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青冥(11)
第11章 青冥(11)
◎錄音◎
青冥(11)
男人的那雙手生得極好,指骨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手背白皙單薄,淡青色血管交錯縱橫,像是美玉上天生的紋路。
手掌溫熱,指尖亦是熱的。溫菘藍感覺自己的指間纏繞了一團明火。
這團火刺破皮膚表層,滲進血肉,迅速蔓延全身。且不斷灼燒着她的神經,都快燃斷了。
他的聲音出現得太過突兀,無異于當頭一棒,她腦瓜子嗡嗡的。
她毫無防備,高跟鞋一轉,一個趔趄,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險些把自己絆倒。
她脫口而出:“您沒睡着?!”
震驚得頭皮發麻,嗓音直線飙升。
他慢騰騰地坐直身體,語氣自然,“剛醒。”
溫菘藍:“……”
鬼信啊!她剛想摘他的口罩,他就醒了。哪有這麽巧的事情?
何況眼底一片清明,哪裏有半分睡意。她合理懷疑這人是在裝睡。
江既白靠着椅背,氣定神閑地問:“溫經理,你不解釋一下?”
溫菘藍:“……”
解釋?她能怎麽解釋?
難不成告訴他,她想摘掉他的口罩,一睹他的廬山真面目?
天吶,殺了她吧!
到底也是在職場混了這麽多年的人,溫菘藍的心理素質還算強大。她的腦子轉得飛快,睜眼說瞎話:“我看您睡着了,就想叫醒您,天冷了,您這麽睡容易感冒。”
“是麽?”口罩之下,男人很輕地笑了一下,笑容意味不明,“難為溫經理如此細心,我真該好好謝謝你。”
這語氣,分明是不信她。
溫菘藍心虛極了,沒敢看他,目光隔空亂轉。叭劉一七期傘傘零四追更錦江婆文最終空虛地落在暗紅色座椅上,故作鎮定道:“先生言重了,身為經理,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經理還管客人睡覺?”他嘴角上揚,鼻間溢出一聲笑,“當真盡職盡責吶!”
溫菘藍:“……”
這話怎麽聽着陰陽怪氣的?
這人屬實是老陰陽人了。
“只要在影城內,就是我的事。”端水大師溫經理上線。
江既白挑了挑眉,唇角笑意加深,不再繼續同她在這個話題上扯皮。
“下班了?”他的視線轉向她身上的大衣。
霧霾藍,深沉厚重的顏色,融進昏暗的光線裏,暗影重重。
溫菘藍感謝他未在剛才的問題上深究。畢竟一句兩句她還能搪塞。可他若是揪着不放,她恐怕很難應付。
她趕緊接話:“剛下班。”
他的臉轉向大熒幕,“那就開始看電影吧!”
溫菘藍跟着他一起轉過去,大熒幕黑在那裏,頂燈細碎的一點光停留在熒幕上方,仿佛一層漂浮的螢火。
她盯着那點光看了幾秒,出聲詢問:“您想看什麽?”
江既白漆黑的眸子在燈下暗淡了幾分,“《被偷走的那五年》。”
不知道是不是溫菘藍的錯覺,她總覺得男人提到這部電影時眼裏的光一下子就熄滅了。
他被打入荒蕪城,那裏昏聩無邊,烏雲密布,雜草橫生,充斥着陰冷、壓抑的氣息。
他也被偷走了光陰嗎?
《被偷走的那五年》,溫菘藍沒看過這部電影。依稀記得這是好幾年前的一部老電影,白百何和張孝全主演的。具體內容她一概不知。
這樣一部過時多年的老電影,在當年上映時也并未引發熱度。這麽多年過去,早已無人問津。為何他偏偏要看這部電影,并且還要帶上她一起看?
“先生,冒昧問一句,這部電影對您來說有什麽意義嗎?”
江既白的語氣輕飄飄的,“我喜歡不行嗎?”
溫菘藍:“……”
怎麽不行!喜歡抵萬金!
這可真是個萬金油答案!
溫菘藍從資源庫裏搜索出這部電影,投屏到大熒幕上。
熟悉的旋律響起,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VIP影廳設置了全景聲,聲音在廳內能夠得到最好的折射,聽覺神經獲得了莫大的享受。
溫菘藍伴着這串熟悉的音律從第一排走到最後一排。
她故意走得很慢很慢。她需要分出一點時間來思考自己等下坐哪個位置。
坐在客人旁邊?
未免太過暧昧。他們的關系好像還沒到這一步。迄今為止,她連他的臉都沒看過,他們還是陌生人。
坐他前面一排,或者後面一排?
離他這麽遠,是不是顯得太過刻意了?
一時間,溫菘藍有些拿捏不準。
男人懶洋洋地陷在座椅上,擡手指指自己右手邊的座位,熟稔地招呼她:“溫經理,請坐!”
