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短短一天,姜萱已經熟悉了在郵局拍電報的簡單工作。
這年頭拍電報的人不算多,畢竟一個字要三分錢,稍微多說幾句,就得花費将近一塊錢,還不如郵寄書信來得便宜呢。
只有碰到急事的時候,才會慌裏慌張地跑來發電報,“父病危”、“母住院”或者“母子平安”,這些簡短詞彙才是最常見的電報內容。
然而這次不一樣,姜萱接到了一張寫了很多字的電報單!
“老人家,你這個地址……什麽駐也車區?這幾個字是不是寫錯了?”姜萱擰眉。
老太太有些拘謹:“俺只上過半年的掃盲班,不會寫那些字嘛。”
姜萱見狀,索性拿着鋼筆,在電報單上劃掉了一大行錯別字,然後塗塗改改,看到發件人的地址時,姜萱愣了一下。
王家村生産大隊?
二妮兒不就是這個生産隊的嗎?
顧不上發愣,姜萱繼續修改電報單上的內容,同時擡頭問:“收報人是誰?往哪個地方發?”
“王建國,往西南駐地軍區發,俺兒子是當兵的呢。”
說到這裏,老太太腰杆子停直,滿臉自豪。
姜萱聞言,又瞅了眼電報內容。
密密麻麻的三行話,大概意思就是家裏給他娶了一個隔壁公社的媳婦,手腳麻利幹活勤快,屁股大好生養,酒席都已經擺完了,只等着新郎回來圓房生娃……
姜萱真沒想到結婚還能這麽搞???
搞先斬後奏呢?
默默地給老太太發完電報,姜萱忍不住,好奇地問了一句:“老人家,你兒子認識他娶……的這個媳婦嗎?”
“當然不認識了,連照片都沒見過。”
老太太顯擺道:“這個媳婦兒是俺專門幫他挑的,力氣大,下地幹活也勤快,一天能掙十個工分呢!”
“十、十個工分?”姜萱詫異。
如果她沒記錯,農村是靠天吃飯,家家戶戶都要下地賺工分,一般只有成年男性才能掙到十個工分!
婦女通常都是掙七八個工分,壓根比不上成年男性的勞動力。
十個工分就是一塊錢。
日積月累的,一年也能攢到三百多塊錢,別看這個錢數目多,等到年底生産隊分糧分錢,換完一大家子的糧食,能剩下十塊錢就不錯了!
老太太挑中了這個女娃兒當媳婦,到底是看上了人不錯,還是看上了人家會掙錢啊?
還有那位當兵的同志,遠在軍營,家裏給他娶了一個媳婦兒,估計這會還被蒙在鼓裏呢。
姜萱一時都不知道該同情哪個了?
她真該慶幸自己是穿越到了大城市,而不是更加窮苦的鄉下農村,否則到時候讓她扛着鋤頭下地賺工分,姜萱寧願找個地兒把自己埋了。
不活了。
望着老太太離開,姜萱感慨萬千,又忙着拍了兩份電報,開始無聊地沒事幹,趴在桌上東張西望。
郵電局有八個辦事窗口,三個負責收發電報,兩個負責郵寄書信,還有一個負責售賣報紙,剩下的就是負責派送寄到江東市的書信和包裹。
最辛苦的還是郵遞員,頂着大熱天炎炎烈日,騎着自行車,載着一沓書信和沉甸甸的包裹,東西南北到處跑。
姜萱覺得這個年代的人民群衆都太不容易了。
不過,她也管不了別人,還不如想辦法努力改善改善自己的生活呢。
姜萱偷瞄了一眼遠處的報紙架,探身問:“葉萍姐,那些報紙我能拿來看看嗎?”
“能看,但是不能帶出郵局。”葉萍說。
姜萱表示明白,連忙站起身來到報紙架前,一口氣挑了十幾份報紙,回到座位上認真翻看。
良久,隔壁的徐玲玲敲桌子:“喂,報紙有什麽好看的?你跟我一塊織毛衣呗?”
“……”姜萱慌得搖頭:“我不會織毛衣,真的不會。”
“你不會?那正好,我也是剛學會織毛衣的,我給你教啊!”
徐玲玲繼續慫恿:“你不是有對象了嗎?給你對象織一件毛衣,他收到毛衣肯定開心死了。”
“……”可不是開心死了?
鄭西洲還想讓她學着縫補衣裳呢。
姜萱自小家境優渥,十指不沾陽春水,能主動下廚做飯就已經不錯了,還給他縫補衣裳織毛衣?
