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
女妖只是低低地悶笑,身體無力地塌落。裹挾着她的黑氣不斷彙入介嗔癡體內,她的面容褪去了遮擋,顯露出年輕的模樣。
那些黑氣同介嗔癡周身的黑霧不斷相融又相斥,他身形略一踉跄,嘴角溢出了一絲血。
女妖似乎早已料到,那雙眼睛麻木而疲憊,嘴巴卻揚起很大的弧度,笑聲愈加癫狂:“沒用的!哈哈哈哈!你殺了我也沒用!不需要你,他們也遲早會死!”
介嗔癡擰眉擡手,黑霧卷襲而去,将女妖架在半空,她全然不顧自己近乎消散的半邊身體,聲音如咯吱作響如的老舊木門:
“盡管來殺啊!我不可能告訴你的!!”
咽下喉間彌漫上的血腥,介嗔癡眯起眸子,嗤笑道:“你以為,不開口,我便拿你沒辦法嗎?”
他瞳中流光渡閃,黑霧如藤蔓的觸須,探上女妖的頭頂,她的目光逐漸混沌,掙紮的動作也安靜下來。
“說,誰渡給你的妖力?”
女妖徒勞地張了張口,似乎仍在抵抗,可終究還是不受控地回答道:
“玄女……玄女娘娘。”
“她是誰?”
“不知道,我,我沒見過她真正的樣子。”
“她現下在哪兒?”
“不清楚,我只見過她一回。”
一連沒有得到什麽有用信息,介嗔癡神色有些不耐起來。
“……在何處見過?”
“無盡溪…分流口的————”
那關鍵的字眼就要脫口而出,猛然間,一股極其強大的妖力,從女妖身上瞬間迸發而出,山石泥土碎裂滾落,介嗔癡飛速閃身後撤,卻還是被震出一大口血,膝蓋與足底摩擦過地面,留下深深的一路痕。
萦繞着女妖的黑氣妖力翻滾着,透出裏層深重的紫色,有什麽似從沉睡中蘇醒,睥睨着眼前的一切,
“何人擾我清淨?”
介嗔癡微微攥緊了掌心,不顧心口處蔓延的痛楚,站起身來,黑霧化為無數巨大的觸手般,警惕地聳立着。
那聲音的主人卻并未顯露出對戰的意圖,她似乎有些倦怠,卻好奇地問道:
“你應該對自己的情況很了解,以你如今的能力,想要強行吞噬下這樣龐大的妖力,極大可能會爆體而亡,何必冒這樣大的風險呢?”
“如你所見。”他雖回答着她,身體卻時刻緊繃,“現在的我,太過弱小。”
“而弱小,就是原罪,他人便會肆意地折辱你、欺騙你、利用你!只有強大——擁有絕對強大的力量,才能杜絕所有的傷害。”
血淚為代價的教訓,深刻到他每時每刻都覺得體內的血液,凍結又燃燒————
“或者說的實際一點兒,為了複仇。”
少年的眼底似乎虛無一片,冷如荒原,這位女妖口中的“玄女娘娘”,看着眨眼間向她攻擊而來的黑霧,周身的紫電如蛛網,包裹阻擋住了這濃烈的殺意。
接觸到黑霧的那瞬間,她突然驚異地“嗯?”了一聲,随即似乎發現了什麽,極其興奮地笑起來:
“瞧瞧,真是太有意思了……”
那股詭異的興奮使她閃身到介嗔癡面前,只有一個隐約輪廓,黑氣中的紫色就全然這麽鑽入了他額心。
與此同時,有什麽焦急的奔跑腳步正快速朝這邊而來。
“玄女”淡淡瞥了一眼外頭,語調仍是壓不住的激動:
“那麽,再見了,我會在那裏等你……”
霎時間,眼前煙消雲散,介嗔癡重重摔落在地,極為痛苦地蜷縮起來,腦內仿佛有利刃在捅着、體內兩股力量在不斷地沖擊對撞,眼前天旋地轉,模糊一片。
突然,有一雙帶着涼意的手觸上他的臉,輕靈的聲音似從天邊降落:
“介嗔癡!張嘴。”
他似乎認出了是誰,又似乎沒有,緊咬的牙關一刻也未放松下來。
庭筠按住他因疼痛而想要抱縮起來的雙手,因為她身形比他小,又要壓制住他,所以庭筠整個人是跨坐在介嗔癡身上的。
她扯下衣角弄成布條,捆住他的兩手腕,掐住他的下巴,把藥往他嘴裏塞:“你真是夠多災多難的啊?又要我喂藥!小孩子嘛你!”
當初在俞風林,這小子也是,這次不慣着他了,哄吃不如硬塞!