所幸,他并沒有給她選擇的機會,他直接替她決定了。
這樣也好,省得她糾結來糾結去,半天沒個結果。
很多時候,成年人的世界就是這樣麻煩,人與人之間的界限需要反複衡量,反複拿捏,近一點,遠一點,都不行。
溫菘藍眼疾手快地摁亮手機屏幕,把手機揣進大衣口袋,坐到他身邊。
男左女右,天然的順序。
座椅之間挨得很近,她的大衣貼着他的風衣,衣料相碰,說不出的暧昧。
彼此的呼吸全在耳旁,一深一淺,互相交織在一塊兒。經由影廳的特殊材料放大,格外清晰。
電影緩慢開場,人物一個個登場。
溫菘藍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就她這坐姿,竟比小學生還端正。
身側的人卻好像沒有骨頭,整個人全癱在座椅上,兩條長腿随意地交疊在前座座底,儀态閑适又放松。
如果這個時候把座椅放平,他分分鐘躺下去睡覺。
頭一次發現影廳的座椅竟比家裏的床還好使。
溫菘藍一貫不喜歡看這種黏膩纏綿的愛情電影。幾個長鏡頭一出來,無比催眠。她捂住嘴,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直到這一刻,她甚至都不明白自己為何要答應和他一起看這種催眠的電影。
她盯着大熒幕,斑駁光影打在她臉上,照亮她鼻尖那顆褐色小痣。心底無端浮現一個詞——鬼迷心竅。
影片總共111分鐘。開場不過十分鐘,身側的人就睡着了。
這間影廳對他似乎有種天然的魔力。只要一踏進影廳,瞌睡蟲光速附.身,他不管怎麽樣都能睡着。
他總是很疲倦,眼窩深陷,眼底烏青密布,雙眼皮被倦意拉寬,好像好幾天沒睡過覺。
皮膚在燈下呈現出一種罕見的瓷白。并不健康,略顯病态。
溫菘藍禁不住沉思起來,這人每天究竟幹嘛去了?為什麽會這麽累?
沉甸甸一下,有人把腦袋枕在了她肩上。
她眼皮抖顫,心口被人狠狠抓了一把。
碎石投湖,驚起一灘漣漪。
飓風過境,卷起萬丈狂瀾。
那顆腦袋很重,溫菘藍覺得自己的右肩都快凹下去了。
心房同樣塌陷了一角。有風灌入,空蕩蕩的,不知道多少東西才能填補滿。
以為固若金湯,殊不知抵不過一個瞬間。
溫菘藍不敢動,怕吵醒他。始終維持同一個姿勢直到電影散場。
片尾曲播完,身側的人終于有了動靜。
“電影放完了?”嗓音慵懶倦怠,迷糊不清。
溫菘藍說:“放完了。”
肩上的腦袋終于移開了。她解救出自己的右肩,難受地抖動了幾下脖子,酸疼難耐。
注意到她的動作,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男人語氣歉意,“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溫菘藍搖搖頭,“沒關系的。”
“電影講了什麽?”他毫無征兆地提問,像極了老師随堂抽查學生的作業。
溫菘藍根本沒想到他會突然問起這個。她先是愣了一下,繼而又想了半天,腦子一片空白。
她過去沒看過這部電影。今天也沒看。開始是不喜歡,嫌棄它太催眠。後面身邊的人睡着了,把腦袋枕在她肩上,頂着別人的腦袋,她心思全亂了,根本顧不上再去看電影。
她這個不合格的學生當然是交不出作業的。
看到溫菘藍一臉茫然的表情,男人很輕地笑了一下,“我也沒看,改天再看一遍。”
溫菘藍:“……”
還看?
快饒了她吧!
她可經不起第二遭了。
匪夷所思的一晚,到這裏就應該結束了。
“很晚了,我要回去了。”她起身,扣上大衣最中間的兩顆羊角扣。
“嗯。”男人随後站起來,雙手插.兜,“一起走。”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影廳,下了樓,又一起走到停車場。
雨下了一整天,這會兒居然停了。
雨後,空氣濕漉漉的,霧氣籠罩在城市上空,像是披了一層薄紗。
VIP影廳,把門關上,裏面的人聽不到外面半點聲響。這雨什麽時候停的,溫菘藍根本不知道。
那輛越野車停在角落裏,車身淌滿燈光,熠熠發亮。
夜風迎面吹,溫菘藍的思緒活絡起來。她驀地想起那把藍傘。
“先生,您等我一下。”她扔下話,轉身又回了影城。
她沖到辦公室,拿上藍傘,噔噔噔跑回來。
越野車不見蹤跡,車的主人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這位神秘的客人來無影去無蹤,似乎沒人能夠留住他。
溫菘藍把手伸進大衣的一側口袋,從中掏出手機。
直視屏幕,解鎖面容,停留在錄音界面。
手指輕點屏幕,她摁了暫停鍵。
從頭開始播放。
“你在幹嘛?”
“您沒睡着?!”
“剛醒。”
“溫經理,你不解釋一下?”
“我看您睡着了,就想叫醒您,天冷了,您這麽睡容易感冒。”
……
她凝神靜氣,把錄音一條一條聽完。随後将文件保存好,發給了閨蜜蘇意綿。
還好,她今天學聰明了,留下了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