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冤大頭
第7章 冤大頭
見她神情坦蕩,不似作僞,傅承聿點點頭:
“孫知青,今天天色太晚,改天一定上門賠禮道歉。”
既然這條線索跟案子無關,他也沒必要再在這裏耗費時間,傅承聿話落就打算離開,腳下剛有動作,就聽那道軟綿綿的聲音幽幽響起。
“是該賠禮道歉,我手腕也被你捏紅了,胳膊也要脫臼了,還吓得不輕呢。”
說完還後怕地拍拍小胸脯,擡手擦着眼角擠出的淚痕。
745:【好大一朵綠茶,你是碧螺春還是金駿眉?】
【閉麥吧,金駿眉是紅茶。】
745:……嘤
江顏看向望着她手腕沉默不語的傅承聿,舉起通紅的小手繼續賣慘,不用捧“鐵飯碗”膽子也大了起來,開始狂刷存在感。
把她的雞偷了,還給她手捏成這樣,現在說走就走,哪有這麽好的事情?沒給他告個流氓罪都算她有良心。
“嘶,這下估計一個月都無法上工了,這可怎麽辦,餓死自己是小事,耽誤了大隊生産可不行,那我豈不是成了社會主義道路上的罪人,嗚嗚我可真該死……”
傅承聿:……倒也不至于。
長嘆口氣,傅承聿手伸進口袋裏摸索,出門原就是踩點的,皮夾自是不會帶,四個褲兜全掏個幹淨,也只摸出一把零散的錢票。
傅承聿難得有些窘。
“抱歉,身上只有這些,希望你能收下,香煙票你可以去供銷社門口找人換掉,你手上的傷再去買點藥膏擦擦,我改日再……”
京城大院兒來的闊少覺得傷了人家姑娘,就賠這點錢拿不出手,但江顏不嫌棄啊,何止是不嫌棄,她眼睛都發光了,乖乖,打眼一掃光是錢就有十好幾呢吧!都趕上他哥大半個月工資了。
江顏看向他的目光變了,變得格外慈祥。
這個手捏得值。
“那多不好意思啊傅同志。”
嘴上說着不好意思,手上動作可一點都不慢,江顏一把将他遞過來的錢票抓在手中,速度快得哪還有半點手腕受傷使不上力的虛弱模樣。
傅承聿的視線從她靈活的手部動作轉到自己空蕩蕩的掌心,識趣得将還沒出口的話咽了回去。
“傅同志破費了,時候不早我就先下山了,有緣咱們一定再會啊。”
江顏的笑容越發燦爛真誠。
這可是個散財童子,財神爺啊!
散財童子·傅承聿被江顏的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随意應了聲也迅速告了辭。
回去的路上傅承聿越想越不自在,總感覺自己成了冤大頭。
*
一共18塊5毛,七七八八的票證還有許多,其中最值錢的應該就是那兩張香煙票,還是整條的規格,應該挺稀罕的,在原主的記憶裏好像沒見過整條的煙票,剩下的肉票糧票也不少,還好不是軍用供給糧票,不然還不一定能用掉。
江顏對着天邊的餘晖一張張的仔細查看日期,杏眼笑成了兩彎月牙,都沒過期呢。
【你可真沒骨氣,不過十幾塊錢而已,孫蘭婷今天去黑市可是賺了五十塊錢。】
745哼了一聲,瞧瞧這樂滋滋數錢的財迷樣,真是沒眼看。
“孫蘭婷今天去縣裏了?怪不得中午在知青點沒瞧見她。”
溪平鎮子小,來去都是周邊村民,消費水平低,雖有個別私底下悄摸換糧換雞蛋的地點被稱為黑市,但其實人都很散也還沒形成市集,孫蘭婷能賺這麽多錢,顯然是坐車去了泸水縣。
【那可不,人家比你勤奮多了,一早就去了縣裏,這時候估計已經回知青點了,哪像你,任務都不做!哼,要不是她早早熟知劇情發展,先一步結識了國營飯店的采買,她能做得成這個二道販子嘛?一進一出就吃了50的回扣。】
745恨鐵不成鋼,這本應該都是它宿主的機緣啊!
