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大雪
大雪
皇後死在這個秋天。
褚蒼術和盛明澄本來收拾好都要走了,突然得知這個噩耗,都有些無措。
一屍兩命,母女俱亡。
這一切其實都很突然,頭一天晚上雲月還摸着大女兒的頭說期待自己這一胎争點氣,隔天就去了。
孩子被産婆拉出來時已經沒有了呼吸。
褚蒼術不知道自己皇兄作何感想,再見時他一身素衣,懷裏抱着大女兒。
小孩子像是感受到什麽一樣,哭鬧着要找自己的母後。
皇帝把女兒按在自己懷裏,無法回應她。
二十二歲的女孩帶着她沒能見到的女兒,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
遠處傳來的喪鐘算是給了女孩一次體面的離開。
褚玉蘇不久前才剛剛見過皇後,面對這個哭聲遍地的場景沒什麽實感。
她抓着褚蒼術的手往前走,發現那些哭的大聲地人們臉上少有悲傷的神色。
雲星幾乎是跌跌撞撞的跑進來,但沒人在乎她的失禮。
秦麗拉着譚淑筠緊随其後,她們找到自己的位置。
譚淑筠看着母親一向堅挺的背一點點彎了下去。
她跌坐在地上,被人扶起來時臉上已經挂了淚。
那眼淚無聲無息的,只是一下又一下的往地上砸。
秦麗用手掌捂住譚淑筠的眼睛,不久感覺到自己的手心一片濕潤。
褚玉蘇看着這一切,攥着哥哥的手不自覺收緊,等反應過來時褚蒼術的手已經一片青紫。
她盯着那處傷看了好一會,撲進褚蒼術的懷裏。
嚎啕大哭。
褚蒼術什麽都沒說,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喪葬儀式仍要持續一段時間,盛明澄和褚蒼術也就只能暫時留下。
他們和皇後沒怎麽接觸過,傷感是有的,但并不算多。
更多的時候兩個人是在共情褚玉蘇。
小公主好像突然反應過來一樣,每天都哭的肝腸寸斷。
終于在儀式徹底結束後慢慢冷靜下來。
初冬的時候,高廪回到了京城。
孤身一人。
他把自己關在屋子裏,不吃軟也不吃硬,無論誰問都不多說一句話。
一看就是為情所困。
他的父母其實每年都會去大壤找他,年年都沒個結果。
如今人回來了還這樣,兩個本就年歲已高的老人看起來更滄桑了。
褚玉蘇跑過去幾趟,能想的辦法都試遍了,也撬不開他的嘴。
于是盛明澄拉着褚蒼術上門,一左一右圍住他,也不說什麽,只是盯着他看。
這兩個人清楚當年的事,加上這些天總能時不時聽到周圍傳來的嘆息聲,高廪覺得自己就是個混蛋。
于是他最終逼着自己說出來。
兩個人聽完都沉默了。
尾随,跟蹤,死纏爛打,氣急敗壞後試圖生米煮熟飯結果被打了個半死。
總結就一句話,沒幹好事。
盛明澄直接氣笑了,甚至現在看他一副自己可委屈的樣子就想上手打他。
“你老實和我說,你是怎麽有臉回來的?”
盛家人行事一向光明磊落,不論走到哪都是百姓心中的英雄。
這也間接養成了大部分盛家人眼裏不容沙子的性子。
但眼前這個人不僅僅是他多年的好友,也曾是褚玉蘇的老師。
也不能就看着人這麽頹下去。
于是盛明澄只能生生把火憋回去。
高廪非常清楚自己幹了什麽爛事,面對盛明澄的質問,他低着頭,沉默良久。
再開口時竟帶了哭腔。
“我也不知道當時是怎麽了,整個人腦子裏沒有別的東西,都是一些髒事.......”
他擡頭看向兩個人,眼尾通紅。
“我原來不是這樣的.....”
褚蒼術深深嘆了口氣。
“你今後有什麽打算嗎?”
“沒有........我現在只想一個人待着......”
盛明澄實在是忍不住了,上去給了他一拳。
高廪整個人被掀翻在地,竟然就這麽躺下了。
盛明澄想上去給他幾腳,被褚蒼術按住。
“高廪,你能不能把你滿腦子的情情愛愛分一點給你爹娘!”盛明澄怕自己力度控制不好傷到褚蒼術,被按着沒有反抗,轉為語言輸出。
“他們這些年去大壤找你你都知道吧?你是不是還躲在暗處看過他們?”
高廪躺在那一動不動,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你睜開你的大眼好好看看他們,你現在這個死樣子是對得起誰啊?!”
高廪終于有了動靜。
他哭出了聲。
盛明澄:.......
