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心意明
心意明
一聽見外面的通報聲,姜瑜便迫不及待地往大門處走出,果不其然看見了許久不見的衡陽。只是,姜瑜沒有想到的是,裴佑定居然也在這裏。
想着昨夜那場荒誕離奇的夢,一時之間,姜瑜有點難以直視裴佑定,就連臉上的笑容都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一下。
盡管如此,姜瑜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裴佑定,他如往常一般,靜靜地站在裴茵身邊,不難猜出,大概是昭德長公主的命令,否則僅憑一個衡陽是無法輕易說動他的。
像是感受到姜瑜的目光一樣,裴佑定的眸光一凜,驀然轉向了她,讓姜瑜的心猛地一驚。姜瑜連忙低下頭,轉換自己的視線,控制着自己腳上的步調,不緊不慢地朝着裴茵走去。
等到姜瑜走近,裴茵還困在自己可怕的猜想當中,回不過神來。裴茵看了笑意盈盈的姜瑜,又撇過頭去看已經收回目光的裴佑定,頓時又覺得是自己眼花了,定是着日光太曬,把她的腦子都曬成一團漿糊了。
都說了,這種離奇的事情怎麽可能就這樣在她的身邊發生?!
想清楚之後,裴茵暗自松一口氣,連忙拉上姜瑜的手,親親熱熱地說:“我就知道你肯定知道我會來,我從江南帶了很多東西回來,明日我叫人送來你府上。”
姜瑜笑了笑,正想接下裴茵的話,又突然意識到裴佑定還在場,即使她并不想和他接觸,此時也得先做足禮數。于是,姜瑜先朝裴佑定福了福身,才拉上裴茵的手:“臣女見過二皇子殿下。”
聽見姜瑜的話,裴佑定只輕輕地嗯了一聲,眸光卻幽幽地落在她的唇上。紅色正濃,日光正盛,照的姜瑜整個人如同畫中走出的仙子,每個舉動都帶着蠱惑人心的作用。
頓時間,裴佑定的腦海中便冒出昨夜夢境中的春色,此時此刻他仿佛還能聞到姜瑜身上的香氣。不久之前,他還用自己的手丈量過她的細腰,不堪盈盈一握。
夜色翻湧,裴佑定的喉結動了動,他看着裴茵和姜瑜拉手要好的場景,心中又覺一哽,渾身都是一股悶氣。裴佑定深深地望了姜瑜一眼,出口的聲音帶着些許沙啞:
“既然衡陽已經見到姜姑娘,那我就先行離開了。”
在念及“姜姑娘”的時候,裴佑定的唇舌不由一動,從中吐露出的詞語竟帶着缱绻纏綿的意味,讓人心頭一熱。
姜瑜的心起起伏伏,最後還是由此确信,裴佑定的确是為了送衡陽過來,才會到姜府的,并不是為了其餘的事情。看裴佑定主動離開,姜瑜長舒一口氣,整個人都輕松多了。
裴茵也是如此,感受到身邊那陣沉沉的威壓的離去,裴茵終于原形畢露,發出銀鈴般的笑聲。裴茵拉着姜瑜的手,開始問來問去:“小瑜兒,有沒有想我啊?我最愛吃的梨花蜜糕還有沒有?”
姜瑜的思緒一下子被裴茵拉回,她笑着應下:“你猜。”
“你是不是跟別人好了?對我這麽冷淡,小心我……”裴茵的臉色一下子耷拉下來,整個人像是一只委屈的垂耳狗,“小心我生氣,以後不跟你說話了。”
姜瑜笑起來,眉眼彎彎,她伸手刮了刮裴茵的鼻子,終于不再逗她:“好啦,你還不知道我嗎?都給你備上了,你最愛的和你愛的都準備好了。”
裴茵頓時雙眼發亮,她興高采烈地喊了一聲,便黏黏糊糊地挽着姜瑜,往落雨閣走去。
“對了,你之前怎麽只給皇兄行禮問好啊?我可是郡主呢!”
“咦?我以為我們的關系私下不用行禮,原來你是這樣想的啊……”
“沒有沒有,小瑜兒你說的對,親疏遠近嘛,我們那麽親,行什麽禮?”
