜桂英見狀,連忙揮手跟趙鳳山告別,“我回家了,你也快點回去吧。”說完,轉身向家的方向走去。
趙鳳山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過了一會兒,才回過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遠遠地,姜桂英看見一個人打着把大傘,站在村道上,抻着脖子向她這邊眺望,手裏提着一盞馬燈。
“是桂英嗎”風雨送來義父賈寶善略顯中氣不足的聲音。
姜桂英加快了腳步,大聲回應,“是我——”
賈寶善像個小腳老太太似的,小心翼翼地向姜桂英迎去,姜桂英不讓他動,怕他摔着,他不聽,一邊說着“沒事”,一邊挑着好道來迎姜桂英。姜桂英加快了腳步,想快點和義父會師,讓義父少走兩步。凄雨冷風中,父女二人終于勝利會師,賈寶善連忙用傘遮住了姜桂英的頭。
姜桂英埋怨他,“你出來幹啥呀,這黑燈瞎火,一出溜一滑的,摔着了可咋整”
賈寶善一邊盡量給姜桂英遮雨,一手舉着馬燈照亮腳下的路,“沒事,我走得慢,摔不着。咋才回來呢,我都擔心死了,是不是又貪心了”
姜桂英對着前方的黑暗笑,“好容易上趟山,不得多采點。”
“摔着沒”賈寶善關切地問。
“沒有。”姜桂英怕賈寶善擔心。
到了家,姜桂英卸下背上的背筐,擦幹身上頭上的雨水,換上幹爽的衣服,吃了她爸給她放在鍋裏熱着的飯菜,飯後喝了她爸給她煮的姜水,上炕睡覺前,又用花椒枝子煮的水燙了腳。
一夜過後,她安然無恙,沒有感冒發燒。但是聽說,趙鳳山感了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