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98章
竹屋之外, 黑風陣陣,地面顫起了不易察覺的震感,似有什麽龐然大物正貼地而來, 快速地直奔竹屋所在。
司樾立在房前, 那東西越來越近, 不消片刻便展露了真型。
嘶——的一聲低吼,一條巨大的蜈蚣霍然蹿現在竹屋之前。
它長達十丈,勝過巨蟒,稍仰上身, 便高過了房屋。
巨蟲蠕動着密密麻麻的百對尖足, 每一只都如鎬頭似的尖利。
慘淡的月光之下,蜈蚣的背殼反射出鐵甲似的光輝,它翕動着兩對鐮刀似的颚,暴躁地朝着司樾襲來。
“司樾!司樾!”司樾身後門內傳來紗羊驚慌失措的聲音,“你沒事吧!司樾!”
司樾眯眸, 在蜈蚣朝她砸下時,伸出五指, 隔着兩尺, 虛扣住它的頭顱。
蜈蚣發出嘶吼, 後方十丈的身子瘋狂扭動起來, 把大地震得轟轟作響, 掃倒兩側長竹,于夜間發出可怖的動靜。
司樾對着蜈蚣擰緊五指, 但聽噗叽一聲,那恐怖的頭顱便在她身前爆破成漿。
龐大的巨物轟然倒地。
司樾擡手, 從那稀碎的腦汁裏收起一小枚紫黑色的晶石。
晶石落入司樾掌心,映入她的眼中, 和那對紫黑色的瞳孔融為一體,別無二致。
她收緊掌心,将其碾碎,可眉間的神情愈發沉重。
第三次了。
她已離開了裴玉門,在凡界繞了一年,沒想到還能追到這裏。
如此看來,要不了多久便會有人找過來……
捏碎晶石的左拳抵在了額上,司樾雙眉久久不展。
片刻後,她灑了掌心裏的齑粉,仰頭望月,不知自己還能遮掩多久。
……
……
“呃…”巨大的水晶鏡前,媿娋捂着心口,面色蒼白地踉跄了一步。
她擡手撐在了鏡臺上,穩住身形,額間一抹紅花钿亮着血光,飽飲鮮血般瑰豔。
她望向一旁的寶盒。
寶盒之中,原是一塊巴掌大的紫黑色晶石,此時只剩下一半不到。
媿娋定定地盯了一會兒晶石,接着一拳砸在了上面,使得晶石崩碎,落下塊塊碎片。
她抓起幾枚碎片,正要動作,身後驀地傳來了急促的腳步。
“琵琶!”一聲清冷的厲喝從她身後傳來,緊接着那人快步走到了她身邊。
來人是一位妙曼的女子,面容溫婉,一雙美眸靈泉似的清澈。
她像是一塊剛從溪中打起的雨花石,溫潤又靈動。
她雖和被喚作琵琶的女子是兩個極端的美麗,卻同樣有着一抹血色的花钿烙在額間。
在看見她手裏的晶石碎片時,來人倒吸了一口涼氣,“琵琶,你到底用掉了多少!”
“不關你的事。”琵琶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她伸出殷紅的指甲,在自己腕上割開一道口子,頓時湧出了血液。
手腕一傾,腕上的幾只金絲镯相互碰撞,發出妖嬈的琤音。黑紅色的血珠如珍珠斷線,滴滴答答地落在了晶石上。
“夠了!”媿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別再白費功夫了!這不是你現在該做的事!別再浪費晶石了!”
“我做什麽關你什麽事!”媿娋揚臂,從她手中掙脫。
她一動作,紗裙上的金葉紛紛晃動,蕩出一片刺目的金光,與之相反的是她的眼神。
那張美豔的臉上,一對狐眼暗沉冰冷。
“美人笛,管好你自己。”媿娋一字一句道,“我不管你做什麽,你也別管我做什麽。”
“你…”媿姈面色一凝。
她實在是美麗,縱然生氣,也只是荷花落池驚起的那幾圈漣漪,無損溫柔,更顯鮮活生動。
正要說話,門外跑來一個着紅白裙子的小童,她急匆匆跑來,喊道,“姈姑姑!姈姑姑不好了!鬼牛帶兵打過來了!”
