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一夜天亮。
清晨微風涼爽,大雜院開始熱鬧了起來,男人女人紛紛起床,各自忙碌。
姜萱趕着去郵電局報到,大清早打着哈欠起床,一邊刷牙洗漱,一邊催着鄭西洲去竈臺生火燒水,把昨天剩下的玉米餅上鍋蒸了。
考慮到鄭西洲的飯量,另外又熬了一鍋紅薯粥。
鄭西洲對紅薯粥沒什麽意見。
然而姜萱已經把紅薯吃吐了,堅決不肯喝粥,想也不想給自己單獨切了一根胡蘿蔔。
蘿蔔片清甜爽口,咬一口嘎嘣脆,別提多享受了。
兩人坐在桌前一塊吃早飯。
吃完飯,鄭西洲伸了個懶腰,看姜萱一臉焦躁緊張的模樣,曲起手指彈她腦門。
“你慌什麽?一個郵局的電報員,還是臨時工,有什麽值得緊張的?”
姜萱懶得搭理他。
就算是臨時工,那也是她花了二十六塊錢,辛辛苦苦找到的工作!
絕對不能随便丢了。
鄭西洲又說:“如果在郵局做的不順心,記得早點撤。回頭我幫你留意礦區的工作崗位,正式工,比你那個臨時工好多了。”
姜萱眼睛發亮,轉念又問:“我進礦區能做什麽?難道下井挖礦啊?”
鄭西洲氣笑了,對着她的後腦勺輕輕拍了一巴掌。
“腦瓜子裏想什麽呢?我會讓你下井挖礦嗎?”
“……”那可不一定。
姜萱心裏逼逼。
鄭西洲揪了揪她的耳朵,“放心,不會讓你下井挖礦。工會廠委宣傳部那些科室,工作崗位挺多的,又輕松,一天到晚坐辦公室開大會,有時間我去幫你問問。”
那肯定不容易打聽。
姜萱心想,礦區的職工也不是傻子,萬一有空缺崗位的,還是正式工,哪個不想讓自己的親戚填上去的?
總之肥水不流外人田,不會輕易便宜了她。
姜萱對他不抱希望,只想暫時穩住了郵局的工作,每個月能拿到十八塊的生活費就行。
出門前,鄭西洲從箱子裏翻出一個壓箱底的軍綠色挎包,一個嶄新的軍綠色水壺,随手扔給姜萱。
“送你了,都是我當年退伍帶回來的,沒用過。”
姜萱高興地接過來,這兩樣東西來得太及時了。
她用熱水把軍綠色水壺燙洗了一遍,灌滿白開水,然後塞進斜挎包,信心滿滿地離開大雜院。
還別說,她這一身穿着打扮,肩上斜背着一個軍綠色挎包,像極了電視裏那些下鄉女知青的經典模樣。
青澀又美好。
鄭西洲上上下下打量,目光驚豔,最後注意到了她的馬尾辮,好笑道:“編兩根麻花辮多好看,非要合起來——”
姜萱惱怒:“閉嘴,不許提這件事!”
她後腦勺的那塊疤,結的痂殼才掉了沒多久,還沒來得及長出新頭發呢。
一定不會禿的!
鄭西洲憋着笑,沒敢繼續逗弄,趁着時間還早,專門送她去郵電局上班。
郵電局在市中心,距離解放路不算遠,步行十五分鐘就到了。
姜萱難得有些臨陣退縮,下意識抓緊鄭西洲的衣袖,站在門口猶豫不決。
說起來,她才十九歲,擱現代就是剛剛考上大學的大一新生,壓根沒踏進社會工作,更沒接受過社會毒打。
那天能順利在郵電局找到工作,不得不說,也有一部分是鼓起勇氣才肯去做的。
鄭西洲瞥了眼自己的衣袖,被人攥得緊緊的,他又擡起頭,瞅着姜萱怯怯的臉色,忍不住露出笑意。
“你怕什麽?走,我給你壯膽。”
姜萱擰眉:“誰怕了?我不是怕,就是、就是覺得……”
她轉身望向四周,灰蒙蒙的街道,低矮的青磚瓦房,大字號的紅色标語,無一不是古舊發黃的歷史。
從今往後,她真的要在這個貧窮落後的年代立足生存了。
工作只是第一步,賺錢,囤糧,發家致富,興許還要在這裏結婚生娃。
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生活,幾乎沒法想象。
姜萱深呼吸一口氣,轉身拉着鄭西洲的手,認命道:“走吧,我要去工作啦。”
鄭西洲沒吭聲,擡手摸了摸她的頭,跟着走進郵局。
一進門,正巧在辦事窗口前看見了薛主任。
姜萱連忙上前:“薛主任,我來這裏報到了。”
對方回頭看見她,笑着道:“趕巧了,正和小葉說起你工作的事呢。”
話音落下,窗口裏面的工作人員不約而同停下動作,目光直溜溜地望了過來。
姜萱:……
姜萱尴尬點頭,沖着她們笑了一下。
薛主任給她介紹:“這位是葉萍同志,去年招進來的電報員,以後你跟着她一起工作,要學的地方多着呢。”
“姜萱同志,你好。”葉萍笑眯眯打招呼。
“你好。”姜萱也笑。
薛主任領着她去辦公室,開了兩張臨時工的證明條子,又是簽名又是戳手印,不一會兒便辦完了手續。
姜萱全程迷迷糊糊,最後還是被葉萍拉着坐到工位上,前面是拍電報的設備,右側面就是低矮的辦事窗口。
“以後我就坐在這裏工作了?”姜萱高興。
葉萍目光閃爍,只道:“是啊,你和我鄰桌,薛主任說了,暫時讓你來負責這個窗口的業務。”
姜萱心情極好,懶得計較她話裏的鋒芒,摸着發舊的鍵盤,擡頭望了一圈。
鄭西洲趴在窗口前,屈指敲了敲透明玻璃,調侃道:“姜萱同志,都辦完手續了,請問你還需要我壯膽嗎?”
