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隔壁新文
隔壁新文
S市大學城。
九月底,溫度驟降。
天空陰沉沉的,鬥大的雨珠打在窗戶上,發出劈裏啪啦的響聲。
宿舍窗簾緊閉,光線昏暗。
姜萱猛地從床上爬起來,頂着亂糟糟的頭發,打着哈欠下床悄聲洗漱。
今天是周日,學校沒課。
又是陰雨天,宿舍太悶了,也沒什麽消遣,姜萱想回家。
姜萱今年十九歲,大一新生,八月中旬來到大學參加軍訓,九月正式上課,如今已漸漸适應大學生活的作息。
姜萱皮膚白,容貌豔麗,家境還算富裕。姜爸爸是做生意的,一年流水資金幾千萬,這些年攢下的資産,足以讓全家人随心所欲過日子了。
在這樣的家庭環境下,幸好姜萱沒有學壞,規規矩矩讀書上學,平時也很低調,免得惹來太多關注。
外面下着雨,秋風瑟瑟,天氣挺冷的。姜萱換掉長裙,穿着簡便運動服,擋風又保暖,背着書包離開宿舍。
黑色大傘撐開,姜萱打着傘,腳步輕松。
走出大學校門的那一瞬間,天上忽然劃過粗壯的閃電,眼前白光閃過,令人毛骨悚然的茲拉聲在耳邊響起。
“哎那位同學,小心——”
門口的兩個保安着急地大喊,還沒跑過去,眼睜睜看着一個大活人瞬間消失不見!
再次睜開眼,姜萱驚呆了。
灰蒙蒙的街道,狹窄的青色長巷,巷子空無一人。
天空格外地藍,太陽高照,白雲輕飄,風裏帶着潮濕的暖意。
姜萱手裏的黑色大傘,冰冷潮濕,傘面上的雨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很快便潤濕了一片泥土。
前一秒還是陰沉沉的下雨天,下一刻卻是陽光明媚的太陽天。
怎麽看怎麽都覺得不對。
姜萱的手微微發抖,急忙拿出手機,沒有信號,電話打不通,網絡連不上。外面的大喇叭茲拉茲拉響着,音質惡劣粗糙。
聲音斷斷續續傳來——
“鼓足幹勁,力争上游,大辦鐵路,大辦豬場……”
“人有多大膽,地有多高産。好消息好消息!……多地傳來喜報,XX省XX縣小麥出現畝産1.8萬斤的‘衛星田’……”
聽清楚喇叭內容,姜萱渾身上下的血都涼了。
即便她歷史學的差,也該知道那些話是全國大-躍-進時期喊的口號。
姜萱閉了閉眼,出乎意料地冷靜。
她看過這個特殊時期的電視劇,學着電視劇裏的婦女打扮,把自己的頭發放下來,不太熟練地編了兩根麻花辮。
幸好她沒有化妝,臉上幹幹淨淨,不需要麻煩地卸妝洗臉。
姜萱抖着手拿出指甲刀,把書包上明顯的logo剪掉,又仔細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純棉面料,很普通的灰色運動服,沒有明顯的logo和其他标志。
姜萱腳步發飄,扶着牆走出了巷子。
街上人來人往,臉色發黃,一水的灰藍黑服裝,光禿禿的電線杆子,電線上落着幾只麻雀。
姜萱像是做夢一般,順着街道慢慢走。
她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不知道這是夢境還是現實,一路走過裁縫鋪,副食品收購站,紅旗糧店,副食品店……
再往遠,目力所及之處,最高的建築物只有三層樓。
姜萱刻意尋着人多的地方,最後站在了糧店和副食品店附近,挑着陰涼處坐下來,神情恍惚。
遠處傳來婦女們的交談聲。
“不是貼公告說今天開豬肉攤子嗎?這會都快中午十二點了,怎麽還沒動靜吶?”
老太太搭腔道:“再等等。聽說這批豬肉是副食品收購站那邊送過來的,可能還在路上呢!”