他無話可說。
實在看不慣他那副窩囊的樣子,盛明澄拉着褚蒼術走了。
直到出了門,盛明澄的火氣仍然沒消,握着褚蒼術的手不說話。
褚蒼術轉過身抱了抱他。
“別着急,他才剛回來。”
盛明澄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只是想不通他是怎麽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不論是幼時還是後來的高廪,在盛明澄的認知中他都是一個很簡單的人。
不至于傻到被人坑,但絕對說不上有心眼,被叫上兩句“高兄”就敢教幾歲的小公主去打獵。
盛明澄第一次覺得對方如此陌生,活活換了一個人一樣。
“這有什麽想不通的,我的變化算不上大嗎?”
盛明澄一時沒了話說。
七歲的褚蒼術和十八歲的褚蒼術确實就像是兩個人一樣。
高廪隔天做了一個更讓人不能理解的決定。
他把自己從上到下捯饬了個遍,人模人樣的出現在飯桌上。
他開始幫着打理家中的鋪子,每天忙上忙下的。
但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他的狀态非常糟糕,臉上的笑要多假有多假。
他身邊的人想盡了辦法想讓他振作起來,盛明澄和褚蒼術上門了一趟又一趟。
但高廪的狀況沒有絲毫的好轉。
終于在大雪紛飛的一個早晨,他被從雪裏挖了出來。
了無生息。
褚玉蘇的精神臨近崩潰,她想不明白為什麽身邊所有重要的人會這麽快一個接一個離開。
但她最多也就抱着元宵哭一哭,她明白兩個哥哥現在也很難受。
盛明澄和褚蒼術其實料到這一天了,這些日子他們見到最多的就是高廪死人一樣的眼神。
“混蛋東西,他是真能給自己省勁......”
盛明澄真的很後悔沒在高廪死之前多揍他幾頓 。
他是一了百了了,兩個老人的頭發一夜之間變的花白,眼睛因為哭的太多腫了起來。
唯一的好消息是他們不只有這一個孩子,不至于徹底倒下去。
他們幫忙準備高廪的葬禮,思索了一陣子還是給遠方的可拉去了個信。
半個月後回信寄過來,裏面只有三個字。
他活該。
很難想象可拉究竟經歷了什麽,盛明澄現在嚴重懷疑高廪沒說實話。
他在高廪的墳前把那封信燒了個徹底,又往旁邊潑了幾杯酒。
沒說什麽別的東西,畢竟死者為大。
這半個月以來盛明澄和褚蒼術輪番上陣開導褚玉蘇,總算把她從糟糕的情緒裏勉強拉出來。
譚淑筠來找她的次數也不少,拉着一幫女孩寬慰她。
當春天剛到的時候,他們決定回西北。
誰也沒想到他們能在京城待上半年。
盛辰星已經和盛宏重新建立了新的感情,坐在盛明澄的馬上和自己爺爺揮手告別。
爺孫兩個人的眼睛都有些濕潤。
離開前的頭一晚,盛宏私下裏找到褚蒼術,塞給他一個玉镯子,說是自己老伴準備的,一共兩個。
另一個在她還活着時給了鄭明晰。
他沒等褚蒼術反應過來,飛速回了自己的屋子。
褚蒼術簡直誠惶誠恐,小心翼翼的抱着镯子去找盛明澄。
他把镯子拿在手裏仔細看了看,拉過褚蒼術的手慢慢給他套上。
褚蒼術下意識往回縮了一下手,沒縮動。
盛明澄低頭吻在镯子上,拉住他的手搓。
“躲什麽?這顏色很襯你。”
褚蒼術看着手腕上那個翠綠色的镯子,有些愣神。
“老将軍這是......”
"大概是想讓你叫爹吧。"
褚蒼術:........
他還是別刺激老将軍了。
馬車啓動,褚蒼術從車窗裏探出頭,和盛宏揮了揮手。
盛宏猶豫了一下,舉起手回應他。
馬車上那個□□了四年的花燈如今已經不成樣子,路過一個小坑時,早已經徹底變成黑色的線再也支撐不住斷開。
那個小小的花燈就這麽停在了城門口。
他們剛剛出城門不久,盛明澄眼一掃,看到一模熟悉的身影。
是褚忠洪。
對方顯然也注意到他們,慢悠悠朝這邊走過來。
他們找了個茶樓,褚忠洪慢慢摘下自己的鬥笠。
他說自己一路向南,三年來幾遍了整個大武,還去接壤的大壤看了看。
但因為算錯了花費最終只能走回去這件事說出來後褚蒼術沒憋住自己的笑 。
褚忠洪到不覺得這有什麽,很淡定的喝着茶。
于是他們就把這位前太子捎走了。
馬車上,褚蒼術忍不住問他看着如今的京城有什麽感覺。
褚忠洪想了想,誠實道:
“皇帝做的很合格。”
褚蒼術莫名理解到他的意思。
只要有人能坐好那個位置,他都會由衷的高興。
褚蒼術沒敢問如果做的不合格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