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計劃A
計劃A
“蔣威姝,據我所知,你是在北京上的小學,直到你爺爺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你父親才帶你們一家遷來臨洋。因此臨洋并不是你的第一個家,你對這裏也談不上什麽以天下為己任。好,我現在有一個問題,請你謹慎回答,因為要是你說謊我很容易就會發現:你能确保你是一個市派人嗎?”
“實話說,我不能。我只是崇尚先進開化的環境。”
“如果把你所說的這個歸為市派,那麽你的身邊有多少人知道你真實的派別?”
“硬要說百分百确定的話,只有我自己。”
“很好,還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沈約信頭一次用如此正式而不可動搖的口吻與她對話,并且問了一個他們早已讨論過的話題——好吧,這可能是會議的章程。蔣威姝望着他如死水般沉靜幽深的眼瞳,而他率先移開了視線,低頭開始在電腦鍵盤上敲打。趁着這間隙她本想環顧一圈,奈何目光剛剛掃過沈臨丘時便緊張得低下頭:那人坐在與她面對面的位置。盡管她自認佯裝淡定的水平是夠的,但如此一個神秘莫測的長輩一臉嚴肅坐在她眼前,難免心驚膽戰一陣。
“一個月前葛忻素之死大家應該還記得,這和蔣威姝嫁入沈氏也必然有聯系。鑒于當時她可能還不知道這件事的具體內容,我會再梳理一遍,同時也會方便我講接下來的內容。”
“想必你應該知道‘播種’。據我們調查,葛忻素是‘播種’成員。可能之前你聽說的版本有沈家加害了她一說,但其實并不是。我們全體都是市派,融會貫通,想要城派輸也不會采取這麽極端的方法,因為在雙方實力不對等的情況下,弱小的一方固然是無法對強大的一方構成威脅的。公司內部并沒有查到任何一筆和葛忻素直接交易該種藥物的記錄,所以我們覺得這樁疑案是有人陷害。”
“一個很淺薄的道理:正如世上沒有絕對的純淨,社群中的智慧純度也是難以趨近于百分之百的,即使是在最為發達的地域。每個系統中好與壞之間的制衡效果可以近似認為恒定,因此放到現實中,這樣的個體差異無傷大雅。在兩派的思想對立還未上升至嚴重的政治層面時發生這種事,沒人會聯想這其中的政治因素,想要我們承擔僅商業角度的風險,誰也沒二話;可現在不一樣了,‘播種’把問題擡高到了極端的階段,我們是被迫與此挂上鈎的。說到底,我們充當了掀起不滿的源頭的的角色,這在長期上致害無利。”
“好,我明白了。可以說說你們的打算嗎?”蔣威姝思忖再三,心中疑慮卻尚未打消。
“問題很簡單。首先,‘播種’妄行的根基是城派脆弱的思想。他們的固步自封和排外心理來源于他們所受的教育或者生活環境,要解決就必須修正他們的社會系統,這些東西要做起來太麻煩,而且一時半會沒法起成效,我們的力量無法幹涉。”
“‘播種’是一顆毒瘤,裏面的成員多數像葛忻素一樣被極端化了;也許少有那種——類似間諜的存在,他們則受海外勢力的擺布。運行這樣難以控制的組織必然需要有人一一指示每個組員的行動,作為市派要做的,正是把組織內的領導者一個不差地找出來,具體情況将交由市政府處決,整個過程大概會有兩三年。但葛忻素的死打破了計劃,我們必須先讓她死亡的真實原因現形,才能報複‘播種’不明不白的利用。所以我們需要你做的只是協助,這也是沈氏希望與山光進行聯姻的根本原因之一。當然,與此同時你可以設立自己的計劃,然後推動它,必要的時候我們也會提供幫助。”
“……我完全同意。”你都安排得這麽好了,還征求我的意見嗎?
“一旦答應,你就必須對兩個公司盡忠。”沈臨丘的聲音威嚴而深邃,每當他說話,在場的人似乎都要戰栗一下。
陶靜娴露出一個知性的笑容,徐徐道:“小蔣,我知道你是好孩子。其實我們也只是想要你幫忙互助而已,對你來說這很容易,對吧?”