正說着,副食品店出來了一個胖女孩,揚聲道:“下午兩點開豬肉攤子!別等啦,大熱天的……”
“沒事,沒事,俺們等等!”
“排隊等着!”
衆人連忙應聲,依舊頂着大熱天站在店鋪門前,排着隊和鄰居熟人聊天。
小媳婦腆着臉讨好:“吳婆婆,現在剛好月底了,你家的糧票用完了沒?能不能借我兩斤糧票?過幾天月初就給你還!”
“哎行,下個月記得還啊!”
兩斤糧票不算多,有借有還,最多三天的時間就能還回來了。
倘若對方耍賴不還,下次再碰到糧食拮據難以度日的時候,周圍的鄰居肯定沒有一個願意出手相幫的。
道理就是這樣,有借有還,再借不難。
小媳婦仔細收好兩斤糧票,多少松了一口氣。她嫁人嫁的早,生了一對雙胞胎,如今正是貓憎狗嫌的年紀,半大小子吃窮老子,天天都要鬧着吃不飽。
這借來的兩斤糧票,能買兩斤米面,也能買六斤番薯,大多數人家都是買番薯的,起碼量多頂餓,能吃好幾天呢。
不用發愁月底最後的這幾天吃什麽了,小媳婦心神微松,笑着和老太太繼續唠嗑。
“俺聽說下個月百貨大樓搞促銷,有好些不要票的東西,拿着錢就能買了。”
老太太來了精神:“有不要布票的面料賣嗎?”
大嬸道:“那肯定沒有!不要布票的那叫瑕疵品,都讓百貨大樓的職工內部瓜分了,哪能輪得到咱們買?”
小媳婦又道:“但是聽說有不要票的毛巾,俺準備買呢!”
“真的?小孫家的,下個月去百貨大樓,記得把我們幾個老婆子喊上!”
“行!”
民以食為天,話題不可避免地又說到了城裏的定量糧食供應。
“現在天氣越來越熱了,俺娘家在鄉下,說是今年夏收,收成可能不太好……收音機上天天說哪裏哪裏出了衛星田,我看都是吹牛呢!”
老太太壓着聲音:“小聲點,我也聽說了。”
“吳婆婆,咱們江東市應該不會受影響吧?”
小媳婦也擔憂,“就是就是,俺還盼着夏收的糧食交上來了,買兩斤白面,給當家的包餃子吃呢!”
“誰知道呢。多做點準備總沒錯的。”老太太暗示道。
這年月家家戶戶都吃不飽,城裏人吃着商品糧,月月都有定量的糧食供應,但不同工種的糧食指标也不一樣。
搬運工幹活需要力氣,吃不飽沒力氣,所以領的定量糧食高,一個月有四十多斤呢。
大學教授和醫院幹部等等,那些知識分子的糧食指标也高,吃穿不愁。
普通的職工家庭只能勒緊了褲腰帶省吃儉用,勉強不餓肚子,這樣的日子都能惹來不少農村人的羨慕呢。
姜萱聽夠了這些拉家常的對話,腳步飄忽,又回到了最初的那個小巷,瑟縮着躲在巷子角落閉上眼。
良久,她擡頭呆呆看着藍天。
天空湛藍高遠,熟悉的藍天白雲,世界卻不再是她熟悉的那個世界了。
姜萱手腳發涼,腦子亂成一團,抱着膝蓋痛哭出聲。
正巧有一個老漢推着小車,走進小巷,小車上放着一個鐵皮爐子,火苗燒得正旺,隐約有紅薯的香氣飄了過來。
姜萱正崩潰大哭着,鼻子不自覺動了動。
烤紅薯?似乎還挺香的?
姜萱不争氣地擡起頭,兩根麻花辮散在肩膀前,頭發淩亂,微紅的眼睛控制不住瞥向了小車上的鐵皮爐子。
姜萱又低下了頭,悲從中來,哭得更絕望了。
她怎麽這麽倒黴呀?
莫名其妙來到這個落後年代,饞得想吃烤紅薯都沒錢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