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命運
命運
一九九二年暮春,夏日将至。一切都是嶄新的,一如那個蓬勃向上的年代。先前沈臨丘繼任了新董事長之位,并做好了日後将集團所有的業務穩定在一條正軌上的準備;而沈約信驚天動地地降生,在剛剛成立的一家私立醫院。第二天陶靜娴為他取好名字,約信。後來她講述了其中含義,這意味着當初和沈臨丘第一次相遇時一見如故,而後産生火花。沈約信從第一次聽到這名字的由來時就只是惋惜地搖頭,這似乎沒我什麽事,我真正的名字又不叫沈約信,叫沈家大少。
母親關心他衣食住行、活得快不快樂,沈臨丘只一心培養他成繼承人。沈約信聽聞爺爺在父母結婚之前就離世了,所以将沈臨丘寄寓在他身上變态的厚望歸因于父親大概是後悔當時不學無術,擔心他将來一樣留有遺憾。他可以試着理解父親,但父親似乎總是不能将心比心。沈約信說他想喘息,沈臨丘卻說來不及。
他記憶中最後一次看課外書已經是小學,在那之後書架上僅剩一排排寫滿了的習題薄;但他的弟弟妹妹們,因排行較低,輕而易舉地得到了持續一生的恩惠,那是種永恒的閑适。
秉持着精神勝利的自我欺騙,他麻木地告訴自己那只是群被放棄的孩子,而自己不能停止追求上進,因而大學輕松地為一流高校所錄取,出國留學後最終碩士畢業,從此開始在沈氏藥業工作。
然後,他将把自己一生的歸宿葬送在那裏,匆忙走過幾十年,最終入土——
沈約信從夢中醒來,天剛亮一點,時間是六點左右。一周中最完美的一天是星期六,恰好一日之計在于晨,此刻去陽臺靜靜心剛好能喚醒他的活力。
臨洋秋日清晨的天空是橙灰色,風順着他吹,為他帶來将要升空的錯覺的輕盈。睡衣只有單薄一層,寒意吹進他的袖子裏,令他渾身發麻;不過,越是這樣寒冷,他越能平定下來思考。
沈臨丘常說的他的一個優點,不是聰明也不是沉穩,而是記性好,這樣他未來就不會忘記那些看似無所謂、實則重要的事。沈約信知道這也是沈臨丘遺憾的某種體現,因而繼續保持沉默。從前他覺得他是年輕人,這樣的優點好像目前沒什麽用;只是他沒想到有一天,那些他以為他淡忘了的細節和過去,都一一在腦海裏顯現出來了。
那天是夏天裏沈約信和蔣威姝相見的日子,他還清晰地記得,就在二零一七年的七月的第一天。當沈臨丘給他傳話,說到“蔣威姝”這個名字時,他的腦子裏閃過了一絲模糊的、異樣的感覺;而他看到她的臉時,想起了過去的記憶裏和她有關的內容。
更早的時候,二零一零年夏季,正好是他高考結束、蔣威姝中考結束的那個暑假。由于兩家企業的交情和生意緣故,蔣家出于偶然,由蔣裕西攜蔣威姝代替蔣東沅父子,與沈臨丘父子一起預訂了一間包廂,四個人在其中吃起飯來。
當時十五歲的小女孩對十八歲的哥哥一點興趣也沒有,只顧着寫作業,有時候打開諾基亞手機編輯一下消息。沈約信一個人百無聊賴地發呆——當時他的錄取通知書已經一一下發,況且他也實在不愛看手機——便坐在蔣威姝邊上看她一邊寫字一邊線上聊天。小妹妹長得像她父親,舉手投足之間有種奢侈氣質,自然卷曲的頭發松散地披着,又像海藻又像波浪,如同頻率較低的三角函數圖像;眉目雖還沒有完全展開,但算得上深邃。而她寫的字,也有一種比平常人跟尖銳、更粗的感覺。
沈約信抱着不會得到回答的心情問道:“你為什麽要把字寫的這麽用力?”
