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當面對質
當面對質
姜桂英将手電筒的光束轉移到了豹子男的臉上,認真地端詳了兩眼這張堪稱英俊的臉,心中一動,“你是不老誰家那誰”
豹子男一點頭,“啊,是我。”
姜桂英目光下移,移到了豹子男身上的軍裝和背在身後的行李卷,“你咋回來了”
“我轉業了。”
“那他……”姜桂英瞅了一眼依然被豹子男控制着的歹人,“是你未來大舅哥啊。”
此時,七八支火把從秀才屯方向快速趕來。
“來人了。”豹子男岔開了話題。
姜桂英冷下了臉,“我不管你倆啥關系,他要侮辱婦女,禍害貧下中農,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好使!”
話音落下,歹人梗着脖子插了嘴,“你算啥貧下中農,你是地主分子!”
姜桂英一巴掌呼上歹人的後腦勺,“姑奶奶家八輩貧農!再說了,地主分子就該被你禍害呀”她斜了豹子男一眼,豹子男的臉近乎完全隐沒在夜色中,看不清表情。不過,她反駁完歹人,豹子男既沒幫着歹人說話,也沒反駁她。
很快,七八支火把連同舉着火把的人趕到了事發現場,是秀才屯的民兵排長曲培民和民兵。
“快來!這呢!宮士貴他兒子要禍害我!”曲培民離着姜桂英他們還有十幾步遠的時候,姜桂英就喊了起來。
“咋回事”曲培民人高腿長,幾步跑過來,問完了姜桂英,不經意地掃了一眼豹子男。一眼過後,他愣了愣,“你是……鳳山哥”
“是我,我轉業了。”趙鳳山站了起來。
其他民兵也認出了豹子男,紛紛上前跟豹子男打招呼。
豹子男,也就是趙鳳山,熱絡地呼應着大家的招呼,招呼完畢,他指着地上的歹人,“這是宮吉慶,”他還記得歹人的名字,“半夜三更地躲在玉米地裏要耍流氓,正好讓我趕上了。”
姜桂英馬上糾正,“不是耍流氓,是要禍害婦女!”
曲培民問姜桂英,“他要禍害你呀”
“對啊。”
曲培民“噗嗤”一聲笑了,“那他可真是倒了黴了。”
其他民兵也笑了起來,其中一個踢了宮吉慶一腳,“诶,我記着你小時候還挨過她揍呢,你忘了”
宮吉慶趴在地上不言語,不是忘了,是當時身心太過躁動,加上天黑,根本沒認出來,只能隐約看出是個體态苗條的年輕女人。
及至認出了姜桂英,他心存僥幸,想再跟姜桂英比試比試:姜桂英再有本事,說到底是個女人,他再不濟是個年富力強的男人。及至交了手,他發現自己依然打不過姜桂英,這娘們的本事比小時候更厲害了。
他十四五歲的時候,初次發情,跑到屯子的車馬道上,随機騷擾摸過往的小姑娘,或摸臉,或襲胸,或摸屁股。其他小姑娘被摸了,要麽一聲不響地趕緊跑掉,要麽恨恨地罵他兩句,只有姜桂英,當他伸出狗爪想要去摸姜桂英的臉,姜桂英二話不說,扯着他的胳膊,連摔了他三次,把他摔得在坑上躺了半個月,尾巴骨好懸沒給他墩折了。
姜桂英問曲培民,“你說這事咋辦吧”
曲培民不加思索,“這還用問嘛,公事公辦呗!”
