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74
第76章 74
74
這天,辛戎起得很早,天光未亮,房間內一片幽暗。他光腳下床,清空衣櫥和抽屜的最後一點物什,将紙箱一個個封口。忙完這些,他走到窗邊,望向石子路車道。
清晨空氣冷冽,馬夫們已呼着團團白氣,開始忙活,正從紅色的大皮卡上卸一垛垛幹草料,占據了大半車道。遠點兒的圍場裏,第一批放牧的馬兒正甩着尾巴,悠閑吃草。
他盯着看了一陣後,意興闌珊收回目光。又是周而複始卻嶄新的一天。
洗漱完,辛戎走到暖和的起居室。
壁爐前有個高大身影在添加木炭。二月底的肯塔基鄉間還異常寒冷,電暖氣片效果欠佳,加了爐火,整間屋才足夠暖烘烘。
辛戎不太喜歡暖,他更喜歡冷一點,可以保持清醒。
“昨晚睡得好嗎?”那身影放下火鉗,轉過身問。
辛戎聳聳肩,露出一個看不出端倪、頗為愉快的微笑,“不錯。”
蘭迪指了指廚房,意思早餐準備好了。
辛戎點點頭。
餐桌上壓着份報紙,辛戎坐下,随手翻了起來。
蘭迪為他端來熱氣騰騰的咖啡和烤吐司。
連着喝完兩杯咖啡後,蘭迪問他還要加點兒嗎。他擺擺手,咕哝,“唔……謝謝,夠了。”
辛戎合上報紙,“《時代周刊》房地産版塊對于未來的房産業憂心忡忡……”
“是嗎?”蘭迪漫不經心,“具體怎麽個說法?經濟表現力不是還挺穩健的嘛?”
“有一些房地産商的股票在二級市場表現不佳,出現了大面積抛售;聯邦儲備也在逐步加息,房地産市場并不是在回暖……往後每一年,不僅房價要大幅度漲,光是稅和管理成本都會變得很可怕,水漲船高,越來越多的人會買不起房子……”
“只限于紐約這種大都市吧……再說了,金融專家們哪次不是在唱衰,成天念叨着經濟衰退,”蘭迪笑,“其實除紐約以外的選擇也很多呀,鄉下絕對能負擔得起,目前看來。”
辛戎頗為贊同地點點頭,嘀咕着“也是,說得沒錯”,突然話鋒一轉,“我在新澤西為她選擇了塊墓地。”
蘭迪一愣。他吃驚得并不是辛戎不打一聲招呼,就為母親買了墓地這個事實,而是在這個決定後的更深層次動機。
“新澤西……你準備好——回紐約了?”
“是的。”辛戎笑了一下,“我總得回去的,對不對?”
蘭迪并未反駁,捏住眉心向後一仰,嘆了口氣。待他重新坐正,目光落回到辛戎臉上。辛戎恰好也在看他,嘴角微微上揚,看起來很溫柔。可溫柔裏好像也蘊含了一絲陰謀,不能細究。
沒有更好的辦法了,蘭迪妥協,“好吧,我陪你回紐約。”
辛戎的手伸過來,輕拍了兩下他擱在桌上的手背,“謝謝。”
說完,辛戎扭臉看向窗外,太陽已完全升起來了,金燦燦的鋪滿世界。隔了良久,他頭轉回來,對蘭迪說:“我會想念這裏夜晚的星星。”
墓地離紐約不到一小時車程。蘭迪跟在辛戎身後,四處打量。哥特式的白垩門入口處,插滿了風車,風一拂來,便骨碌碌轉動。
“你瞧,環境優美,是不是還不錯?”辛戎不時回頭,邀功似的問蘭迪。
蘭迪支吾,鹦鹉學舌般回複,“是不錯。”
無需棺木下葬,儀式就簡單上許多。墓碑早早刻好了,名字、出生與死亡,了了一些數字和稱謂,便概括了一個人的過往。
辛戎對着墓碑緩緩蹲下,“以後我有時間會來看你的。”
起了陣風,把他倆的額發和衣擺都吹了起來。辛戎還是維持着姿勢,閉了閉眼,日光把他一半臉照得很暗,表情深邃。蘭迪不敢打擾他。
不知過了多久,辛戎終于站起身,“走吧,回去吧。”
話音剛落,他膝蓋微微打顫,有點重心不穩。大概是蹲久了,把腿蹲麻了。蘭迪一把扶住了他。
他們彼此望着,手相握着。辛戎率先收回眼睛,抽回手。
兩人相對,光景變得尴尬。
“我們認識多久了?”蘭迪沒頭沒腦地問。