……
“殿下?”晏長站在馬車前面,還是忍不住探頭看向自己難得呆愣住的殿下。殿下難道是看着衡陽郡主和姜姑娘情誼深厚的場面,觸景生情,想起了遠在西夷的太子殿下嗎?
聽到晏長的詢問聲,裴佑定終于動了,他收回目光,擡腳上了馬車,那幾道聲音卻遲遲未散,一直在裴佑定的耳邊徘徊。
親疏遠近。
她和衡陽是親,她和皇兄是親,只有她和他是疏。
可昨夜,她分明不是這樣說的。
*
落雨閣中。
裴茵撚起一塊梨花蜜糕吃起來,臉上盡是滿足。姜瑜則拿着手帕,不時給她擦着嘴角的碎屑,含笑望着她,聽着裴茵滔滔不絕地講着自己在江南的趣事。
“唉,江南美是美,但是都沒有什麽人陪我玩,沒有在京城有意思。”
裴茵擦擦手,給自己的江南之行做了一個總結陳詞。要不是當時母親态度強硬要帶她離開,她真想一直待在京城,京城有好吃好玩的,還有小瑜兒陪着她,皇帝舅舅和皇兄他們都會幫她,好不快哉!
只可惜……
姜瑜倒了杯茶,遞給裴茵,提醒着:“先喝口茶潤潤嗓子,糕點你若喜歡,一會走的時候我再一并派人送去。今日吃的夠多了,我怕你積食。”
裴茵自然也懂這個道理,她接過茶水喝了幾口,又放下來,眨了眨眼睛,巴巴地望着姜瑜,聲音細弱:“對了,你的兄弟姐妹呢?”
姜瑜忍不住發笑,她的兄弟姐妹,除了姜珏也只有姜珩,衡陽這是明擺着在問兄長的去向。
“你說珏兒啊?她應當在屋裏,你要去玩玩嗎?”姜瑜有心逗弄她,便故意不說姜珩的行蹤。
裴茵果然受不住,她的臉紅了又紅,又怕姜瑜誤會,便一直解釋着:“啊,其實我和珏妹不熟,也不是說什麽不想和她玩,我就是想問問而已,你別多想。”
“哦?問問而已?”姜瑜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清茶,看裴茵的羞态,佯裝不懂她的話外之音,“反正是問問而已,其實我也不太清楚。”
“……”
裴茵一下子垂頭喪氣起來,她趴在案上,過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姜瑜話中的戲谑,頓時擡頭,伸手不輕不重地拍打了姜瑜幾下。
“你不清楚,誰還會清楚?”裴茵又搖着姜瑜的手,下意識地撒嬌着,“你明明知道我說的是誰,是不是?”
姜瑜拿她沒辦法,笑着問:“你什麽時候學會撒嬌了?”
“不是你教我的嗎?而且,我跟你說,我之前對二皇兄用這招,可好用了呢!”裴茵仰起臉,露出一副求表揚的表情,如同一只傲嬌的貓咪求主人順毛。
乍一聽見裴佑定的名字,姜瑜的臉色稍變,但還是很快将話題拐回去:“兄長他今日一早便去了軍營,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
裴茵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她早該知道的,在姜府她很難遇見姜珩,可是每次來的時候她的心裏總是會有一點微弱到可憐的希望,哪怕只是短暫的見上一面,說說話也好。
想到這裏,姜瑜的臉色正了正,她忽而擡眼望向裴茵,以一種認真的口吻詢問着:“他一直沒有娶妻,就是在等你回來。茵茵,我是真的想要知道你的心意,如果你願意,我會盡力幫助你們,好嗎?”
