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三期26
第三期26
“這就是我在和你重逢前的所有經歷。”
沐浴慘白的月光下,身穿浴衣的少年輕聲說道。
他的聲音飄散在冰冷的海風中,也淹沒在這片暗藍色的大海。
剛才與她見面時的失态仿佛只是錯覺,他神色鎮定,垂着眼眸,注視着波光粼粼的海面。
描述過去發生的一切時,少年的聲音始終保持着平靜,聽起來,甚至像是在講述發生在別人身上的故事。
而和他并肩坐在沙灘上,聽他講述完一切的金發女性已經徹底怔住了。
她那雙金色的瞳孔震顫着,大腦一片空白,臉上失去了所有表情。
茫然、震動、難以置信、迷茫、懊惱、後悔……這些詞彙已經沒辦法概括此時此刻在胸腔中翻滾的這股潮水般的情感。
原本,她會答應赴約,只是為了拿回放在他的身體裏的那顆屬于她的心髒而已。
可是,在知曉了他因為她所遭受的一切絕望和痛苦之後,她要怎麽做才能狠得下心,就這樣殘忍的将她的心髒收回,然後扔下他不管?
鼓起勇氣,故作平淡的将過去的一切全盤托出以後,少年屏住呼吸,卻始終沒有聽到身邊的人有任何回應。
他不安的轉頭向她望去,映入眼簾的,是金發女性低垂着頭、雙手緊緊攥着裙子布料的模樣。
她額前的發擋住了眼睛,從他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她仿佛壓抑着什麽一般緊抿成一條線的蒼白唇角。
“對不起,是我說太多了,”少年笑着着道歉,“仔細想想,我所遭受的一切,和你并沒有任何關系,只是我自己認知錯誤,自作自受罷了。”
“我本來就不應該出現在這個世界上,我的誕生就是一個巨大的錯誤。”
“從誕生到現在所經歷的一切,都只是對那個人拙劣的模仿,一切都是虛妄,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所以,請不要為我感到自責和難過,因為根本不值得。”
少年用輕松的語氣笑着開口,不知道是在安慰她,亦或是也在安慰自己。
這是他的真心話,完全不摻雜任何虛假,在發現自己的人生從頭到尾都只是在模仿某個人之後,他就日複一日的坐在這片海灘上,最後用這段話說服了自己。
可是她卻不假思索的反駁了他,用顫抖的聲音艱難開口:“不是的。”
巴麻美終于擡起頭來,露出一如既往的溫柔微笑,可明明在微笑着,那雙映照着他面容的金色眼眸中卻閃爍着流光,眉頭也因悲傷而緊皺着。
“所有的一切都有意義。”
“不管是你的誕生,你的記憶,你的情感,還是這幾百年來所經歷的一切,包括現在久別重逢的我們……所有的一切,都是有意義的。”
她握住了他的手,掌心相接,十指緊扣,然後緊握着捧在胸口。
“對不起,我知道都是我的錯,将你一個人孤獨的留在了那顆星球,不得不經歷這些痛苦和絕望……”
“所以,可以給我一個彌補你的機會嗎?”
……诶?
少年睜大了眼睛,胸腔中不屬于自己的這顆心髒瘋狂跳動着,幾乎要跳出胸口。
她的這句話,究竟是什麽意思?
想要說點什麽,可胸口痛到将要爆炸,喉嚨堵住了,連聲音都沒辦法發出。
他聽到她溫柔到幾乎要讓人落淚的聲音。
“我來接你回家了,悠仁。”
這句話讓少年忘記了呼吸,在大腦神經反應過來之前,眼淚已經争先恐後的奪眶而出,模糊了視線。
他緊緊反握住她的手,身體顫抖不已。
“謝謝你,麻美,”少年艱難開口,“能聽到這句話,我已經足夠滿足了。”
“這麽容易滿足可不行,”巴麻美微笑着拭去他臉上溫熱的眼淚,“等你回家,見到你的家人和朋友們的時候,又該怎麽辦呢?”
少年整個人都呆住了。
“……麻美,你的意思是,要帶我走?”
“當然,”巴麻美不假思索道,“你該不會以為我剛才說要接你回家,只是在開玩笑吧”
“仔細想想,我們從相遇到現在,我什麽時候給你開過這種玩笑?”
少年不敢置信的反駁:“可是,我根本不是他,我只是他的影子,就連對你的情感、存在于我腦海中的這份記憶,都是從他身上偷來的假象——”
“不是的,悠仁,”巴麻美打斷了他的話,凝視着他,“還記得我們之前讨論的沼澤人的話題嗎?”
