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回溯
回溯
別過蔣威姝,範岚擇心情不算沉重也不算輕松地回了範家。
這片土地也填滿了人,只不過多是城派人——這就是臨洋老城。不同先前提及的兩個家族蔣家和沈家,範家雖然也是名流,卻定居在城中。這個家庭的成分較為簡單,然而彼此的思想高度背離。牢大範涉南是城派人,二姐範禮嫣則是市派人,範岚擇排行第三同時為老幺,也在眼見耳聞中漸漸養成了不操心城派市派的心态。為了防止不愉快,全體公投定下規矩:每天吃飯時決不允許交談,否則好好一頓飯又變成大哥二姐的辯論戰場。另一個原因是,範父範明徽任職臨洋市刑事偵察局副局長,在公職人員面前高談闊論政治敏感話題,怎麽看也不合适。
這日是周末,理應全部在家,但大哥又出奇地失蹤了;準确地說,這幾個月下來,範涉南經常不見蹤跡已經不足為奇。範三也開始莫名其妙地少女懷春一樣嘆氣,範二姐問道:“你昨天幹嘛去了?”
“見一個朋友,這你也要管。”範岚擇根本沒直視她,自顧自沖了一杯速溶咖啡。
“你怎麽跟你姐說話呢?”範禮嫣翻了一個白眼,“我是怕你也像大哥一樣,成天不知道東跑西跑上哪去,還得讓我這個小的來擔心。”
“老東西都不管,你操什麽閑心。”範岚擇對這事沒什麽可探讨的,轉身要去推開房門。
範禮嫣見他是對家裏事一點都沒放在心上,氣急敗壞道:“三十多歲的大男人還要人管?他都能當家作主了,對自己老婆孩子一點都不放在心上?”
範三一臉神游地望向二姐,“有沒有一種可能,他放在心上的只有他天天跑出去幹的那件事?”
“所以……你想表達什麽?”
“我的意思是我很忙,你要是對他的私事這麽感興趣就應該自己去查,而不是來問我怎麽看。我外面還一堆事等兒着呢,你們自己處理家裏的事。再者,你又不是他老婆孩子,你老是瞎激動什麽?”範三知道這句話說完就會被暴打,于是麻溜躲進自己房間。
“範岚擇!你有本事待裏面別出來!從你畢業到現在你給這個家做過多少貢獻?上去倒貼,你還要不要臉?我看你就是一輩子給姓蔣的打工的命!”
這個時候他才能理解曾經蔣威姝向他提到的那種無力感,也不知道這些人是怎麽了,一個二個全都跟炮仗一樣,說的話還蠻不講理。用身份捆綁他的道德,而試圖證明對道路的正确選擇并無絕對,這完全是一種很陰險的詭辯。
不知道蔣正桦那邊情況怎樣?天災如此大的變數任誰也難以料想,想必他不會有心思應對公司的任何問題。範岚擇癱倒在床上,打開手機刷了兩下,蔣東沅遭遇車禍的消息竟然已經登上了浏覽器的滾動新聞。
二零零九年,六月底。
“你明天是不是要搬回在老城區的那個家了?”十四歲的蔣威姝邊把課本往書包裏塞邊問道。
範岚擇聞言,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補充道:“真的只是因為住得舒服而已。”
蔣威姝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臨洋自上世紀末開始發展以來,城與市兩派的辯論從未停歇。即使是在稱得上繁榮和平的今天,人們也不放棄以派別判斷人品。雖然他們都只是初中生,這種習慣已經深入骨髓。
最初範岚擇以為她時常抱有對自己思想歸屬的懷疑,畢竟人生地不熟,對城派這群潛在的危險分子提高警惕是再正常不過;等到熟悉起來,他才知道她對什麽城什麽市完全不關心,而只是羨慕他能自由地選擇回哪個家、去自己喜歡的地方待。
他苦笑,唉,其實我并不自由。
四個月前,範岚擇頂着烈日走出玻璃門,回頭一看,大樓的反光差點把他刺瞎。再仰頭,“山光集團”四個大字在本棟寫字樓左上角挂着。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會兒,轉身離去。
就在剛剛,他得到了一份工作。
大學時期他無意結識的朋友蔣正桦,在最近開創了蔣家大公司“山光”的子公司,負責信息系統開發。創立之初,由于缺乏合作夥伴,蔣正桦寄希望于年輕力量能為公司注入一股活血,遂向自己交際圈中的人發出邀請;最終,範岚擇成為了他的合作夥伴之一,現在公司便由三個人運營。
範岚擇勝任的職務為副總經理,工作處于起步階段;不過一切起碼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因為他有了一個相對穩定的職稱。回範家前,他在海邊轉了一圈。如今他大學畢業,自己的餘生該有個打算了……今天回去,他就要向父親提出搬走的要求。
“喲,三弟回來辣。”範禮嫣現在得到範明徽真傳,也開始用這種陰陽怪氣的腔調和他說話。
“有家不回,難道軋馬路?”他解開兩粒襯衫扣子,“放心,我不是找你的。”
他們同父異母,根源上血脈就不親近,日常對話也不好好對話。
範涉南從樓梯上走下來,原本硬沉的臉色見到兩人更為難看。
“爸爸身體已經不太行了,大家都知道。現在我們這一輩有四個孩子,以後呢?我醜話說在前頭:如果真的到了我掌權的那一天,我希望你們能聽命于我。我看着你們長大這麽多年,但如果你們忤逆範家的根本利益,有些事我不得不做。”他一口氣說了很長一段話,仿佛是姐弟倆這輩子第一次聽大哥說這麽多字。
“大哥你說什麽鴨,我聽不懂。”範禮嫣回頭,笑得很天真,好像不需要耗費她很大力氣,“我們一向不都是對你言聽計從嗎?”
“又在鬧什麽?!”範明徽充滿憤怒的咆哮傳來,“我只是老了,還沒死呢!別再讓我聽到你們在這瞎操心!範岚擇來書房,我有話對你說!”
他聳肩,故作輕松地向父親問好,随後似是順口道:“爸,您還沒老呢。現在說‘死’字,太不吉利了。”
“我不跟你廢話。老大告訴我,你現在去跟蔣正桦雙宿雙飛了,你倒是告訴我怎麽解釋呢?我有沒有說過不準再和姓蔣的任何人接觸?你初中時跟你那個朋友在一起玩我都夠寬容了,別把我的忍耐當你得寸進尺的資本。”
“第一,我們有三個人創業,三宿三飛;第二,實際上我已經成年許久了,您對我的監護權早就終止了,我現在和幾個姓蔣的在一起玩都是我份內的事;第三,今天回來我正好想和您說,既然您對我有諸多不滿,何必讓我在您眼前成天晃悠呢?如果您願意讓我搬出去,那是再好不過。”
範明徽被氣得幾乎暈厥,抄起手邊一個筆筒就朝他扔過去;然而範岚擇像武林高手般脖子一閃,躲過了。
“好,你是有能耐的。要搬出去也可以,要麽不準再給蔣正桦打工,要麽踩着我的屍體出這個門!”
“我考慮一下吧。”範岚擇頭一次用這種陰冷鬼魅的腔調回答道。
出了書房,廳裏沒開空調,酷暑難耐。
這是二零一七年的七月,城派少女葛忻素剛剛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