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機緣
機緣
“今天周五,你要不要去那邊?我們今天要開家庭會議,你可以出席。”
好,跟蔣正桦談完我跟你說,你來接我一下吧。蔣威姝編輯好這條消息,發送給沈約信,随後把手機收進包裏。
“你在和朋友聊天?“蔣正桦喝了一口茶問道。
蔣威姝愣了一下,欲言又止,最終笑着回答:“算吧。”
“你瞞不過我——是沈約信吧。”好堂哥又把茶放回去,挑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辦公椅上,“你也不是小孩了吧?人別太沉淪在愛情裏了,那太狹隘了。”
蔣威姝不理會。現在但凡有誰知道她年紀輕輕就已經結婚,都情不自禁地就這個話題向她發起問題炮轟,哪怕僅僅出于好奇。一般人她能容忍,但蔣正桦此般陰陽怪氣,令她那個叛逆的勁兒又上來了;不過她現在的确不再是小孩,不可能像年幼時那樣怼回去。于是她冷酷地回一句,這話還是留給你自己吧。
毫無殺傷力的一個回答,因為他的感情經驗為零。蔣正桦對自己沒激怒她感到挫敗,只好無奈地聳肩,說:“我有沒有說過,你變了很多?算了,說正事。你說要把商業街交給山光來打理,詳細說說?你們年輕人就這麽想一出是一出?”
“你能不能理解現在網上買菜的這種運作模式是什麽思想?”
“發優惠券,讓用戶不得不習慣在線上買這種派送比較快的商品,搞死菜販子,再把線上商品的價格提上來。”
“對,就是這個原理。”蔣威姝接連打了五個響指,let’s go,“同樣,商業街算是唯一鏈接城與市的非國家建設項目,你知道它休息日一天的客流量是多大嗎?接近十萬!這說明本質上市裏人和城裏人是融會貫通的。本來城與市就沒有地理上的界限,商業街就是界限。你把它歸在哪兒,對它本身的價值沒有影響。他們固然死守身為城派的尊嚴,但這種缥缈的東西比得上人們實質上的需求嗎?只要有需求在,連城派人也不得不依賴它。一旦擠壓老城區內部的市場空間,別無選擇的城派人唯有視這條商業街為臨洋的中心地帶,到了那時再讓他們接受市派就會容易很多了。”
話到最後她已經情不自禁從椅子上站起來,蔣正桦胳膊肘撐在辦公桌上,面無波瀾地看着她:“你的想法還不成熟,你回去寫個方案給我看看,我再做決定。”
“你沒理由拒絕這麽好的生意,僅從它經濟價值的角度出發就已經穩賺不賠。”
“照你這麽說,商業街在市裏還是在城裏的區別在哪?還有這和網上買菜有什麽關系?”
“它本身更是一條思想的界限,你告訴大家:這條商業街是我市派的,再把它改造一下,設計得讨巧一些,弄點優惠或者贈品,城派人還是會來,并且會知道商業街越做越好,映射出市派好,便能緩和兩派關系了。這時候只要一一搞死競争對手們,他們就會知道閉關自守是沒有出路的,唯有與市派求同存異才有可能繁榮昌盛。我這麽說,你能明白嗎?”
“嗯,很有道理,但為什麽我一定要接你這個爛攤子?你聽着,在沒有确定這個決策會導向什麽時,你說的一切都是紙上談兵。我比你多活的這八年就是教我怎麽把風險降到最低,但你太年輕,考慮不到這些,也可以理解。我的建議是再思索一下,你能想到這麽多我覺得挺好,所有有夢想的人一起加油吧!”
“這不是爛攤子,這是風水寶地。我不信任蔣家,但我信任山光,而且是篤定了能推動和平才這麽做,要不然我自己一個人快活收錢不好嗎?”
“你急什麽?我的意思是,應該再觀望一陣,你覺得就目前的局勢而言,政府難道會不做點什麽嗎?趁着這個功夫,你也可以把你的計劃的可行性再完善一下。我明天去深圳參加一個展會,九月一號再回來。你要是有新的想法,聯系這張名片上的人,我的副總經理,他會幫你。你諒解我一下,我實在沒時間。”
“我真不想理你。”蔣威姝說罷,接過蔣正桦遞來的名片,轉身走了。
名片上面用金色印刷了三個大字:範岚擇。
出了大樓蔣威姝終于有空打開手機看信息,本來興致勃勃點開沈約信的窗口,對方只有四個字:我來不及。
于是她心裏一邊大罵他裝神弄鬼,一邊掏出了剛剛那張名片,盯着上面的字看了一會兒,又猶豫許久,終于播出電話。
名片上的這位,應該是她初中時期的同學,曾經是她班裏關系最好的朋友。兩人初中時互留了聯系方式,可惜畢業之後各奔東西,對方的消息便在各自的手機裏沉底,沒想到如今在蔣正桦的媒介下又重新得到聯系的理由。
對面接得很慢,語調肅然,“喂?你哪位?”
