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75
第77章 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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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佩德羅那裏回家,途徑中央公園。蘭迪猝不及防将車停在路邊。
“下雪了。”蘭迪熄火,指着前擋風玻璃說。
辛戎望向前方,雪從天而降,先是稀稀拉拉的,而後慢慢變大形成規模,覆蓋了視線。
“想要下車走一走嗎?”蘭迪問。
瘋了吧,大晚上的。辛戎想,可他自己也挺奇怪,降下車窗,把手伸出窗外感受雪,而後微笑着說“好呀”,并沒有拒絕這個發神經的提議。
下車,路面有些濕滑,要十分注意腳下。所以兩人都低着頭,一前一後,在雪夜裏默默行走。
中央公園在黑夜裏顯得更空曠了,白日裏熟悉的景色變得些微陌生。大部分樹落光了葉,枝桠光禿禿的,但有一部分常青樹在冬季裏依舊茂盛。
沒有目的地逛着,卻還是很走了一段路。辛戎想,或許只是沉默和時間漫長,所以造成一種錯覺,誤以為走出了很長的距離。走着走着,他覺得嘴巴很空,有點想抽煙。掏出煙,正要點燃時,蘭迪忽然停下,指了指路邊的一張長椅。
“去那邊坐坐吧?”蘭迪說。
辛戎叼着煙,點點頭。
兩人并肩坐下,一股濕涼氣從身下升起,橫沖直撞。辛戎沒那麽矯情,自然地調整了下坐姿,只是由于雨雪,點煙艱難。好在有蘭迪協助,終于點上了煙。
蘭迪盯着吞雲吐霧的他,欲言又止。他不傻,便問,怎麽了。
蘭迪移開身體,側身指着椅背上端的一塊方形銘牌說:“我想紀念羚姐,所以……”随着辛戎的視線移動,音量越來越弱,幹脆吞回肚子。
看清楚銘牌,辛戎錯愕了片刻——蘭迪在瞞着他的情況下,為辛羚捐了一張紀念長椅。是身下正坐着的。
錯愕過後,辛戎大聲笑了起來,“先斬後奏啊你!混蛋!怎麽不提前告訴我?我好為她選一句幽默的話,這種平淡無奇的紀念風格,太沒意思了!”
有點超乎蘭迪預料。他設想過許多種反饋,大多數是負面的。他甚至做好了準備辛戎責怪他擅作主張,朝他吼,給他一拳都有可能。他胡亂地想,不知道辛戎的力量怎麽樣,夠不夠一拳打斷他的鼻梁……
“好了,我知道了……這就是你今晚的目的,想向我邀功?”辛戎戲谑。
辛戎夾煙的手擱在膝蓋上,與蘭迪的腿緊挨。蘭迪盯着那一點微幽的橙色火星,咬咬唇,像下了什麽重大的決心,問:“你會夢見她嗎?會因為她做噩夢嗎?”
橙星移動,來到辛戎嘴邊。他深吸了口煙,長長籲出,坦誠,“她死後,我就不做夢了,也許就算做過了夢,我一旦醒來,就會忘記夢裏究竟夢見了什麽。”
蘭迪結舌。他認為做夢其實也算一種發洩的途徑。現實裏壓抑的情緒無處可去,若是能在夢中發洩,未嘗不可。可辛戎的回答,令他一下子犯難了,仿佛自己真的畫蛇添足,像在自我感動……他下意識地摸摸鼻尖,把目光移開。
煙已經抽完了,辛戎動了動肩膀,好像扛着什麽久了讓他覺得很累。這會兒,他總算能卸下來了。接着,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背對蘭迪。
“我想坐上那張桌子。”辛戎莫名其妙來了這麽一句。
過了半晌,蘭迪才反應過來辛戎到底在說什麽。他了悟,鄭重其事地傾身,抓過辛戎的手,低頭吻了吻,“聽我說,只要有我在,你就會一直坐在那張桌子上……”辛戎想要上最高權力的桌子,他願意幫他完成心願。
頓了頓,然後擡頭,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辛戎的背影強調,“一直。”
辛戎不語,緩緩轉過身來,臉上也沒什麽特別的表情,平靜得要人命。他只是佝下腰,伸手捧住男人的臉頰。
蘭迪溫順地閉上眼,往辛戎落了雪的潮濕掌心裏蹭了蹭。像在汲取溫情,實際冰涼一片。
誰都沒說話,沒再動。惟有雪,下個不停,在腳邊、肩膀、頭發……他倆的輪廓上積攢出厚度、反出光。
紐約三月,終于下了第一場像樣的雪。
不久,四人再度相聚。這回,是在辛戎新安頓下來的公寓。
佐伊帶來一束鮮花,佩德羅帶來一瓶好年份的紅酒,辛戎一一笑納。
辛戎下廚,手藝還未生疏,晚餐贏得了高度贊揚。酒足飯飽後,辛戎走到唱片機前,按停了音樂,屋內猝然安靜。大夥望着他,感受到了一種先禮後兵的意味。
他自然地笑笑,又走回餐桌,端起酒瓶,為大夥的杯子斟滿酒。
“幹嘛這麽嚴肅?我又不是什麽吃人的野獸。”
佐伊按住杯口,阻止他繼續倒酒,認真看着他,“傑溫,說詳細點吧,啓動計劃的第一步,想要我們到底怎麽做?你上回說的東西,還是太模糊了……”
上次聚會,辛戎提出了一個大致複仇框架。至于具體怎麽執行,語焉不詳。
辛戎放下酒瓶,一只手在她肩膀上按了按,像在無聲傳遞“別急,我馬上就會說的”。
“半年,我要半年內進入董事會。”
就算辛戎沒犯任何錯,如今仍留在蓋恩斯集團,按照過去的升遷路線,只怕最少也得三年半,才有進入董事會的可能。現下,辛戎提出要壓縮時間,在半年內解決進入董事會的問題,無異于異想天開。
“半年?”在場所有人大驚失色。
“你以為那是公廁嗎?”佩德羅嚷嚷,“你随随便便想進就進?”
