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99章
司樾和紗羊在竹林裏待了十二年, 期間收到了恒子簫的無數傳信。
他每旬都會往竹屋裏去一只紙鶴,告知她們自己的動向和所見所聞。
十二年來,一共四百三十只紙鶴, 把紗羊存放信紙的盒子塞得滿滿當當。
終于, 第四百三十一只紙鶴将這場分別作了落幕。
熙熙攘攘的城門外, 在一衆進城的人中,有一青年格外出挑。
他頭上戴着一頂竹編鬥笠,看不見臉,可身姿颀長, 肩展腰挺, 縱穿着再平凡不過的黑布衣,卻也難掩野鶴般的清俊。
十二輪春秋過去,恒子簫已徹底成人,長成了幼時夢中的模樣。
他游遍整個凡界,路過三十一府八百七十二州和成千上萬的縣, 每一處的土地都用自己的腳丈量過。
在凡塵界,恒子簫接不到仙盟的懸賞令, 也就沒有盤纏。
但在放他獨自上路之前, 司樾帶他走了一年, 領他在農忙時的田裏務農, 去店裏打雜, 去镖局押镖,去接衙門的追緝令, 去擺攤算命,去問人化緣。
司樾沒有教過恒子簫一套心法、一招劍術或是一句經文, 但吃喝玩樂賺錢等俗事卻教了個遍。
正如她給恒子簫的那把匕首,此等利器, 頭一件事不是生殺予奪,而是烤雞。
恒子簫跟着司樾下山的那一年,所見所學使他在生活上游刃有餘,即便沒個正經活兒,這些年也攢下了不少銀兩。
所存的錢,一半留給司樾紗羊;另一半留給裴玉門。
雖不是靈幣,可裴玉門在的契地裏也用得着。
除見山川河流、世态炎涼外,恒子簫這些年亦見了不少妖魔鬼怪。
司樾給他的東西不多,卻樣樣用得到。
一副羅盤,可辨奸邪;一盞屍燈,誅邪不侵;一把金鱗匕,既可破敵亦可護身。
還有恒子簫頭頂的鬥笠、囊中的蓑衣,為他遮風擋雨十二載有餘。
除此四者外,還有那把白笙所贈的靛青長劍,被司樾重鑄之後,再沒有壞過一次。
從練氣到金丹,司樾所給的東西從來沒有一件過時。
恒子簫受益匪淺,靠着屍燈和金鱗匕死裏逃生了數次。
他記着約定,突破金丹後馬不停蹄地趕回。
穿過城門,他憑借記憶踏入了那片竹林。
這裏和他走時大致一樣,只是那間小小的竹屋四周被紗羊栽了許多花卉。
十二年不見,雖然知道師父師姐應該容貌依舊,可恒子簫還是不禁心生期待。
他扣在鬥笠上的手指收緊,一時拿不準要不要摘下。
自分別的那天起,恒子簫便無時不思念着司樾紗羊,可到了門口,卻近鄉情怯,生出些許踟蹰了。
他立在門前遲遲沒有進去,站了一會兒,身後卻傳來了翅膀震顫的聲響。
一道嫩芽兒似的聲音響起,帶着兩分不可置信——“子簫?”
恒子簫猛然回頭,就見紗羊呆呆地飛在空中。
四目相對,紗羊紅着眼飛撲了過去,“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這事倒不給我們來信說了?這麽多年不見,你真是長高了。”
“師姐……”恒子簫無措地不知從何答起,紗羊抹了抹眼角,不等他答便道,“我忘了,先別說了,快進屋吧。”
她推開房門,大喊道,“司樾,你看是誰來了!”
房門破開,窗戶的一角下置着一把搖椅,黑發紫眸的女人躺在上面,翹着腿,看着書。
竹林間斑駁的光影透過窗子印在她身上,在單調的麻衣上映出了婆娑的竹影。
十二年過去,司樾果然毫無變化。
她擡眸望過來,和那雙懶淡的紫眸對上,恒子簫心中倏地湧起一股澎湃的酸澀。
他說不清那是什麽,大約是久別重逢的激動;是十二年來積攢的濡慕,以及發現不管自己離開多久,都有人一如既往等待自己的安心。
“師父!”他快步上前,摘下鬥笠,露出一張褪去少年青澀的臉來。
他跪在司樾的搖椅前,喉結一滾,咽下滾燙的顫音,道,“弟子回來了。”
……
恒子簫回來了。
他比上一世早了太多到達金丹,因此,容貌也比上一世同齡期要年輕許多。
他回來的這天晚上,紗羊做了極為豐盛的一餐。
司樾于是知道了,原來不是紗羊做的東西不合她口味,只是紗羊不想合她口味罷了。
整個晚餐恒子簫都被紗羊纏着問這問那。
這也不怪她,恒子簫寫信言簡意赅,許多讓紗羊挂心的事都輕描淡寫一筆蓋過,他好不容易回來,紗羊也終于有機會問個清楚。
恒子簫不欲多說,但紗羊問得殷切,只好細細答了。
他從走後第一年開始講起,那是他最茫然的一年,渾渾然不知所謂。
他自以為已和司樾走遍了凡界,一時沒有想去的地方,适逢縣衙找捕快,他為了賺取盤纏、找個住處,便去了。
紗羊笑道,“以你的能耐,在凡界當個捕快還不是易如反掌。一定抓了不少壞人吧?”