蔣威姝并不擡眼看他,說習慣了。
這時候他突然有種感覺,覺得這個小孩會是大器。
後來他知道自己的預感幾乎是正确的,只是在他們吃飯的這一刻她還不是所謂的大器,但再過幾天就是了:因為蔣威姝得到了一塊地的所有權和使用權,就在她初中畢業的這一年。
蔣裕西成家于九十年代,在北京,經由了蔣榭山一手安排——這父子倆竟然在兒女婚嫁方面出奇地相像。八十年代末蔣榭山遠赴臨洋創業,結識了一位自己的老鄉:那人恰好同為自北京來臨洋打工,女兒留在北京。兩人摸爬滾打幾年,合夥創立了如今的大公司——山光集團,而那人的女兒後來在雙方家長的拼命搭橋下與蔣裕西相識,兩人喜結連理,并先後生下蔣威姝和蔣朔雪姐妹。
二零一零年,蔣裕西的老丈人因病離世,臨走前竟然給蔣威姝留了一塊地。她不清楚其中原因,她跟她姥爺并不是太熟,因此這給她幼小的心靈帶來震撼。那塊地很大,地理位置也優越,是山光集團報廢多年的工廠,很多當時廠子裏的設施還都留着,于是她在母親的幫助下把那兒改造成小型公園。前一兩年公園能稍微有些利潤,她本已經滿足;也不知道誰先開始要租這塊地建個小型的商業街,慢慢地出租的名額金貴起來,人們因此前仆後繼地搶着租下門面。蔣威姝權衡利弊,選擇委托中介幫自己打理,豐富其門面,遂成為了今天的樣子。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七月會面時沈約信只想,最初的記憶中蔣威姝是一個遙遠的人;而二零一零年的那一天她似乎沒有直視過他的臉,所以在很久以後的現在,她仍然以為和他是第一次見面。
他偏頭看了一眼,旁邊是蔣威姝房間的陽臺,兩人的房間朝向相同。十八歲暑假時他打死也想不到,将來自己會和這個只見過一面的初中畢業生結婚。
“一場剛做完的夢,只是劇情洶湧。”【1】
與此同時,沈成淵已經在郊區沈宅卧室窗前伫立了很久。
“你站在那裏幹什麽?”沈成雨問道。房間裏寂靜得像真空,窗簾拉開一條縫,透過玻璃窗外的熹微晨光,如同萦繞在彼此心間朦胧而渺茫的希望。
“我在想,如果當時那個女人沒有找過我們,過去經歷的一切裏有沒有任何蛛絲馬跡指向她。”
“所以,你覺得她另有企圖?”
“不愧是你,真是跟我心有靈犀一點通。”
沈成雨沒有理會,道:“所以順着推一遍,她的出現提示了我們有這樣一個組織——也就是‘播種’,短期內有行動的跡象。這是一種挑釁。因為我們都只有十七歲,處理問題的能力很弱,遇到這種情況一般會第一時間交給爸爸處理,于是,在我們這一階層的人的監視下,她和組織将很快徹底暴露。這樣做對她沒有任何好處,市政府一旦下場,城派會因此失去最大的可以與市派匹敵的集團。”這是他比較隐蔽的一個關子——以他的經驗,結論不由沈成淵嘴裏說出來這個家片刻不得安寧。
“那麽,還有一種可能,這種可能就能解釋她為什麽找到我們——其實,她也是一個市派人。雖然我們不清楚她是怎麽做到夾縫生存的——在一個城派組織裏卧底應該是很難的,但借此,她可以推動政府調查他們。動機是這樣,結果卻沒有像她想的一樣。如果她想要完全确保這件事能傳到爸爸耳朵裏,最好的選擇是找到恬恬,因為她最小,最不可能獨自應對這問題,就有最大可能讓爸爸知道……”
“可能因為看你比較帥。”沈成雨冷笑道,“這個容易解釋,因為讓行動力過高或者過低的人得知這件事都會讓她對她組員的解釋看起來不自然。所以,她需要我們順水推舟,這也正是她為什麽不報警。”
“你的前一句話我很贊同。”沈成淵眉開眼笑。
“在沒有确切證據之前,一切都是假想。”
房間又陷入死寂。兩個人心裏都祈禱着,但願那只是個看中他們富人身份的城派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