有過經驗的庭筠十分巧妙而迅速地把藥給他吃下了,然後趁着他還是這幅意識不清的狀态,在他手腕上方劃開一道十分細微的小口,将0929發放的,糊着馬賽克的不知名蠱,種入了其中。
在看着手腕的這點時間,還沒等系統的顯示任務成功的語音出來,庭筠就被反壓在地,因呼吸急促而臉上微微酡紅的少年,輕而易舉地掙裂了捆綁他的布條,上半身不斷地下壓靠近。
“你醒了啊?”庭筠立馬表明自己的善舉:“是我給你藥……”
她驀地睜大了眼睛,話被吞在了喉嚨裏不上不下,因為介嗔癡一只手按住了她肩膀,一只手握住她的腰,将她上身微微擡起,
然後,沖着她的脖頸處咬了下去。
其實并不很痛,但是過分貼近的距離使得庭筠有些難以呼吸,她猜測應該是蠱蟲進入了他身體,第一時間需要種蠱者的精血來維持穩定。
介嗔癡高束的馬尾垂落在庭筠胸口上方,潮熱的氣息打在脖頸,相抵的身體幾乎密不透風,庭筠心中短嘆了一下:
算了,又設計他了一次,蠱都給他種了,吸點兒血就吸吧。
身上的人忽然就那麽停下了動作,他呼吸上移,落在耳畔,喑啞而森然:
“……你是誰?”
這種仿佛看穿她身份的質問,庭筠不由得心頭猛一跳,急促偏過頭,同那雙熟悉的绀色眸對視上,她張口欲說什麽轉移的話,卻見下一刻,身上的少年再次變成了貍貓,昏迷在她懷中。
庭筠原地怔了一會兒,立即看向角落中趴伏着不知死活的女妖,迅速收拾了一下現場可疑的地方——因為她半路給慕塵發了定位信號。
應給很快就會追過來了。剛這麽想,慕塵和明月的身影便出現在了這處洞穴內。
慕塵迅速環顧了一下四周,首先施法結陣,将女妖困在其中,而女妖也從将死不活的狀态中清醒過來。
看着面前熟悉的一排人,她崩潰般嘶吼着:“你們這些修士!說着為了天下蒼生!說着衆生平等!可我看你們,根本是一群善惡不辨、黑白不分的東西!”
慕塵冷冷瞧着,不為所動:“你為何要造下如此多殺孽?”
“哈哈哈哈,說你們是蠢貨,果然沒有說錯……”女妖的身體仍舊如風中的飛絮般不斷消散,依稀還能看出的舊日面容,無數枯枝般的黑紋正蔓延而上。
遭了!這是要變惡靈的前奏!
庭筠抱着貍貓,一把沖到前方,對着女妖喊道:“趙大丫!”
黑紋剎那間停止了生長,女妖渾濁的眼睛直直地看來,似乎難以相信有人還記得她、還能認出她。
“你……那是,是,我的名字,名字…”
因為庭筠在想找到阿筠葉到底對翠喜姨的兒子做了什麽的時候,想到自己帶過來放到芥子空間的一本手冊——這東西被阿筠葉藏的隐蔽的很,便想着大概率蠻重要的,之後可能會有什麽用。
原來,這是一本飼養新型蠱蟲的觀察實驗本:這種新飼養的蠱喜歡瘴氣的環境,所以庭筠将實驗株種在了翠喜姨的兒子身上,假裝為他提供抵禦的藥去林子,實則是将他當做一個移動的“培養皿”。
而上面就曾标注過,翠喜姨的女兒,和她兒子一樣,額頭上有塊不規則的花形胎記。
庭筠也是賭了一把。
這位女妖————也就是已經去世兩年多的趙大丫,流下了黑紅的血淚:
“不是我做的!那全都是他們!”
“荒草坡,全都是被他們殺死後抛棄的女嬰!”
她這一生,困頓艱苦,母親只疼愛他的兒子,對她不管不顧,最後甚至為了十幾兩銀子,将年僅十六歲的她,賣給了槐村一位三十五歲的癡傻男人。
她根本就不能算是個人,而是被當做一個物件:一個供那家男人,兒子和父親發洩欲望的東西、一個必須為他們生下男孩的牲口……
她也曾被許多槐村年長的女人勸慰,反反複複說着那些,“大家都是這麽過來的”、“你離了夫家還能幹什麽?”、“生了男孩就好了”……
可是當她忍過了好長好長的日子,不記得是第幾次懷孕時,她難産了。
麻木的反複痛苦中,他們發現是個女嬰,又看她已經半截身子入土,就那麽破草席一卷,扔去了荒草坡。
這裏積攢了無數從先祖時候就被殺死而就地掩埋的女嬰,她看着身旁悶死的孩子,她的孩子,發出了巨大的嘶吼。
她的身下,血液不斷地流向地面、慎入泥土。
她恨!她恨不得撕扯他們的肉!嚼碎他們的骨!挖出他們的良心看看是什麽顏色!
但她無能為力。
甚至只能清醒地等待死亡。
無邊的黑暗要吞噬她的那刻,面前霧氣缭繞,一個高挑的女子走到她身邊,撫上她的腹部:
“我可以幫你,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過往的記憶随着趙大丫的消散戛然而止,洶湧的淚光中,庭筠對視上那雙似乎回歸清澈的眼,溫聲道:
“你後來救下那些女孩,我們會給她們找到好的歸宿的。”
慕塵施法的雙手收放回了兩側,開口:
“另外,槐村的情況……”
這時,他的通訊玉牌發出了急促的光芒,慕塵接通後,那邊是最初帶他們引薦村長的、那位青年修士的急切聲音:
“慕塵!槐村全村上下被吞火海了,到目前,沒有一個人逃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