恒子簫執箸的手一頓,繼而一哂,“師姐高看了。”
他當了小半年的捕快便走了,一路向西,又去镖局押了幾趟镖,途中遇過強盜、山賊乃至魍魉鬼魅,一一闖過後,賺了些積蓄。
第二天春天,彼時他所處的州縣發生了大地動。
恒子簫上一年賺的錢便在地動處散了出去。
吃了飯,恒子簫起來收拾桌子。
這一餐飯,說話聲就沒有停過,和他獨自外出的這些年相比,如此生活實在過于吵鬧,卻讓他愈加倍感珍惜。
“說說罷。”司樾叼着牙簽,又躺去了自己的搖椅上,那搖椅嘎吱嘎吱地來回擺動,她道,“這些年覺得怎麽樣。”
紗羊去外頭照料她的花了,屋中就剩師徒二人。
恒子簫坐在搖椅旁的小馬紮上,半瞌着眼睑,神色不如飯桌上時的明媚。
天黑了下來,竹屋也陷入昏暗,他不遠處點了一盞燈,卻只照亮了恒子簫半張臉,另外半張依舊蒙在暗裏。
這是他回來後,司樾第一次問話。
恒子簫沉默片刻,低聲道,“師父,我似乎明白您為何不讓我禦劍了。”
“哦?”
他搖着頭,目光望着虛無處,“這世間太苦了。天要人死,地要人死,鬼神要人死,連人也要取同胞性命。”
他在衙門當了半年捕快,不是因為半年後功德圓滿,而是半年後他再也不願端這碗飯。
紗羊以為他是快意縱馬、手到擒來,卻不知在辦案時,用不着武功劍術、詩書禮義,用的全是人情往來。
他幼時在沫春縣遭旱災;
随司樾下山後,又見了水災;
離開司樾獨自闖蕩的這些年,年年處處都有災。
三分天災,剩餘七分皆是人禍。
和人禍相比,妖邪之害根本是不值一提。
恒子簫總算明白,除魔衛道,為何除魔在前,衛道在後。
“我也終于明白,師父為何賜我金鱗匕。”恒子簫道,“這世間用長劍處實在是少之又少。”
十九歲的開年,西北雪還沒化,一場地動房屋倒塌,壓死了成百上千的百姓。
恒子簫十九歲的生辰,跪在雪地裏,用匕首翹起巨石,從石下拉出了一只顫抖的手。
他拿着匕首漫山遍野的采藥,割斷一條條綁帶;分割了無數頭家畜,撥亮了幾個百竈臺的火光。
“師父,”恒子簫低垂下頭,“這世間為何這般苦……”
那年漫天苦雪,斷壁殘垣上是痛哭流涕的哀民,有些人閉着眼無法哭了,旁邊的親者便替他加倍地哭。
恒子簫并不認識他們,可身處冷冽蒼茫的天地間,他亦迷惘地流下淚來,等雪停風歇、臉上的淚痕凍結成霜後,他便成了十九歲。
司樾看着她,笑嘆一聲,“‘我見諸衆生,沒在于苦海’——你小時候不就抄過這一篇?既生在苦海,又怎麽能不苦呢。”
恒子簫擡眸望她,黑眸裏閃動着一旁跳動的燈火。
“各人的命,只有各人自己能改。你我區區凡人,哪有改命的神通。”司樾擡手,搭上了他的頭,“只管顧好自己,不給旁人帶來災禍就是功德無量了。”
這句話恒子簫有些耳熟。
他想了起來,這是他小時候求司樾替他去除背上的刺青時,司樾對他說的話。
司樾沒有抹除他後背上的符,讓那印記伴随着他一生,直至功德圓滿、羽化成神。
少年時期,恒子簫以為司樾是在鞭策他,激勵他盡快提升,因此每每突破都迫不及待地去看背後的刺青淡了多少。
而今,他在凡界走了一遭,方才明白司樾的用意。
她讓他記着自己所受過的苦難,将心比心、不施苦于人。
這麽多年來,他時常會想起幼時和紗羊的争辯。
他反駁紗羊說,雞血鴨血吃得,人血為什麽吃不得。
那些話沒錯,如今的恒子簫和當年的紗羊一樣,無可辯駁。
只是看過了許多後,他再也無法理直氣壯的開口,像是學習禦劍時那樣,他本以為辟谷是為了修清靜,是為了免去吃飯的麻煩,可原來卻是為了不忍而已。
人血吃不得,雞血鴨血又何嘗忍心。
恒子簫望着司樾,想起了她方才的大快朵頤,又想起了她帶他去何家村,讓他直面槐樹。
司樾真的那麽愛吃俗食麽?
恒子簫不知道,他只是突然想起幼時抄寫的佛經所言:六道衆生,堕于地獄者,非肉.身堙滅于世者,不可輪回轉生。
司樾是否貪財、是否嗜吃,乃至于司樾到底是什麽——這些事情沒有随着相處時間的變長而清晰,反而愈發撲朔迷離。
從前恒子簫以為她是妖魔,如今,卻認為她自天而來,為的是救苦救難,令世間少些折磨。
他愈發茫然,這世間信仰的是神,為何司樾卻比神更愛天下萬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