“不需要了,你快走吧。”姜萱爽快擺手。
鄭西洲:……
鄭西洲低頭看了眼手表,“快八點了,我也要趕着去上班,你一個人呆在這裏,能行嗎?”
“放心吧。”姜萱和他俏皮地眨眨眼。
她又不是任人欺負的軟柿子。
萬一真的有同事故意為難,姜萱這個暴脾氣,還真不一定吃虧!
鄭西洲想了想,又擡手敲了下玻璃,側頭和旁邊的葉萍打招呼:“同志,我對象就拜托你照顧了,千萬別欺負她啊。”
葉萍笑着應聲。
看着鄭西洲離開,姜萱低下頭,也不去問左邊窗口的葉萍,自己摸索着電報機的用法。
電報機并不複雜,由電鍵、印碼機構和紙條盤構成。
姜萱膽子大,試探地摁了一下電鍵,當即發出了“嘀”的一聲。
耳邊有人道:“長按就是‘嗒’的一聲。”
姜萱下意識長按,果然是這樣。
她樂得擡頭,看見了一張年輕靓麗的臉。
對方年紀不大,白色襯衫搭配工裝褲,梳着兩根麻花辮,唇紅齒白的,還挺漂亮。
徐玲玲笑着伸手:“姜萱同志,你好,我也是電報員,徐玲玲,你有什麽不明白的,可以來問我呀。”
姜萱明顯感覺到對方的善意,連忙道:“那我要問的可多了。”
“拍電報又不難,很簡單的,凡是讀過書的,十分鐘就能上手了呢!”
徐玲玲說完,同時不忘給對面的葉萍同志翻白眼。
葉萍頓了一下,全然裝作沒看見。
姜萱:……
姜萱尴尬笑笑。
敢情這兩個女生之間有過節?
葉萍對她态度平平,姜萱興許能猜到一些原因。
當初薛主任說得很清楚,有一個電報員懷孕,請了足足半年的産假,這才能讓她有機會撿一個臨時工的崗位。
葉萍很大可能和那個請假的孕婦交好,所以才對她如此排斥。
可是姜萱完全沒有頂替對方崗位的一絲可能。
她是臨時工,連正式的就職手續都沒有辦,只簡單地開了兩個證明條子,簽字畫押,然後就沒了。
嚴格意義上來說,她其實算不上郵電局的員工,充其量就是一個打雜的,還是随時可以打發的那種……
但是姜萱絲毫不嫌棄,每個月能領到十八塊的工資,工作又輕松省事,傻子才不幹。
沒等她繼續發散思維,徐玲玲搬過來一個凳子,坐在她跟前,熱情地指導拍電報的流程。
原來薛主任之前問姜萱會不會打字,并不是指運用二十六個字母直接在鍵盤上打字。
反而是另一種意思!
比如字母A,電報碼是:嘀、嘀、答,兩長一短。二十六個字母,每一個字母都有事先約定的電報碼。
姜萱已經懵逼了。
短時間內,她當然不可能記住這麽多的電報碼,更別提這些嘀嗒嘀嗒的編碼……幾乎長得差不多。
她真的記不住啊!