“的确,我認為沼澤人和原來的人雖然擁有相同的記憶和情感,并不能算作同一個人,但這并不意味着,沼澤人不是真實存在的。”
“他的記憶是真的,愛也是真的,他真實的存在于這個世界上,他和本體的關系,就像是一個人在人生的某個節點,突然複制并分裂成為了兩個人。”
“在那個節點之後的不同經歷和選擇,才是導致他們成為不同的人的根本原因。”
“所以……”
巴麻美伸出手,撫上眼前早已泣不成聲的少年的頭頂,溫柔而認真的開口。
“所以,一切都不是假象,你是真實存在的人。”
“你所經歷的一切都有意義,不管是對你自己,還是對我來說,都有意義。”
“能和你相遇,感受到你對我的在意和情感,我真的非常感動和幸福。”
這一刻,少年終于無法再抑制自己的情感,淚流滿面的他伸出雙手,将她緊緊擁抱進懷中。
她感受到他胸腔中那顆心髒的跳動聲,感受到渾身上下難以抑制的顫抖,感受到不斷從他臉上滑落的冰涼眼淚。
這個擁抱讓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聽到他帶着哭腔的顫抖聲音。
“我好想你,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我找了你三百年,等了你三百年,每晚閉上眼,我都會想象這三百年的時光只是我做的一個很長很長的夢,等我醒來,還是那個和爺爺相依為命,上課不專心,天天期盼着和你出去冒險的小孩……”
“可是當我醒來,永遠只能獨自面對着這什麽都沒有,就連我自己都只是虛假的冰冷世界。”
“到底什麽才是真實?是我的記憶,還是這個世界?”
“我分不清啊,麻美——”
積攢了數百年的痛苦和委屈在這一刻全部爆發而出,少年擁抱她的雙手越收越緊,渾身顫抖不已,根本無法停止哭泣。
“好痛苦,這顆心髒無時無刻都在感受着撕心裂肺的痛苦,我早就受不了了,好想去死……可是我……根本就做不到……”
好痛苦。
像是要把這具身體徹底撕裂一般的疼痛,從這滾燙又顫抖的懷抱中源源不斷的傳遞而來。
她感受到了,這三百年間積攢的所有絕望。
眼淚不受控制的湧出眼眶,浸濕了他胸口的浴衣。
明明應該安慰他才對,為什麽自己反而也在哭泣呢?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一遍又一遍的道歉,收緊了擁抱着他的雙手,把臉緊緊埋在他胸口,不想讓他看到自己此刻如此丢臉的表情。
“把你一個人孤獨的扔在那顆星球,過了這麽久才來找你,對不起……”
“讓你陷入險境,遭受詛咒,最後連記憶都不得不被封印了,對不起……”
“無法接受只有我一個人被遺忘,每時每刻都在感受到孤獨和痛苦,最後只能主動選擇封印了我們過去的那些回憶,對不起……”
“沒辦法将這些心裏話告訴他,只能将這一切都全部向你坦白,對不起……”
少年震驚的睜大了眼睛。
他意識到,被他抱在懷裏哭泣不止的金發女性,後面那兩句道歉,實際上并不是說給他聽的。
不過已經沒關系了。
痛苦哭泣的少年逐漸平息了下來,他溫柔的撫摸着她的頭頂。
“沒關系,如果他知道了一切,也肯定不會怪你的,麻美。”
“……真的嗎?”
“嗯,就像你說的,我和他曾經是一個人,所以我知道,他肯定會像你現在原諒我的任性那般,原諒你的。”
“說是原諒或許并不完全準确。”
少年松開抱着她的雙手,轉而捧起了她被淚水浸濕的雙頰,溫柔的拭去她臉上的眼淚。
“此時此刻,湧動在我胸口的,是慶幸。”
“慶幸我還能和你重逢。”
“因為這一刻的存在,我感覺,這三百年的痛苦和絕望,已經完全消失了。”
“我已經沒有遺憾了。”
少年沖她露出了毫無芥蒂的輕松笑容。
“不要說這麽奇怪的話啊,”巴麻美一邊擦眼淚一邊責怪的抱怨,“我們不是還要一起回家嗎?”
“真的要把我帶回去嗎?”少年有些猶豫,用手指蹭了蹭臉頰上幹涸的淚痕,移開視線,“這種事情,不管是虎杖,還是知曉我真實身份的人,肯定都沒辦法接受吧。”
“這種事情就交給我吧,肯定能想到兩全其美的辦法的,”巴麻美安撫的拍拍他的肩膀,滿臉認真,“而且,以我對你們兩個人的了解,他肯定會接受你的。”
“與其擔憂這些,不如好好想想,等你回到原來的世界以後,想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麽?”
“想做的第一件事……”少年愣了愣,然後不假思索道,“我想先去看望爺爺!”