媿姈一驚,當即看向媿娋,“媿娋…”
媿娋卻是轉身,只對着眼前的水晶鏡,漠不關心。
“我不管你,可你也得管管這千瘡百孔的混沌吧!”
媿娋卻是笑了,一扯紅唇,嗤笑道,“她又不在,這混沌界和我有什麽關系?守不守的又如何,我一個人,死活用不着那麽大的地兒。”
媿姈望着她,失望無比。
“好,好。”她隐忍着,“我不管你,但這晶石你已用去了大半,剩下的,該給我了。”
“想都別想!”媿娋一把合下蓋子,手按在盒子上,“這是我要來的東西,全都是我的!”
“連你都不願迎戰,我還能去找誰!”媿姈去拉她壓在蓋子上的手,“你總該給我留點周旋的餘地罷。”
媿娋一把甩開媿姈的手,将盒子抱在懷裏,“她要是不回來,你周旋的這些又有什麽用!與其浪費在那些瑣事上,不如給我花在刀刃上!”
媿姈捂着自己被打開的手。
她半斂眼睑,苦笑一聲,“如今,連你也這樣對我……”
媿娋一頓,面色稍緩和了些。
媿姈側過身去,扯了扯嘴角,低聲道,“你們各個都厲害。我只恨自己無用,若我有你的能耐,也不必處處求人、看人臉色,最後連親妹妹都不把我放在眼裏。”
媿娋抿了抿唇,她皺着眉,終是從盒子裏拿了指甲大小的一塊晶石給媿姈,冷硬道,“拿去。叽叽歪歪的,我最煩你這個樣子,她又不在,你作給誰看。”
媿姈接了晶石,擡眸看了眼媿娋,“我說的有錯?本就是該我一份的東西,如今這麽一點兒都得求你。”
“要是沒有我,哪來的這塊晶石。”媿娋冷笑道,“你酷愛裝好人,要的時候不争,別人有了你又要分,我給你已經是發慈悲了。”
媿姈深吸一氣,“随你怎麽說罷。”
她拿了東西,又知勸不動媿娋,果斷轉身,黛裙揚起一角,随她離開了這間悶熱窒息的房間。
“姈姑姑,”門口的小童仰頭望着她,無措道,“現在要怎麽辦……”
這小童雖然年幼,卻生得極其精致,白嫩的臉上長了一對琥珀色的圓眼,右鬓處有一方巴掌大的橙色楓葉印記。
這印記從額角到鼻翼,覆蓋右眼,占了她半張右臉。
“別怕。”媿姈撫上她的頭,“我再去一趟鸠山。”
“您要去請狄虎将軍?”女童縮了縮肩膀,“可他也未必……”
“我有黒令。”媿姈一笑,柔聲道,“別擔心。再不濟,也還有這塊晶石。”
小女孩抿着唇,“姈姑姑,主人還會回來嗎……”
她餘光朝着房中施法的媿娋瞄去,“娋姑姑什麽時候才能找到她?”
媿姈一頓,轉頭看向房中愈發偏執的妹妹,心中一嘆。
“快了,”她努力笑着,掩去眼下的疲憊,“總會回來的。”
安撫了小童,媿姈立即朝着鸠山趕去。
鸠山上下無一不認識媿姈,沒有任何阻攔,她徑直落在了主殿之前。
還未落地,便聽見殿裏傳來一片淫.靡的笑鬧聲。
媿姈深吸一口氣,擡步走入其中。
甫一進門,一股濁氣便熏得她幾欲作嘔。
大殿裏觥籌交錯,紙醉金迷。
幾位舞姬在殿上妖媚作态,四周坐着雄壯魁梧的男人,皆有佳人相伴,尤其是主座之上,一高大威猛的男人裸.露胸腹,藍眼虎眸,一手持金盞,一手摟美人,身邊足有三女作陪。
酒氣淫.語充斥其間,殿中歌舞沉酣,人人醉生夢死,仿佛酒池肉林一般。
“狄虎——!”