姜桂英瞅了趙鳳山一眼,趙鳳山感受到了姜桂英的目光,但是半垂着眼,沒和姜桂英對視。
民兵們押着宮吉慶回到了秀才屯,趙鳳山和姜桂英并排跟在民兵們的身後。
“今天的事,謝謝你。”回秀才屯的路上,姜桂英小聲對趙鳳山說。
“應該的。”
“要是你對象知道你抓了她哥,跟你鬧咋辦呢”
“那就拉倒呗。”
“拉倒說得這麽輕巧”姜桂英對這個回答有點吃驚。
趙鳳山沒說話,單是看着前方宮吉慶的背影笑了笑。片刻之後,他扭過臉,看了姜桂英一眼,“幾年沒見,都認不出你了。”
姜桂英笑着看了趙鳳山好幾眼,“我也是,一開始都沒認出來你。前年你回來探親,我正好去白菜溝我姑家,伺候我表姐月子去了。等我回來,你又回部隊了。一晃,都三年多沒見了,你變化太大了,比以前高了,模樣變了不少,聲音也變了。”
趙鳳山知道,自己的樣貌這幾年變化挺大的,像個真正的男人了,不再是半大小子的模樣。姜桂英的變化也不小,個頭比前幾年又高了點,五官比前幾年更好看,身形也比前幾年立體得更明顯,明顯到他不怎麽敢看她。
一行人回到了秀才屯。
曲培民和民兵押着宮吉慶去了生産隊的隊部,他讓一個民兵給生産隊長送個信,讓生産隊長過來一趟,姜桂英和趙鳳山先各回各家。
“等會兒你倆還得過來一趟,到時候,我讓人去叫你們。”曲培民對二人說。
趙鳳山點了點頭,“知道了。”
姜桂英看了看自家的方向,“知道了,作證呗,我先回去了,我爸和我姑娘肯定等着急了。”
聽到姜桂英說到“姑娘”,趙鳳山愣了愣,不過馬上想起來,姜桂英的這個女兒并非姜桂英親生,除非在他離開的這三年裏,姜桂英結了婚,又生了個小姑娘。
“你姑娘四歲了吧”為了确定姜桂英目前的婚姻狀況,趙鳳山試探着問了一句。
“啊,四歲了。”姜桂英随口答道。
趙鳳山大致确定了,姜桂英目前還是單身。
趙鳳山回到了家。
他家裏只有一個母親,他父親是抗聯烈士,當年他父親的犧牲消息傳回屯子,他母親天天哭,哭着哭着,眼睛就哭出了問題,視力越來越不好,到後來差不多變成了睜眼瞎。
長白山上有一種藍皮紫漿的小野果,吃了對眼睛好。趙鳳山他媽哭壞了眼睛之後,趙鳳山從山上給他媽采回了很多這種小果子,讓他媽吃。有新鮮的吃新鮮的,新鮮的吃不了,跟山上采來的蜂蜜和在一起,放進小壇子裏,想吃的時候,挖點兒出來,沖水喝。
他媽很聽話,沒事就吃一點,喝一點,慢慢地,視力多多少少找補回來點,雖說沒全找補回來,但比近乎全瞎強不少。
趙鳳山到家的時候,他媽都睡下了,聽到敲門聲,披衣下床,打開門,借着天上的星月之光一看,寶貝兒子回來了。他媽還以為自己在做夢,激動得握住趙鳳山的胳膊上下打量,懷疑自己是在夢中。直到趙鳳山跟她确認了好幾遍,她這才敢相信,真是兒子回來了。
拉着趙鳳山的手,進了她住的東屋,趙鳳山他媽将趙鳳山按坐在炕沿上,她蹭掉鞋子上了炕,盤腿坐在趙鳳山的對面,雙手捧着趙鳳山的臉端詳起來,“快讓媽看看,瘦沒瘦”
趙鳳山笑呵呵地任由他媽端詳,過了一會兒,他媽放下了手,“沒瘦,還胖了點。你咋這個時候回來白天回來多好,黑燈瞎火的。你這是……”她看了眼趙鳳山卸在炕上的行李卷。
趙鳳山笑出了一口整齊的白牙,“媽,我轉業了,我一個大小夥子,黑燈瞎火地怕啥。”
“轉業了”
“嗯。”
“秀玉知不知你要回來”
趙鳳山的眼前閃過宮吉慶的臉,“媽,我剛才還真碰上個劫道的。”
這話一出,趙鳳山他媽登時緊張了,“在哪兒碰上的傷沒傷着你”
“就在咱屯子外邊,不是劫我,劫別人,讓我碰上了。”
“劫咱屯子的人”
“嗯。”
“劫誰呀”
趙鳳山猶豫了一下,“姜桂英。”
一聽“姜桂英”三個字,趙鳳山他媽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家的事,你少管!”