“請問你是範岚擇嗎?”
“是我,找我什麽事?”
“哇真的是你啊!我是蔣威姝,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是蔣正桦讓我聯系你的,有些事要和你讨論。”
“蔣威姝?!噢!”
對面聲音一驚一乍高低起伏,使她不由得把手機拿遠了些。良久,他們侃侃而談起來,從遠去的歲月切入,指向兩派鬥争的話題。挂下電話之前,範岚擇頗有興致地說:“這件事就交給我,兩天之後我會給你整理一份方案,算是我們多年未見的補償。”
一句話瞬間讓她略有一些羞愧,感激道:“真的非常謝謝,我一定會請你吃飯的。”
因為她請蔣正桦幫忙的理由壓根也談不上跟“最信任”有關,非我家類其心必異。對他,她保持着能利用一點是一點的态度。山光集團宣布不插手任何臨洋的政事,即城市派之争,而蔣正桦以“一個市派的總經理”的身份率先開創山光子公司,若商業街挂上他公司的名,收益有所提升是其一,其二便是柔性地促使城派人接受市派人。
我這樣做對嗎?蔣威姝問自己。為了你那點目标把家人情誼擯棄……不過,如今蔣家人的關系沒有好這一說,只有差和更差。最終她心中的惡魔小人安慰天使小人:人家自己都不一定信賴你,你當什麽大好人?做好你分內的事吧。
到沈家時已過傍晚。
先前蔣威姝獨自一人在海邊的公路上盤旋了許久,沒有海風的味道,只有古老的、新興的氣息纏繞在一起。落日在地平線的反方向,晚霞溢出離奇的粉紫色,染透了天。她從挎包深層拿出匕首,轉了幾圈。
蔣家的每個人,都多少接受過面對突發狀況的訓練,這使得他們的武力都處于平均水平之上。生在蔣家家主将要易位的年代,又作為長女,蔣威姝被蔣裕西報複性地嚴格要求培訓,導致她接受的跆拳道、空手道及各種道教導已經超越了蔣家所有人。她還記得就在剛搬來臨洋時住的山中別墅,那片潤濕的草地廣闊而平坦,為她學習打打殺殺提供了天然的訓練場;而蔣正桦身手并不敏捷,到最後兩人雖師出同門,卻武力差異懸殊。她時常按着蔣正桦的背将他制壓在草地上,對方潔淨的衣物被露珠與泥土沾染,一片狼藉。
也許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們走上了不同的路。
如同效仿蔣東沅與蔣裕西在一九八八年關于臨洋無休無止的争吵,兩個年幼的孩子不知覺間便站在了對立的立場上:蔣正桦死心塌地效忠山光,師承他的父親;蔣威姝一心一意思念故土北京,也師承她的父親。
不過現在,她選擇把刀放回去拿出手機。一看,有兩條來自沈約信的未接來電,她立刻緊張起來,與之作伴的還有不可言說的憤怒。這好像是他第一次主動在線上找她,就為了催她趕緊到場!?懷着多樣的心情,她微一猶豫,把電話撥了回去。
海邊信號一般,實在撥不通。她只好上車,啓動,踩下油門回到沈家。
這車是蔣裕西送她的二十二歲生日禮物。結婚之前,她與沈約信談好各自的財産劃清界限,不耽誤對方做事。如此一來,他們本來比較廣泛的交流時間就變少了。之前她有幸搭過沈約信的車,居然和他從頭到尾聊了一路。可能是因為那時兩人還不熟悉,聊完把有用信息套出來之後就沒有說過什麽有價值的內容。
不知不覺已經到達目的地。她按下門鈴,是一副極其罕見的場景:一家人坐在客廳裏。蔣威姝急急忙忙走過去,恭敬地站定,等有人發號施令。
“坐沈約信對面吧。”沈臨丘捏着眉心道。
估計是嫌她遲到、太不安分守己了。然而要怪就怪沈約信不接她!剛想看他一眼,對方卻有感應般地輕咳一聲,手指着座位,眼神示意她坐下。
“人都到齊了,我不再多說什麽了,我們直接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