“董事會跟公廁有區別嗎?”辛戎聳聳肩笑,“只怕連公廁都不如吧,廁所能解決人的燃眉之急,而董事會……”啧啧兩聲,搖搖頭,“董事會就是一坨狗屎,把所有無能的瘋子聚在一起行使特權罷了,往往從所有的決定裏挑出最壞的那個。”
佐伊沒忍住,笑出聲,附和,“這點我贊同。”她想起許多次自己參加的董事會會議,那些評估、争論、投票……還真是一團亂麻。
蘭迪咳嗽了一聲,辛戎看他一眼,然後轉身去了書房,不一會兒帶着一份文件回來,丢在桌上,點點下巴,示意他們傳閱。佐伊和佩德羅湊上前研究,蘭迪一動不動坐在原位。
佐伊先看懂了,“這是一份健康報告!”
“對!”辛戎打了個響指。
佩德羅也看出了端倪,皺眉喃喃,“達隆的?”
辛戎點點頭,“不然還能是誰?”
佐伊埋頭讀着那些晦澀的病理單詞,恍然大悟,猛地擡頭,與辛戎對視,“他現在身體狀況惡化了許多……你準備……?”
辛戎再次點點頭。
佩德羅接茬,“你要對外發布這個壞消息,引發-騷亂?”雖是問句,語氣卻又很肯定似的。
辛戎走到佩德羅身後,拍拍對方肩膀,肯定了對方的猜測。
“天才吶!至少這風聲一走漏,蓋恩斯的股價會很難看咯。”佩德羅側身,轉頭笑,“你小子,怎麽搞到這份報告的?難道蓋恩斯現在還有你的內鬼?也是……畢竟你在那兒混了那麽久,總有人會賣你點面子,尤其那些牆頭草!”
辛戎說:“這是第一步,光是一份健康報告還算不了什麽,當然還得多一些黑料,譬如財政危機什麽的,要接踵而至的曝光,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應接不暇。”
保持許久沉默的蘭迪站起來,開口,“蓋恩斯一旦身陷囫囵,交易籌碼就會掌握在我們手上,我會買通那些不太重要的董事,煽風點火,引導達隆執行‘焦土政策’,發起收購。”
聞言,佩德羅唏噓地吹起口哨。
佐伊捏着文件,沒作聲。她覺得自己像持着一把匕首,捅出去,就要刺傷不止一個人。
其他人喝起了香槟。佐伊去看辛戎,辛戎已走到窗邊,點燃了一支煙,神情有些寂寥。辛戎沒把煙抽完就掐滅了,轉身走到開放廚房島臺的抽屜前,翻出了一個塑料藥瓶,從裏倒出了幾粒藥。不知何時,她站到了他身後,目睹一切,包括藥的标簽。
“季節性抑郁嗎?你可得注意下心理健康咯。暖色調的燈光和白噪音适合緩解抑郁情緒。還有,多吃些維D。”
辛戎對佐伊的聲音毫無防備,手中的藥丸沒拿穩,一粒粒從掌中掉落。他定了定神,轉身注視着對方,“我并不是什麽異端的可憐蛋。”
佐伊面有愧色,連忙道:“不、你當然不是……我的意思……”
辛戎打斷她,“你不是人醫,你是獸醫。”
佐伊不可置信地瞪圓眼。一瞬間,她以為眼前站着的是位冷酷的陌生人。
“抱歉,親愛的,”辛戎似乎也意識到不妥,放軟語調,抱了一下她,“我為我剛剛的說法道歉,我的錯,看在老天的分上,原諒我。”
放開佐伊,佐伊仍一臉擔憂地看着他,且欲言又止。
“不要擔心我。”他說。
她很想說點什麽,觑着他的臉色,抿抿唇,最終放棄了。曾幾何時,他倆之間,一個剛說了開頭,另一個就能接上話說完。現在,有什麽變了,她拿不準,也許是自己多慮了。
辛戎怎麽可能完全不變,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才在他身上發生不久。她不打算再問了,辛戎看起來也不是很想談論的樣子。她想她應該對他寬容點兒。
“傑溫,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一直都在。”
“謝謝,”辛戎傾身,又抱住她,“你真貼心。”
她感覺辛戎在抖,所以,她攀上辛戎的肩膀,緊緊回抱住了對方。她越過辛戎的肩頭,意外看見了一雙凝視的眼睛。她感到了一點害怕,又有點納悶,為什麽他要那樣氣悶地看她?像看一個罪大惡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