“……诶?”沒想到他最想做的事情竟然是這個,巴麻美驚訝的睜大了眼睛。
少年笑着解釋:“我想要當面和爺爺道謝,感謝他對我的那些教導,如果沒有那些溫暖而充滿力量的話語,我絕對沒有辦法撐到今天,和你重逢。”
也許他會變成漂流在大海中的一具屍體,在死亡和複活之間重複往返,然後徹底放棄自我,随波逐流,等待靈魂的徹底堙滅。
明明是輕松而美好的願望。
不知道為什麽,巴麻美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她懊惱的低下頭,擦掉淚水:“好,一起去見爺爺,除了這個呢,你還有其他願望嗎?不管是什麽樣的願望,我都會盡力幫你完成的。”
等她再擡起頭來的時候,淚水已經擦幹,臉上重新帶上笑容。
“畢竟我現在,已經成為了超厲害的人啦,悠仁。”
這樣的笑容讓少年出現了一瞬間的恍惚,然後笑道:
“是嗎?麻美确實變成了很厲害的人,不過我的願望,可是會吓你一跳的哦。”
她被他說得有些緊張,眼睛一眨不眨,屏住呼吸:“什麽願望?你先說說看。”
她還以為是多麽難以實現的願望。
結果,他所想要的,只是和她一起“回到過去”,去以前經常抓咒靈的天橋上散步,吃以前最愛吃的小吃,偷偷跑回學校上學……這種簡單又輕松的願望而已。
從某種程度上來講,确實“吓”了她一跳。
“不過,我最想做的一件事,其實是我們兩個共同的願望。”
少年屏住呼吸,垂眸直視着她,小心翼翼的開口。
“麻美,我想去看你的演唱會,可以嗎?”
不知道為什麽,這個瞬間,她空蕩蕩的胸口中,竟然出現了心髒跳動的幻覺。
巴麻美一邊不由自主的捂住胸口的位置,一邊沖他微笑:“當然可以,我很歡迎你過來。”
“那就這麽約定好了!”
剛剛還哭泣着擁抱在一起的兩人,此時不約而同的沖對方露出溫柔而滿足的笑容。
注意到她捂着胸口的動作,少年突然回想起什麽:“對了,麻美,我有一樣東西要給你。”
“那個時候,你把你的心髒意外留在了那顆星球上,那是對你來說非常重要的東西,所以我一直都替你保存着它。”
“現在,是時候該把它還給你了。”
巴麻美的身體微微一僵。
她沒想到,他竟然會主動提出要将心髒還給她。
雖然這本來就是她這次過來最根本的目的,但此時此刻,自責和羞愧感卻如同潮水一般将她淹沒了。
少年的心是如此真誠,而她卻從一開始就別有所圖……
“悠仁,等等——”
巴麻美沒來得及阻止,就看見眼前的少年松開了浴衣的前襟,将手伸進胸口,徒手将心髒挖了出來。
他并非是純粹的影子,同時擁有人類的感官和影子的特質,所以,他也會感受到疼痛。
鮮血漫出,在少年的淺紅色浴衣上染上大朵大朵血色的花,紅色的血液順着手腕滑下,直到将那顆鮮紅的、溫熱的、跳動着的心髒小心翼翼的遞到她面前,他都始終沒有露出過半點痛苦之色。
反而溫柔而輕松的笑着說:
“麻美,我的使命完成了。”
“這三百年來,我從未感覺有哪一刻,像現在一般幸福。”
眼淚從他微笑着的臉頰上滑落,和身體中不斷湧出的鮮血混合在一起。
“和你一起想象未來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好像真的見到了那樣的未來。”
“所以,這一次真的,沒有遺憾了。”
——他在說什麽?
這種語氣,像是要永別一樣,真的好奇怪啊。
不是約定好了,要帶他一起回家嗎?
他流了好多血。
需要趕緊幫他止血才行。
是把心髒塞回去,還是用治愈魔法?
可是她根本不會治愈魔法啊。
眼淚模糊了視線,渾身都在顫抖,她慌亂的想将那顆心髒重新塞回他的胸口,可是好似有排異反應一般,心髒一旦離開了他的身體,就怎麽也不肯回去。
眼見着少年的臉色越來越慘白,巴麻美只能一邊試圖用緞帶魔法給他止血,一邊在腦海中慌亂的求助曉美焰和鹿目圓,希望她們能遠程施展治愈魔法或者傳送魔法。
可是不管她怎麽喊,都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巴麻美這才意識到不對勁,她震驚的環視四周,發現原本應該埋伏在數百米外的其他人,和他們提前做好的标記,全都消失了。
她被埋伏了?
在意識到這一點的那個瞬間,她聽到身邊少年傳來的痛苦悶哼聲。
還有什麽東西穿過血肉的聲音。
她愕然回頭。
看到了從少年身下的地面中伸出的數只漆黑的手臂,手臂洞穿了他的影子,與此同時,他被鮮血浸染的身體憑空出現了越來越多的空洞。
發生了什麽?
大腦遲鈍到無法思考,空洞在眼前少年的身軀上不斷蔓延,最後一刻,那位少年用殘破不堪的身軀抱住了她,和她額頭相抵。
微笑着說:“謝謝你,麻美。”
“……再見(さようなら)。”
少年在她額頭印下淺淺一吻,然後,微笑着,身軀化作崩壞扭曲的黑泥,滴落在地面,然後徹底消散。
那顆心髒從空中落了下來,被從地面下伸出的手緊緊握住。
四手四眼的人形怪物從地面的黑影中爬了出來,放聲大笑。
“終于……我終于等到了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