“你酸了?”
一口氣打死了幾個賣醋的啊。
将今天的意外之財揣進口袋,江顏咂了下嘴,不被745影響的心情依舊美滋滋。
江顏賤嗖嗖事不關己的語氣戳痛了745的玻璃心,電子音猛得拔高:
【我酸啥我酸?反正搶的不是我的機緣,奪的也不是我的氣運,到時候孤苦無依走老路的是你,大不了世界毀滅後我換一個宿主!】
換個啞巴!不能說話氣它的!
“嗯嗯不錯,你能自個想開,挺好的。”
745:【!!!】它真的好氣!
*
即便江顏腳程快,走到山腳的時候太陽也徹底落入地平線,天邊只剩下一點朦胧的橙黃,冷白的圓月漸漸顯露身形,照亮田埂回村的路。
地裏早就沒人了,遠處的麥場倒還能聽見稀稀拉拉甩連枷的聲音。
“哎,那狐貍精中午真在知青點鬧自殺了?”
“什麽狐貍精,人家又不是沒有名字!你再這樣喊,小心她聽到了受不住,晚上半夜在你家門口抹了脖子。”
“哎哎哎,娟兒你可別吓我!我不叫她狐貍精還不成嘛!”
村裏的河溝子是女人們的地盤,平日裏都在這裏洗衣裳乘涼,岸邊有棵不少年頭的刺槐樹,茂密的枝葉将半條河溝子都籠罩在陰涼下,晚間的涼風伴着槐花香,茶餘飯後大夥兒三三兩兩地圍在一起聊八卦,惬意得很。
江顏還沒走近就聽到小媳婦大娘們的大嗓門。
“看看你們這小心的樣兒,人不是沒死成嘛!再說她名聲不好也是得賴她自己,誰叫她平日不跟那些男的保持距離?其他女知青怎麽不像她那樣招蜂引蝶?人騷是骨子裏帶的!”
“人家怎麽沒保持距離?不都是那些臭男人一個個巴巴地往上湊?瞧見她就跟狗見了肉骨頭似的!”
“哎王娟,你今兒個怎麽老替一個外人說話啊!看上人家江顏了?想給你哥湊合啊?”
“我呸,陳冬香你胡咧咧什麽啊?”
“咋地,誰不知道你哥殘疾了要退伍,寇口裙依五而爾期無二八衣追肉文補番車文你娘都托人相看了,現在是村裏沒人願意嫁,把主意打在知青身上了?也是,旁的知青可沒人會願意嫁個殘疾,也就江顏那騷狐貍葷素不忌來者不拒!”
已經走到跟前的葷素不忌的江顏眯了眯眼,這陳冬香可真是對她“愛得深沉”,有事沒事就愛把她挂在嘴上。
在她嘴裏,是個帶把的都能跟她攀扯上,甚至不分種族。
“咳——”
江顏覺得她嗓子有點幹,手還有點癢,想揍人。
被陳冬香的話氣急得王娟舉着棒槌猛地站起來,正要跟陳冬香将罵戰升級成武力對抗,聽聲一擡頭就瞧見路邊站着的江顏。
她手上還捧着一個荷葉包,也不知道站那聽了多久,王娟頓時愣住了,有點尴尬得将舉起的棒槌放下:
“江知青,我沒有那個意思,都是這個婆娘造謠的,我…我也沒那麽想你,你別誤會。”
江顏看着明顯有些慌張的王娟沒說什麽,原劇情裏沒這麽一出。
屆時她名聲不好,村裏年輕一輩的姑娘小媳婦都恨不得躲着她走,生怕沾上腥味,更別說替她說話了,不管王娟是抱着什麽心思,至少說明她中午在知青點鬧的那一出效果不錯,小蝴蝶已經奮力地扇起了翅膀。
七八道灼人的視線,刷一下朝江顏看過來。
就見站在路中間的江知青,似是受了打擊,身形搖搖欲墜的接連往後踉跄了兩步,直至半邊身子靠到了牆根,蒼白的小臉低垂着,透過屋裏照出來的燈光,隐約還能看到她通紅的眼眶。
怯怯弱弱的連人臉都不敢看,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樣,幾個大娘看不慣她這嬌滴滴的城裏娃樣兒,剛想扯着大嗓門跟先前一樣數落一頓,猛一下又想到她中午在知青點自殺的事兒,要出口的話硬生生的咽了回去,一張老臉憋得都扭曲了。
別給這小妮子再刺激一下,真跑去她家門口抹了脖子。
有人怕刺激了江顏不敢跟她搭話,自然有人湊熱鬧不嫌事大,陳冬香看見江顏更來勁了,挎着早就洗好的衣裳順着河溝上的小橋兩步就跑過來。
“喲,江知青,咱們剛還說到你呢,要我說,你跟王軍倒也搭,你們一個殘廢,一個名聲敗壞,湊一對搭夥過日子得了!”