“快兩年了吧,”辛戎感慨,“時間過得可真快,稍縱即逝……”
“真傷腦筋,怎麽一晃就兩年了。”
辛戎聽出弦外之音。他應該勸退他,說些像樣的話,譬如“如果你是個聰明人,你就應該遠離我”,但他疲乏了,什麽都不想說,只是笑了笑。
往回走的時候,辛戎聽見蘭迪似乎不滿地在咕哝,上帝啊什麽的。
辛戎心忖,這一切又關上帝什麽事呢。上帝從來與人世間的情愛不沾邊,也懶得管。
三月第一個星期五的傍晚。蘭迪開車帶辛戎前往佩德羅在長島的家。
在得知辛戎要回紐約的确切消息後,佩德羅就在電話裏張羅着要招待他,算作接風宴。佩德羅信誓旦旦說,很簡單的,我把佐伊也叫上,大家都是自己人,沒別的,就是一起聚聚,畢竟我們好久沒見了。
辛戎還真沒理由拒絕。
挂了電話,他問身旁一直在偷聽的蘭迪要去嗎。
蘭迪坐在沙發上,佯裝傻,問去哪裏幹什麽。
辛戎笑笑,并不拆穿對方。換了個位置,靠近蘭迪。蘭迪自然地攬過他肩,想要他依偎過來。他遲疑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任由蘭迪越摟越緊,最後不得已将腦袋擱在了對方肩頭。
“去呀,”蘭迪輕聲說,吐息穿過他的發絲,“無論你去哪兒,天涯海角,我都要跟着去的。”
沿途均是一座座別墅,風格各異,草坪卻修剪得齊整統一,綠油油一片,整個社區富裕優美。不時有鳥兒落在栅欄上叽叽喳喳,瑰色晚霞一直伸至路的盡頭。
辛戎望着這番景象突生感慨,“真好啊,能在這裏擁有一座房子。”在這樣的環境裏生活,怎麽會有煩惱,怎能不快樂舒心?
蘭迪沒作聲,像是沒聽見,注意力全在地圖上。按照佩德羅給的地址,他們順利到達。
泊好車,兩人并肩走向前廊,穿過花園。
辛戎忽然駐足,扯住蘭迪袖口,指着前方——草坪上有一只閑庭信步的白孔雀。
“那是什麽?”辛戎明知故問。
“孔雀?”蘭迪也覺得驚異,“怎麽還是白的?”
那只大鳥似乎也發覺了兩位“不速之客”,昂頭,抖動鳥身,作勢兇狠地撲棱起翅膀,尾羽也跟着顫動,翎毛半展不展,仿佛要呵退什麽威脅。
“這蠢玩意兒!”蘭迪覺得好笑,“難不成它以為我們會攻擊它嗎?”
辛戎沒有接話,一眨不眨盯着孔雀的黑眼珠。它野性難馴的眼珠也一直盯着辛戎。過了一會兒,大鳥仰頭,繃着股勁兒,粗嘎地叫了出聲。
叫聲喚出了它的主人,佩德羅在門廊出現。他罵罵咧咧地叫着鳥的名字,命令它閉嘴。他一邊做着驅趕的手勢,盯着孔雀往後退,嘴裏念叨着“這樣就對了”,一邊走下臺階,迎向辛戎和蘭迪,同兩人握手,“你們總算是來了,很高興你們能來。”
孔雀注視了他們仨一會兒,扇扇翅膀,空中揚起白色的絨羽,意興索然地轉身走了。
進屋後,辛戎禮節性地誇贊起佩德羅的住處,話說到一半,佐伊從不知哪兒的鬼地方沖出來,抱住辛戎。
辛戎不設防,吓了一跳。片刻後,他輕笑出聲,輕拍着佐伊後背,故作埋怨地說:“親愛的,你抱得我喘不過氣來了。”
佐伊這才滿臉通紅地松開他。
她咬咬嘴唇,一時半會兒大腦宕機,用陳詞濫調的“你最近過得還好嗎”成為開場白 。
辛戎聳肩攤手,一副“說來話長”的表情,佐伊會意,手背抹抹紅了的眼角,“沒關系,接下來……我們多得是時間。”
晚餐準備得很豐盛。
主菜有扇貝和紅魔蝦、牛排,蔬菜沙拉和面包擺在桌子的正中央,喝的是霞多麗葡萄酒,還有黑皮諾。
但佩德羅和佐伊沒讓辛戎只顧埋頭悶吃,他們問了不少問題,無非是關于香港,還有辛羚的。
聊及到辛羚的意外去世,佩德羅在胸口劃了個十字說,哦上帝保佑,願她安息。
辛戎面無表情地抿了抿唇,用餐巾紙擦擦嘴角,調轉話題,“牛排做得特別好,有什麽獨家配方嗎?”