媿姈站在門口,美眸一凝,清冷的聲音穿透了一殿的靡靡之音,直達首座的男子耳中。
殿中聲音一停,首座上的男人歪頭,一雙碧藍的眼睛朝門口看來。
在看見媿姈之後,他哈哈一笑,“這不是美人笛媿姈麽,快快快,給姈姑姑上座!”
他身邊的一位美人起身,朝着門口走去。
美人起身之後,才見得她裙下并非人足,而是一條碧色的蛇尾。
她蜿蜒妖媚地游到媿姈身邊,柔若無骨的手指搭上了媿姈的鎖骨,嬌聲呵氣,“姈姑姑,快來。”
媿姈推開她,擡眸對着狄虎道,“鬼牛打過來了,再這麽下去瀝澤不保。狄虎,我今日用黒令請你,立即出兵退敵。”
她擡起手,手心裏墜着一塊玄鐵打造的黒令,令上刻字——[司]
在看見令牌的剎那,殿中氣氛一僵,徹底沒了聲響。
滿殿的目光都凝聚在了媿姈和狄虎身上,半晌,首座上的男人大笑起來,“瀝澤而已,離我的鸠山遠着呢。”
媿姈咬牙,“狄虎,你連黒令都不顧了不成!”
男人仰頭飲酒,鮮紅的酒水順着脖頸流下,他睜着一雙迷醉的眼,哼笑道,“什麽黒令,發令的人都走了三千年了,我還管一塊破鐵做什麽。”
“你也別怕,”他道,“念在往日情分上,我準你住進鸠山,什麽鬼牛鬼馬的,老子還不放在眼裏。”
“是呀姑姑,”媿姈身邊的蛇精笑道,“人走了三千年了,您又何必死守着那空宮呢,不如留下,吹一曲笛,咱們一同快活。”
殿裏又響起了笑鬧聲,“沒錯,說得對!”
“把美人琵琶也找來,大家一塊兒作樂豈不更好。”
“姈姑姑,這麽漂亮的身段可別浪費了哈哈哈哈哈,來我這裏,我的精氣管夠。”
“放肆!”一股氣浪從美人笛身上爆發而出,将四周桌椅震得粉碎。
媿姈擡眸,冰冷地望着首座的男人,“狄虎,我再問你一遍,領不領命。”
狄虎亦是冷下了臉,“美人笛,你敢在老子這裏鬧事?換你妹妹來便罷了,你是個什麽東西,沒了司樾,你不過是個妓!”
媿姈轉身就走,餘光最後瞥他一眼,眼角眉梢俱是寒意。
從前的美人笛是不會有這樣冷的面孔的。
她化為一陣紅煙散去,一句口舌都不再多費。
女人走後,殿內一片死寂。
衆人惴惴不安地打量着狄虎的臉色。
他手下的座位上,一白面男子低聲道,“将軍,方才那話未免太過了,她到底是混沌宮的‘後’。”
主座上,那雙藍色的虎眸頓時朝說話的男子掃去,男子頂着那淩厲的視線,艱澀開口,“您真的要違抗黒令麽。”
“呵,我就是抗了又如何。”
狄虎一扯嘴角,臉上卻不見多少高傲,反有幾分自嘲,“她有本事就來處決老子啊,老子就在這兒等着!”
衆妖魔垂眸,面上都沉寂了下來。
“滾!”狄虎一擡腳,踹翻面前的酒菜,酒杯瓷盤呯哩當啷砸落在地,摔了個粉碎。
他手中的金盞也砸去了地上,飽脹的胸肌上下起伏着,一對虎眸全是暴戾,“都他媽的給老子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