“不是我要管,是趕巧碰上了。”
趙鳳山他媽從鼻子裏噴出了兩股粗氣,沒說話。
“媽,你猜劫道的是誰”
“咋的,也是咱屯子的”
“秀玉她哥。”
“啥”趙鳳山他媽愣住了。
趙鳳山加重了語氣,“秀玉她哥!聽說前些日子才從監獄裏放出來”
“秀玉她哥劫道”趙鳳山他媽還是不敢相信。
“啊。”趙鳳山再次确認。
“那、那”趙鳳山他媽盯着趙鳳山愣愣地直眨巴眼睛,“你打秀玉她哥了”
趙鳳山解開了領口的扣子,“我當時沒看清是他,打了他兩下。就是看清了,我倆都多少年沒見了,我也認不出來他了。後來,姜桂英連喊帶叫的,把曲培民他們招來了,他們把秀玉他哥押隊部去了。家裏有剩飯沒我有點兒餓了,吃完飯,我還得去隊部呢。”
“你去隊部幹啥”
“曲培民他們說待會兒來叫我,讓我去隊部作證。”
“那,”趙鳳山他媽想了想,“秀玉她家是不是也得去人”
趙鳳山舔了舔有點幹巴的嘴唇,“得去吧,最起碼得通知他家裏一聲,要不一個大活人半夜三更不回家,他家不得着急呀。”
“那你……打了秀玉她哥……”趙鳳山他媽欲言又止。
趙鳳山給他媽講道理,“我打的不是秀玉她哥,是壞人。她哥要是在家裏老實呆着,不出來幹壞事,我也打不着他。”他補了一句,“她哥不是劫財,是想禍害婦女,姜桂英說秀玉她哥想把她拽玉米地裏去。”
趙鳳山他媽重重嘆了口氣,“你說秀玉多好個姑娘,她爸她媽也是正經過日子人,她家咋就出了這麽個玩意!你坐着,媽給你整飯去。”說完,她伸腿下地穿上鞋,去了竈間。
趙鳳山随着他媽進了竈間,“我來燒火。吃啥呀”
趙鳳山他媽拿起葫蘆瓢,從竈間的水缸裏舀了兩瓢水,倒進竈上的大鐵鍋裏,“早上,我烀了鍋苞米,還剩了好幾個;中午我蒸了五個菜團子,吃了倆,剩了仨,等會兒媽再給你炒倆雞蛋。”
“不用炒雞蛋,這些就挺好。咱家還有大醬吧,我等會兒吃點黃瓜蘸醬就行了。”
很快,苞米和菜團子熱好了,趙鳳山他媽拿了個小碗,去了後院。後院有一片菜地,趙鳳山他媽種了好幾樣菜。院裏還有一口裝大醬的小缸,這裏的農村,家家戶戶開春下大醬。舀完大醬,趙鳳山他媽又在院子裏摘了兩根頂花帶刺的黃瓜和兩個大燈籠椒。
趙鳳山坐在竈臺前,就着大鐵鍋,連啃兩穗苞米;啃完苞米,就着黃瓜、青椒蘸大醬,又吃了兩個菜團子。張嘴去咬第三個菜團子時,院外傳來一個民兵的呼喚,“鳳山哥,培民哥讓你去隊部呢!”
