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59章
一切發生的太突然, 南婳還未看清來的人是誰,原本站在她面前的梁聞柯已經結結實實挨了一記重拳,踉跄着直直栽倒在身後的沙發上。
南婳呼吸一窒,當看見男人那張冷白俊逸, 清隽如玉的臉時, 竟覺得恍如隔世。
梁聞序再次動手前,還是叮囑身後匆匆跟來的吳助理:“帶她先回避。”
這是南婳第一次看見梁聞序情緒如此失控, 平日裏眉眼間的溫和從容也被尖銳駭人的戾氣覆蓋, 此刻像是地獄來的修羅, 冷到了骨子裏。
吳助理深知場面會一發不可收拾,連忙用身體擋住南婳的視線,勸其在一旁回避, 不敢過多停留。
南婳的心情複雜沉重, 心跳聲如持續不斷的鼓鳴, 就在她同吳助理轉身的一瞬, 梁聞序陰沉着臉上前, 雙手抓着梁聞柯胸前的衣服,将人一把拎起,絲毫沒給對方還手反擊的機會,握緊的拳頭對準梁聞柯的腦袋再次揮過去。
梁聞柯被打得重重偏過腦袋, 猩紅的鮮血瞬間從他的鼻子嘴角滲出來, 淌過他陰冷蒼白的臉頰。
挨的這兩拳, 梁聞柯差點以為自己的骨頭都要裂開,感覺到鼻間流出的溫熱液體, 還有嘴裏的血腥味, 他吃痛的皺了皺眉,可當看到梁聞序眼裏的怒意, 他反倒覺得新鮮,扯着滲着血絲的嘴角笑了笑。
原來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梁大少爺,也會有情緒失控的時候。
梁聞序一把拽住梁聞柯的衣領将人拎起來狠狠掼在牆上,他的力氣很大,修長勻稱的指骨都泛白,傾身靠近,沉寂的黑眸盯着梁聞柯的臉,啞着嗓子:“我警告過你,別招惹她。”
他的聲音低而陰沉,帶着某種壓抑克制的暴戾,讓人不寒而栗。
可梁聞柯卻一點也不怕,甚至對梁聞序此時的反應非常滿意。
他就是喜歡看他失控,看他發狂,變成跟他一樣陰暗見不得光的瘋子。
梁聞柯的眉骨高高腫起,鼻間血流不止,一直浸透他白色襯衫的衣領,蹭在男人青筋緊繃的手背,血腥且詭異。
“可惜,已經晚了。”梁聞柯的表情痛苦,卻還是在笑,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梁聞序,語氣充滿挑釁,低聲呢喃:“南婳知道我是殺人兇手,而你——”
“永遠都是殺人兇手的哥哥。”
梁聞序趕來時就已經察覺到他的意圖,又怎會不明白,這件事總有開誠布公的一天,面對梁聞柯的挑釁,他緩緩勾唇冷笑了一聲,拳頭再次朝眼前滿臉是血的男人揮過去。
咖啡廳二樓鬧出的動靜不小,卻無一人上來察看發生了什麽,樓下來來往往的服務員依舊忙着自己的事,一切都在處在一陣詭異的平靜中。
南婳渾身僵硬地伫立在原地,聽聞身後的動靜,想轉身去阻止,卻被吳助理攔住。
“南小姐放心,梁總下手有分寸,不會鬧出人命的。”
吳助理依舊往日那副畢恭畢敬的語氣,可身後的動靜卻從最開始的低語呻/吟,漸漸無聲無息。
吳助理的安慰非但沒有緩解南婳心底的不安,反倒讓她心口一緊,脊背冒出寒意。
她的确恨梁聞柯,甚至希望他能一命抵一命,可當理智回歸,現在發生的一切并不是她所希望的。
南婳想到的只有梁聞序,她沒再理會吳助理的阻攔,推開對方擋在身前的手快步朝梁聞序的方向走過去。
下一秒,血腥慘烈的一幕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底,桌上的咖啡和餐具在打鬥中散落一地,杯子碎片躺在褐色的液體之中,滿臉是血的梁聞柯爛泥一般癱坐在地上。
那人白色襯衣的領口沾滿了血跡,此時低垂着腦袋,一動不動。
南婳愣在原地,渾身流淌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冒出個匪夷的念頭:
梁聞柯死了嗎?
她反應慢半拍地掀起眼簾,怔怔地望向朝她大步走來的梁聞序。
男人眉眼間的冷戾收斂,修長冰冷的長指覆上她的眼睛,隔絕了眼前血腥的一幕,另一只長臂攬過她的肩頭,迫使她轉身。
南婳眼前一片漆黑,男人冰冰涼涼的掌心貼着她輕顫的眼睫,磁沉沙啞的聲線從唇齒間溢出:“乖,別看。”
南婳閉了閉眼,心髒重重跳了一下。
梁聞序的狀态相比剛才有所緩和,就連語氣也溫柔許多,仿佛上一秒,那個暴戾修羅一般的人,只是她的錯覺。
梁聞序眸色深斂,牽着南婳的手離開,沒再理會身後躺在地上的梁聞柯,吳助理留在這裏善後。
南婳嗓子發緊,舔了舔幹澀的唇瓣,遲疑地問:“....他會死嗎?”