她的手指開始順次在桌子上敲打。這個手勢表示不耐煩,在情況僵持時可以用來施壓。
現在蔣威姝知道了這家人一個個都是老狐貍成精,起碼唱的這一出紅白臉很有效,她沒有拒絕的道理。
“當然了,這是我該做的。”她笑容發僵。
良久的死寂。沈臨丘見她目光絲毫不退避,向後靠在椅背上淺淺笑了一下,“你還挺能沉得住氣的,你父親一定花了不少時間培養你吧。不錯不錯,我們的合作果然是有益的。”
沒人注意到沈約信捏了一下拳。
“随後我會把目前我們已有的關于‘播種‘的信息同步給你,今天散會吧。”說罷,沈臨丘起身退回二樓,準備撒手不管了,“你們有什麽要說的,自己聊會兒。”
靜默。
“诶呀,要不我們說點家常?恬恬?你在學校怎麽樣?”打破尴尬的角色,沈成淵向來做得順手。
“一般……每天都莫名其妙的,像夢一樣。”沈遙恬百無聊賴地趴在桌子上,“我想做普通人。”
蔣威姝撲哧一笑:沈遙恬在某種程度上和蔣朔雪小時候很像,都愛故作高深。她剛想開口說這小孩知道什麽叫生活嗎,就被沈約信冷不防一開口制止了:“我們生活在臨洋,一切基礎設施都齊全,只是因為我們恰好趕上臨洋城派與市派争端最嚴重的時代,我們的生活就叫做特殊嗎?沒有任何一個非本地人聽到你從臨洋來時會說,哦,竟然是臨洋的;他們只會說那裏物價是不是很高?學習是不是競争很激烈?別拿着俯視的角度看世界了,大家都一樣。”
“大哥,言重了。”沈成雨招呼沈遙恬站起來,對沈成淵使眼色;後者一臉無奈看着蔣威姝,“哥哥脾氣太沖了,得改一改,好好教育教育。”
客廳只剩沈、蔣二人。蔣威姝向沈約信展露一個笑,象征着自己與他立場相合的決心,然後擺了擺手,意思是讓他先回房間。
她在聽見他關門聲的一瞬間斂去笑容。一切都越來越詭異了。過去幾個周末她雖已經跟沈家所有人打過交道,也朦胧間感受到一種不尋常的家庭關系,卻終究沒有放在心上;然而在這場例會中,她不安的情緒達到了頂峰:彼此之間有如此深的隔閡與漠視,這實在是不祥的征兆。她所善用的在蔣家如魚得水的技巧,在沈家表面風平浪靜內裏暗流湧動的氛圍中只有失效的份兒。
叩響沈約信房門時他正在看金融相關的書。蔣威姝神情淡然地倚在門框上,輕聲道:“你晚飯吃了什麽?我餓了。”
沈約信沒想到她開口說這樣的話。毫無起伏的幾個字,語氣輕飄飄的,他卻感覺有力得能擊穿他腦海中纏繞的思緒,對弟弟妹妹們的不耐霎時間便消散,遂指了指桌上的點心盤:“這兒有餅幹,你先湊合一口。我馬上做晚飯。”
她跟着他來到廚房。天才真是到底是天才,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如果蔣家能有一個這麽受用的兄長,蔣威姝也不至于想法設法也要遠離那裏了。沈約信背對着她正在切菜,刀起刀落,節奏緊湊。竈臺上開始有小火慢煮的聲音,他轉過身,為她直勾勾的目光感到一陣駭然,解釋說今天吃番茄炖牛腩,随後打開冰箱準備素菜。
她垂下頭輕笑一聲,然後便拉開餐廳的椅子落座。這一刻沈約信突然覺得有些安心:蔣威姝很像一朵好的棉花,即使反彈了千斤重的鐵拳,也絲毫不會讓他覺得憋屈。心裏有個聲音說,我有點欣賞她。它一瞬間湧出來一點,慢慢又退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