趙鳳山又咬了一口菜團子,鼓着腮幫子大聲應道,“知道了,我馬上就去!”他拿着剩下的菜團子站起身,準備在去隊部的路上,把剩下的菜團子吃掉。
趙鳳山吃飯的時候,他媽拿了個小板凳坐在他身邊陪他。這會兒,他媽跟着他站了起來,小聲叮囑,“待會兒要是見着了秀玉和她家裏人,他們要是對你有怨氣,你好好說話。不看僧面看佛面,秀玉是你沒過門的媳婦,你倆以後得過一輩子呢。”
“媽,秀玉還不是我未婚妻呢。”
他媽瞪了他一眼,“在我這,她就是咱們老趙家沒過門的媳婦!”
趙鳳山暗嘆一聲,沒再和他媽掰扯。他媽有點倔,認準了的事情,輕意不會改變。就像姜桂英,明明是個無辜的人,只因跟老賈家沾了邊,被他媽一并劃到仇人堆裏去,堅決不許他和姜桂英來往,說話也不行。講喜歡,他并沒有多喜歡宮秀玉,甚至是不喜歡。
趙鳳山到隊部的時候,姜桂英和宮家的人已經到了,秀才屯生産隊的隊長尹國富也在。
尹國富五十六七歲,中等個頭,身形微胖,五官平常,過目就忘。要說尹隊長有什麽令人難忘的生理特征,大概要數他的嗓子。尹隊長的嗓門極其高亢洪亮,跟隊部裏拉磨的老驢有一拼,跟他說話,須得保持一定距離,不然耳膜會被他中氣十足的膛聲震得發疼。
看到趙鳳山來了,尹國富當即熱情地迎上前,伸出雙手緊握住趙鳳山的手,又搖又拍,趙鳳山的耳朵被尹國富爽朗的笑聲震得嗡嗡直響。
跟尹國富打完招呼,趙鳳山在嗡嗡的耳鳴聲中,轉臉看向宮家人:宮家派了兩位代表,一位是宮家的當家人,宮吉慶和宮秀玉的爸爸,宮士貴;一位是他不怎麽喜歡的對象宮秀玉。
“叔,秀玉。”趙鳳山跟二位宮家代表打招呼。
趙鳳山剛進屋的時候,宮秀玉就想站起來迎過去,她爸一扯她的衣角,把她扯了回去,“呆着你的,姑娘家那麽沒深沉!”趙鳳山走過來打招呼,宮士貴陰沉着臉,從鼻子裏哼出了一聲待搭不理的動靜,“嗯。”
宮秀玉膽怯地瞄了她爸一眼,很含蓄地對趙鳳山抿嘴一笑,“鳳山哥。”同時明送了一記秋波。
趙鳳山微笑着對她一點頭,沒說話。跟宮家兩位代表打完招呼,趙鳳山看向坐在一旁的姜桂英,又向姜桂英一點頭。姜桂英還了趙鳳山一個點頭,外帶一絲淺笑。
自打趙鳳山進屋,宮秀玉的眼珠就随着趙鳳山轉,趙鳳山的一舉一動,一點不落地落進她眼中。看着趙鳳山和姜桂英的互動,她心裏有點泛酸。
趙鳳山是她小學同學,倆人一個班,她打小就喜歡趙鳳山。長大後,是她主動向趙鳳山表明的心跡,主動追求的趙鳳山。很幸運,趙鳳山接受了她的感情,可是她覺得趙鳳山并不喜歡她,起碼沒有她喜歡趙鳳山那麽喜歡她。所以,她一直懸着心,怕哪天趙鳳山忽然開口跟她說分手,喜歡上別人。
“鳳山,我聽曲培民說,是你截住了宮吉慶你說說,咋回事”尹國富拿起煙袋鍋,在煙荷包裏挖了兩挖,随後按了按裝滿了煙絲的煙袋鍋,最後從兜裏摸出一盒火柴擦着,眯縫着眼,吧嗒吧嗒地抽着了煙鍋裏的煙絲。
“啊,是我。”趙鳳山把自己遇到宮吉慶和姜桂英的事,照實說了一遍。
“你看見吉慶往苞米地裏拽她了”宮士貴硬聲硬氣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