美死他了。
姜萱拒絕三連,死活不肯碰毛衣針,一心一意看報紙。
見姜萱态度堅決,徐玲玲只能作罷,嘴裏嚼着果脯,美滋滋地給自己織冬天穿的厚毛衣。
姜萱不留痕跡地松口氣,把看過的報紙扔到一邊,又開始翻閱最新一期的青年報刊。
先是粗略掃描各個版塊的題目,國家領導開會的大事和政策報道,還有各地的糧食豐收喜報,糧管所的最新供應通知,還有大篇短文故事,詩歌。
視線下移,姜萱注意到了報紙邊沿的一則通知——征文啓事。
【為了更好地滿足人民文化需求,青年報刊熱烈歡迎廣大有志之士寄信投稿,不拘題材形式,稿件一經刊用,即會按照規定支付稿酬。】
原來寫文投稿也能賺錢!
姜萱眼睛一亮,立馬從抽屜裏拿出紙張,把這則征文啓事抄錄了下來。
說幹就幹。
趁着現在空閑,姜萱翻閱了幾篇常見文章,心裏頓時有了想法。
1958年風氣緊張,大鳴大放的運動風波才剛剛過去不久,說錯話的知識分子都被送到偏遠農場接受勞動教育了。
在這種環境下,姜萱絕對不敢亂寫其他內容,敏感題材也不能碰,寫出來的每一個字都要仔細斟酌推敲。
但是描寫生活中的一件小事,比如一家之主在工廠上班,勤勤懇懇艱苦奮鬥,由此歌頌艱苦奮鬥的優良傳統,歌頌工人精神,一顆紅心向太陽……這樣的題材一定不會觸碰敏感底線。
有了思路,姜萱開始試着動筆寫稿,絞盡腦汁,甚至拿出了高中寫議論文的800字廢話技巧,努力憋出一個流暢感人的故事。
開篇就是平凡的工人生活瑣事,後面大量堆積華麗詞藻,變着花樣兒歌頌,號召學習工人精神,全心全意愛國愛家。
臨近下班時,姜萱終于寫完了這篇稿子,累得甩甩手腕,又低頭反複檢查了三遍,确定沒有任何問題,歡天喜地去找隔壁的同事。
把稿件裝進信封,貼上郵票,認真填好收信地址和收件人,姜萱擡頭問:“大姐,往上海寄信要花多少錢?”
“上海?那都出省了,遠着呢,起碼三毛錢。”
“哦。”
姜萱沒想到這麽貴,一個大肉包子才一角錢,投稿寄信居然要三角錢!
不過,萬一她的稿件被報刊成功錄用,分分鐘就能賺回來十塊錢呢。
姜萱狠狠心,掏了錢,把這封投稿信封寄了出去。
回到座位上,徐玲玲湊過來打聽:“往上海寄信,你居然有認識的朋友在上海嗎?”
姜萱笑了笑,沒說實話,只道:“沒看見我剛剛趴在桌上寫了半天信嗎?那是別人拜托我幫忙寄的信件,因為他不識字,只能找我幫忙了。”
“哦,原來是這樣。”徐玲玲也沒再繼續追問。
姜萱心道,如果沒有收到稿件刊登的消息,她決定把這件事捂得死死的,不然傳出去太丢人了。
下班回家的路上,遠處炊煙升起,輕煙袅袅,青磚民居籠罩在一片朦胧煙霧當中。
姜萱腳步歡快,心情雀躍到極點。
不管怎麽說,投出去的稿件就是一個希望,也算是初步賺錢的開始。
下一步就該去黑市賺錢了。
擇日不如撞日,要不今天去試試?姜萱心血來潮,趕着百貨大樓關門前十分鐘,麻利地掏出錢票,買了一個暗紅色的羊毛圍巾。
花了足足八塊錢。
幸好羊毛圍巾是高價商品,不需要額外掏布票。
姜萱有些心疼花出去的錢,但也沒辦法,去黑市總要遮掩樣貌,圍着圍巾起碼能把臉擋得嚴嚴實實。
這次姜萱直接去了南街。
南街有舊貨商店和舊貨市場,鄭西洲帶着她來這裏買過被褥和桌椅,那天回家的路上,姜萱注意到某個巷口似乎蹲守着兩個農民。
不知道那裏會不會有黑市?
來到巷口附近,姜萱提前圍上圍巾,細心地擋住臉,只露出一雙清澈的眼眸。
剛進小巷,只見兩個揣着袖子的莊稼漢蹲在牆角,像是在低聲說話,又像是在等人。
姜萱很謹慎,沒敢再往前走,遠遠打量着那兩個莊稼漢,最後靈機一動,無辜地眨眨眼,在巷口的靠牆處,學着他們蹲守的模樣,找了一個地方蹲下來。
安安靜靜觀察。
反正誰也沒規定不能在這裏等人,她暫時蹲在這裏觀望十分鐘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