盡管之前姜瑜就有感受到裴茵對姜珩的心意,但此時為了對裴茵負責,姜瑜還是決定再詢問一遍。如果裴茵不願意嫁給他,姜瑜也會尊重她的心意,另尋辦法,去破除寧貴妃的計謀。
聽到姜瑜的問題,裴茵臉上的紅暈越發深了,她含羞地看了姜瑜一眼,本想找話題糊弄過去,但意識到姜瑜所言極其真切,裴茵也不由得放下那些心思,開始認真思考。裴茵并非完全不懂朝政和後宮的事情,就是待在昭德長公主身邊這麽久,裴茵也該耳濡目染了一些。
婚姻大事,不是兩個人的事情,而是兩姓姻親,兩個家族的事情。
起先,裴茵不确定姜珩的心意,也不願意去問,便有意将這個問題和事情擱置下來。但現在,她知道了姜珩的心意,便又不由得要考慮起婚嫁之事。
現如今,姜家勢大,姜珩又是嫡長子,與她身份堪配。但身份相配只是第一步,最重要的是看元始帝的意思。若是她嫁給了姜珩,姜家便與長公主綁定在了一起,姜瑜又是未來太子妃,榮寵和勢力太多,必然會引起元始帝的忌憚。
像是感受到裴茵的猶豫,姜瑜也不強求她立馬回答,只柔聲說出自己的想法:“這件事不小,茵茵你可以多作考慮,畢竟你已經回到京城,日後若是有事也好商量些。不管怎麽樣,我都會幫你,我們的情誼永遠不變。”
說完,姜瑜将自己的手蓋在裴茵的手上,慢慢地安撫着她。
裴茵露出一個笑容,朝着姜瑜,重重地點了點頭:“嗯,我知道,讓我再想想。我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僅憑意氣做事,我母親她實在太難了,我不想她再因為我受到其他傷害。皇家的手足之情,我也不是不懂,畢竟血淋淋的例子也不少。”
裴茵和姜瑜都知道,在那場皇位争奪戰中,元始帝的手中沾了很多鮮血,先帝的子嗣并非一開始便稀少,而是最後活下來的很稀少。
姜瑜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
日色慢慢暗下去,姜瑜和裴茵又撇開那些沉重的話題,繼續說着這幾年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氣氛又回到了一開始的輕松和愉快。
等到墨畫進來詢問要不要備膳的時候,兩人才從談話中清醒過來。姜瑜原本想要邀請裴茵一同用膳,卻見裴茵搖了搖頭,懊惱着:“我還是先回去吧,剛回京,不好留在你這裏太久,日後有時間我再來。”
姜瑜颔首,表示理解。裴茵帶着早早準備好的糕點,擡腳欲走,又猛然想起了什麽,回頭朝着姜瑜一笑:“對了,明晚舅舅為了歡迎我和母親回京,辦了場宮宴,到時候你可要來。”
“嗯嗯,放心吧,我會讓他來的。”姜瑜眨了眨眼,見裴茵紅了臉但又不反駁,心中覺得甚是好笑。
“走啦。”
裴茵不再說,對着姜瑜揮了揮手,姿态坦然而灑脫:“不用送了,你趕快用膳吧,我真怕你胃又不好了。”
盡管如此,姜瑜還是讓墨畫去送了裴茵,自己坐在案上,看着司琴上膳,心中流淌着一股暖意,流進她的心肺當中,滋養着全身。
衡陽待她一向真摯熱忱,有時候,姜瑜真害怕自己配不上她的滿腔真心,害怕被她看透自己心裏的滿目瘡痍。
只有面對她的時候,姜瑜才會展現出些許真實的自我,但也只是些許。
她這樣的人,渴望着愛,但當真切的愛降臨在她身上時,她又開始畏懼,害怕失去。
“小姐?”
司琴看着暗自出神的姜瑜,小聲提醒了一下,才将姜瑜從自己的滿腹愁緒中拉出來。
用了膳,姜瑜又在落雨閣旁邊的小院子裏散步消食,她走着走着,卻又忽然想到裴茵走前刻意提到的宮宴。
屆時,不出意外,寧貴妃和安儀公主都會來。
兩邊尚未談妥,為了防止鬧出笑話,寧貴妃大抵不會在宴會上提起那場婚事,但私底下一定會再敲打她。
這樣也好,怕就怕元始帝等不住了,直接下旨賜婚……
若是這樣,裴佑定還會幫她麽?
姜瑜的心一下子跌至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