很快,徐玲玲交給她一張紙,上面把每個字母的電報碼寫得清清楚楚,堪稱傻瓜式說明書了。
姜萱滿含熱淚接過了這張說明書。
徐玲玲笑道:“你以為當初我能記得住這些電報碼?我也記不住,後來天天發電報,看得多了,慢慢也就記熟了。”
姜萱只能卑微地嗯嗯點頭。
緊接着,徐玲玲又給她指導發電報的操作。
發電報主要是利用電鍵拍發信號,“嘀”的一聲代表點,“嗒”的一聲代表杠,手擡起來不按電鍵就代表間隔。[1]
這樣就可以區分不同電報,方便收報那一端的工作人員抄錄。
整個過程的操作都不難,很容易上手,只要記住字母編碼,還有嘀-嗒-嘀的作用,再學着拍兩次電報,基本上就能立刻走馬上任了。
有了徐玲玲給的字母電報碼說明,姜萱表示還算ok。
早晨九點鐘,姜萱終于迎來了第一個拍電報的年輕小夥。
接過電報單子,只有短短五個字,“父病危,速歸。”
姜萱下意識瞥了眼窗口前的那個小夥,小心翼翼問道:“你要發普通電報還是加急的?”
“加急。”
“好的,稍等!”
姜萱把說明書放到一邊,對照着上面的電報碼,按鍵的手指靈活麻利,起初還有一些生澀,越到後面反而越熟練。
開玩笑,姑奶奶小時候玩電腦的時候,104鍵鍵盤玩得賊溜,游戲走位風騷迅速。
面對一個區區的小小電報機,還不至于難倒來自未來的姜大小姐。
拍完電報,姜萱松口氣,笑眯眯地說:“繳費在那邊的窗口,快去吧。”
看着年輕小夥離開,徐玲玲連忙給了她一個稱贊的大拇指。
姜萱佯裝謙虛的笑笑,又朝着隔壁的葉萍笑了一笑。
葉萍怔愣一下,倒也沒搭理她,低着頭繼續工作。
一上午的時間很快過去。
中午午休時,姜萱把辦公桌的抽屜鎖好,拎着軍綠色挎包,飛一般地跑出郵局。
徐玲玲又是氣又是想笑,攔住她道:“急什麽?中午有兩個小時的休息時間呢!夠你回家吃飯的。”
姜萱笑笑,“我差點忘了,早上多虧了你給我指導!想不想吃包子?請你去國營飯店吃一頓!”
“真的假的?”徐玲玲驚喜。
姜萱不是白白請客的冤大頭,徐玲玲性子還不錯,早上又幫了她,請一頓肉包子是應當的。
更何況肉包子也不貴,一個包子一角錢,個頭卻和成年人的拳頭差不多,分量上相當實在!
女生飯量不大,最多吃三個,再多絕對吃不下了。
來到國營飯店,姜萱撫撫額,裝作沒看見櫃臺那個胖丫頭的黑臉,面不改色掏出兜裏的錢票,買了四個肉包子,還有兩碗玉米粥。
徐玲玲端着盤子,坐到角落的圓桌上,小聲問:“哎,你認識那個胖丫頭啊?”
“算不上認識。”姜萱說,“上個周我在國營飯店多來了兩次,就被她認熟了……”
要不是這次想請徐玲玲吃飯道謝,姜萱也不願意來飯店晃悠!
兩人絮絮叨叨的功夫,碟子裏的肉包子一個接一個被消滅,最後剩下兩個幹幹淨淨的空碗。
姜萱吃得肚皮溜圓,和徐玲玲在飯店門口道別,連忙抓緊時間回了大雜院。
楊嬸一家正圍着飯桌開始吃飯。
“下班回來了?怎麽樣?工作順利嗎?”楊嬸關切。
姜萱回道:“順利着呢。”
說完急忙走進房間,只見鄭西洲已經躺在了床上,長腿伸直,目光悠悠。
姜萱摸着吃撐的肚皮,心虛地咳咳兩聲:“吃飯了沒?要不要我給你蒸兩個玉米餅?”
鄭西洲沒說話,揪着她的衣領嗅聞,鼻子微動,果然聞到了一絲熟悉的肉香味兒。
“你又去買肉包子吃了?”他拍拍姜萱的臉頰。
姜萱幹笑,給他解釋了緣由。
鄭西洲枕着胳膊,斜眼道:“也不說給我買兩個?只顧着自己吃飽了?”
“我也想買啊!但是櫃臺的那個胖丫頭已經認熟我了,我真不敢在她面前冒頭了。”
姜萱蹲在床前,讨好地說:“櫥櫃裏有玉米面,給你蒸玉米餅,吃不吃?”
鄭西洲能不吃嗎?甚至得寸進尺,他道:“今天誰洗碗?”
姜萱:……
姜萱咬牙:“我洗。”
這只狗男人真的不能慣,晚上就讓他洗衣服去!
[注]嘀嗒的意義來自資料科普。
更新時間一般在晚上,
有時候可能是半夜QAQ,
大家不要熬夜,早上一覺醒來,就能看見更新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莫得感情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茄子愛上土豆泥 6瓶;千尋、11又77 5瓶;五月石榴 2瓶;小兔子 1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