“陳冬香你才殘廢你全家都殘廢!不就是當初你外甥女陳彤想嫁給我哥我哥不同意嘛!你們家至于對我哥這麽恨嘛!”
王娟回過了神,立刻尖聲反駁,說出口的話也似是戳中了陳冬香的心窩子,兩人迅速掐了起來。
戰況十分旺盛。
“放你娘的狗屁!我家彤彤看得上你那殘廢哥?她是要嫁到城裏去的!叫你敗壞我外甥女名聲,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江顏看着她倆你來我往的,還是回合制,你罵一句我罵一句,你揪我一把頭發,我扇你一個嘴巴子,聽着王娟不停罵着陳彤如何糾纏她哥,江顏眸光一閃,突然覺得陳彤這名字有點耳熟,當即讓系統檢索劇情。
果然沒記錯,雖然劇情中陳彤的名字只出現過一次,但她幹的事卻對原主影響深遠,那次短暫的交集,直接把原主踩進了更加黑暗的泥沼,彼時的江顏剛剛高考完。
在村裏那幾年她日子不好過,與家人通信、看書是她唯一能感覺自己還活着的時刻,僅有的幾本書看完了就看課本,高中的初中的甚至公社小學的,有什麽看什麽,知識成了她唯一的慰藉,所以當高考恢複的消息下來時,通過高考光榮回城,便成了打破她黑暗的一道希望之光。
她也确實考的不錯,以泸水縣第一的名次進入的公社告示欄。
然而當時有多高興,結局就有多慘烈。
她的成績被取消,政審沒通過。
有人實名舉報她個人作風有嚴重問題,舉報信甚至直接進了省裏,第二天市裏就下來了調查員,聽到消息的泾遠市報社也聞風趕來,将她最狼狽不堪的模樣都記錄了下來,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光鮮亮麗接受正面采訪的孫蘭婷。
高考錄取生次年三月入學,孫蘭婷離開平遙村前,“好心的”告訴她舉報人就是陳彤。陳彤她知道,但她們無冤無仇,話都沒說過,原主也只聽說她前段時間發了筆橫財,一家人趕在過年前就搬去城裏了。
算算時間,她搬家那會兒正好出高考成績。
再一看孫蘭婷趾高氣揚的倨傲模樣,她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原來“橫財”是這麽來的。
那件事之後原主仿佛被抽掉了所有的生氣,在村裏渾渾噩噩的度日,之後又不幸被毀了容,最後更是凄慘無比。
原主沉痛的悲慘下場,在書中也不過寥寥幾句冷淡的旁白。
為了搓磨掉原女主的氣運,孫蘭婷真的做到了極致,她的聰明之處在于,幹壞事從來不自己親自動手,手底下的刀子一把接一把。陳彤搭上孫蘭婷估計陳冬香在中間出了不少力,畢竟她可是傳播原生黃謠的主力軍,是孫蘭婷手下的得力幹将。
江顏又問了745幾個關于陳彤的問題,心裏有了數,收回思緒,看向已經開始問候對方祖宗十八代的王娟跟陳冬香,像是自言自語似的呢喃:
“陳彤?難不成我剛剛瞧見的人是陳嬸子的外甥女?不對啊,應該不是吧,陳嬸子的外甥女不是還沒結婚嗎,怎麽會跟一個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