梁聞序垂眸看向她,薄唇輕吐出兩個字:“不會。”
兩人視線相撞,南婳的腦子裏全是梁聞柯的聲音,對方的每一句,像一根刺紮在她心口,無法拔除,只有無盡的隐痛。
她看向兩人牽着的手,默默抽回。
感覺到女孩像是與他保持距離的小動作,梁聞序薄唇微抿,虛握了握空了的手心,依舊克制着情緒:“我送你回去。”
南婳搖搖頭,緊繃許久的神經松弛之後,只剩疲憊,輕聲道:“回節目組之前,我想去看望一個人。”
梁聞序:“好,我陪你去。”
南婳扯了扯嘴角,卻擠不出半點笑意,靜默片刻,她才低着頭,說了聲:“謝謝。”
梁聞序以為,南婳知道了一切,或許會質問他為什麽沒有告訴她,梁聞柯就是當年撞死她父親的肇事司機,再或許,會怪他的刻意隐瞞。
然而此時在他面前的女孩無比平靜,除了那雙剛剛哭過,微微泛紅的眼睛,蒼白清麗的小臉流露出的情緒極淡,平靜得仿佛剛才所有的一切,都未曾發生過。
如今聽到這句“謝謝”,卻讓梁聞序心中一梗,他寧願身旁的女孩跟他大吵大鬧,指責他的隐瞞,指責他為什麽偏偏是梁聞柯的哥哥,來宣洩自己痛苦和委屈。
而不是現在禮貌平靜地對他說聲“謝謝”,安靜的像個沒有靈魂和情緒的木偶。
将近兩小時的車程,南婳要去的地方是天慈公墓,那裏埋葬着她父親的骨灰。
一路上,南婳以一種保護性的姿态抱緊自己的雙臂,沉默地仿佛要融進空氣,她一句話也沒說,呆呆地望向車窗外匆匆掠過的街景,看着繁華的高樓大廈一點點消失在身後,變成一眼望不見盡頭的公路。
或許春天真的來了,公路兩旁滿是連綿不絕的綠色,南婳不知道那是什麽品種的綠植,只覺得這樣生機勃勃的的綠色,在落日餘晖下出乎意外的好看。
要是父親熬過那個寒冷的冬天就好了,他或許也能看見這樣充滿生機的春色。
那個霜雪刺骨的冬夜,身受重傷的父親孤零零的倒在血泊中,一定很冷吧。
法律給了梁聞柯應有的懲罰,卻再也換不回她的父親。
溫暖刺眼的夕陽光映照着南婳的臉,她閉了閉眼,烏黑綿密的眼睫下,溫熱潮濕的淚水無聲無息的淌過臉頰,滑過瘦削小巧的下巴尖,滴落在衣服上。
悲傷的情緒仿佛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将南婳嚴絲合縫的困在其中,她一閉上眼睛,腦海中全是父親蓋着白布的畫面,遲遲揮散不去。
從梁聞柯口中知道一切,南婳忽然在這一刻意識到,她和梁聞序這場囫囵的美夢,終于到了清醒的一刻。
為什麽是梁聞柯,為什麽梁聞序是梁聞柯的哥哥。
如今追問這一切,好像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靜默中,女孩沙啞微帶鼻音的聲音響起,輕聲喚他:“梁聞序”
梁聞序唇角微斂,下意識握緊了方向盤:“我在。”
南婳微垂下腦袋,語氣裏帶着滿滿的疑惑和不确定,認真又好奇地問他:“我們會有未來嗎?”
梁聞序的心髒莫名一緊,沒有絲毫猶豫地回答:“當然會有。”
聽到梁聞序的回答,南婳的神色沒有大的波動,木然的發着呆,不知在想些什麽。
她輕抿了抿唇,既沒有反駁也沒有贊同,只是在眼淚跌出眼眶時,偏頭望向窗外,不讓身旁開車的男人看見自己難過的樣子。
梁聞序猜得到南婳此時的心情并不好受,也能感知到小姑娘突然這麽問的緣由,他咽了咽幹澀的喉嚨,沉聲開口:“南南對不起,一直沒有告訴你這件事情。”
男人低聲喚她南南,還向她說對不起,明明做錯事的人不是他。
是梁聞柯。
梁聞序對她那麽好,好到南婳總想着,這輩子再也不要跟他分開。
她設想過無數次,關于兩人的未來,無論是哪種生活,只要有他在,都讓人無比期待。
可是,這一切怎麽就突然變了呢?
南婳深吸一口氣,努力将心底的酸澀和哽咽咽回去,柔聲說:“梁聞序,我沒有怪你的意思。”
她頓了頓:“如果是我,我也沒有勇氣說出口。”
南婳望向窗外,天慈公墓終于出現在視野中,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