佩德羅和佐伊交換了個尴尬的眼神,大約是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關心太過,在僭越辛戎的界限,赧了一瞬。
佐伊把語氣放得尤為柔和,問:“回紐約……有什麽打算呢?房子訂下來沒有?要不要我幫忙?”
“我幫他找好了住處。”蘭迪插嘴。
辛戎瞥了蘭迪一眼,撫摸着肚子,依舊游移在不痛不癢的話題中,“菜做得可真好,我今晚都吃撐着了!”
佩德羅噗嗤一笑,要他留着點肚子吃甜點。
他眨眨眼,做了個“饒了我吧”的鬼臉。
接下來,餐桌上安靜了十來分鐘,除了刀叉與瓷盤偶爾相碰,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辛戎雙手交疊,托腮道:“我自然不會是無緣無故回紐約……”
聽見他開腔,所有人不由自主停下動作,齊刷刷望向他。
“我要重回蓋恩斯,在董事會占領一席之地,并且把達隆趕出董事會,削弱他在集團的權利。”
仿佛聽見天方夜譚,大夥不約而同睜圓眼,就連蘭迪也不例外。
“進入董事會?”佩德羅激動地就差站起來了,“你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達隆難道不是把你……”
“驅離?趕盡殺絕?”辛戎冷笑了兩聲。
佐伊冷靜下來,沉着臉問:“傑溫,你是有什麽對策了嗎?這可不是鬧着玩的,要不然……”
辛戎轉向她,接過話,“要不然又會重蹈覆轍?”
無人應,因為在場的所有人大概都在心底認同勝算太小。
蘭迪盯着他,拳頭攥緊了又松,“傑溫,可以單獨聊聊嗎?”
“有什麽問題就在這兒聊吧,”辛戎大度地笑笑,“大家都是自己人,開誠布公。”
佩德羅想打岔,指着保姆端上來的甜品,“先嘗嘗吧,新鮮出爐的檸檬撻,是我意大利祖母的傳統配方,在曼哈頓你可吃不到這個地道味兒。”
辛戎朝他紳士地一笑,“行。”
這時,那只孔雀在門廊發出該死的動靜,聒噪地叫了起來。它叫得時而像大鵝時而像嬰孩,聲嘶力竭。
“它在叫什麽?”辛戎問。
佩德羅浮皮潦草地回:“可能是想進屋吧,我也不太清楚,沒事,別管它,我們吃我們的。”
“想進就讓它進呗,”辛戎說,“要不然鬧騰得沒完沒了的。”
“規矩,不能壞了規矩。屋裏面是人生活的,屋外面才是它的地盤。”佩德羅往嘴裏塞了口食物,邊咽邊說,“另外,別被它騙了,它很會裝的,不僅人會裝腔作勢,動物也會的,遇見危險或者求偶時,都會擺出另一幅姿态。這是生物的天性。”
辛戎點點頭,若有所思。
捱到甜點吃完,辛戎剛剛提到的事情自然繞不過去了。
辛戎和盤托出計劃,每一個人都屏氣凝神地聽完,眉頭越鎖越緊。
“怎麽樣?”辛戎相反于衆人,一臉輕松,端着酒杯從椅子上站起來,微微瘸着腿,從他們的身後經過,作稍許停留。停留時,手指有意無意地敲打着椅背。每敲一下,就像敲在人緊繃的神經,膽戰心驚。
“我不想後悔。”他繼續說,“但我也不想讓你們後悔……”
佩德羅有些忿忿不平,“你很狡猾傑溫,老實說,你太狡猾了……”
辛戎還是以笑應對,随即轉到佐伊面前問,“佐伊,你有什麽想法?”
佐伊擡起頭,與他對視,眼神由遲疑變得堅決,“我、我加入!”
“我也加入!”蘭迪懊惱自己竟不是第一個說出口的。
見此一邊倒的情形,佩德羅頓覺騎虎難下,好像不管他說“加入”或者“不加入”,都不算完美答案。因為,他是最後一個表态的。
“行吧,行吧,由着你們高興就好。記住,我永遠只站贏的那方!”
辛戎對這個回答貌似也挺滿意,舉杯,“那就不要磨磨唧唧浪費時間了。”說完,一飲而盡。
他抹抹嘴唇,嘟囔着,“錢才是老大,才會永遠贏。”然後,不知何時走到了玄關,唰的拉開大門。門廊的感應燈亮了。
他把那只白色孔雀從黑夜裏放了進來。
孔雀抖動着羽毛,昂着鳥冠,慢慢踱向餐廳方向,然後隔着一段距離停了下來。它用黑夜一樣濕而寒的眼睛,審視着餐桌邊的每一個人。
辛戎在它身後,先是笑了笑,再搖了搖頭。
作者有話說:
有一些修改,可清除緩存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