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微淺拿起資料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随意翻開文件,看着整篇整篇的字,只覺得密密麻麻的就象蝌蚪一樣。腦子也很沉重,就象灌了鉛塊似的,興許真的是感冒了吧。
随即她又強打起精神來,接着寫昨天沒寫完的分析報告,不然經理又要發飙,到時候就真是天要亡她了。
其實很多時候她都寧願自己更忙碌一些,這樣可以忘記許多不該再想起的事情,就算自欺欺人也好,至少覺得自己還真實的活着。
想到自己剛到這個城市的時候,一個人都不認識,每天都是找地址、面試、坐車,那時候還不會穿高跟鞋,腳跟常常被磨出血泡,也常常坐錯車找不到面試地址。
想起那段時光,微淺有時候還真疑惑自己是怎麽撐過來的,可是終究還是撐過來了。
也許就象以前好友林蔚對她的評價:固執到無可就藥,擰起一股勁兒來的時候,比誰都能死撐,倔得象頭牛。是不是無藥可救她不知道,可固執确實是她的毛病。這麽多年,不是不想改,而是改不掉。
不知不覺到下班時間,遠遠地,就看到裴墨陽那輛銀灰色Lamhini跑車停在離公司幾米遠的街邊,引來不少路人側目。
微淺剛坐進去,就見裴墨陽眼角微揚,似笑非笑道,“老遠看到你,跑得比兔子還快,你就這麽怕被人看見?我有這麽見不得人嗎?”
一張男性臉龐突然在她眼前慢慢放大,劍眉星目,無不精致。這要是擱在大學,絕對就是傳說中的風雲人物,足以讓一幹女性同胞尖叫。
呃……他怎麽知道?
她略微驚訝,嘿嘿一笑,換了個說法,“怎麽會?主要是你這車也忒炫目了,我是怕輿論的壓力。”
想到剛才下班的時候,突然聽到秦怡一聲尖叫,遠遠地指着這輛Lamhini激動地感嘆說,這輩子頭一次看到這種限量版的極品,然後辦公室一幹女同胞開始瘋狂地讨論被車子嚴密包裹的主人到底會是潘安還是八戒。
她當時只能陪着一陣傻笑,然後在辦公桌旁磨蹭半會兒,看大家都走得差不多才出來。
“我突然發現錢這種東西,有時候也是一種罪過啊。” 她感嘆道。
裴墨陽斜睨了她一眼,劍眉幾乎飛如發鬓,輪廓分明,有種說不出來的俊逸優雅。他左手倚在車框上,右手随意地握着方向盤,陽光下的手指修長而分明,熠熠生輝,相當漂亮。
他淡笑:“錢是罪過?也就只有你才這樣說,難怪珠寶、房子、車子,沒一樣見你上心過。”
微淺也笑:“那是因為都不是我的呀。”轉念一想,又說,“雖然錢有時候是罪過,但大家都求之不得呢。人家張愛玲都說了喜歡錢,因為從沒吃過錢的苦,只知道錢的好處,不知道錢的壞處,我當然也是。”
他笑得輕描淡顯。她要是真的愛錢,倒也好了。
想了想,她又自顧自地說起來,“可是人要有自知之明,明知道是不屬于我的東西,我幹嘛要上心呢。你聽過漁夫和金斧頭的故事吧?是講很久以前有個漁夫的斧頭掉進了河裏,神仙撈了一把銀斧頭給他,他說不是;又撈了一把金的給他,他還是搖頭;最後撈起來一把生了鏽的鐵斧頭給他,他高興地說就是這把。小時候看到這個故事的時候,大人都會說那是因為漁夫誠實,可是我一直覺得不是。我那時就在想,也許是他覺得太過美好的東西反而容易留不住,不如老實本分地握住自己手上的就好。”
他凝神地聽着,笑着回說:“所以你是在怕得到得越多,失去得越多?”
微淺老實地點頭:“嗯。如果某種東西太美好,而有一天突然消失了不再屬于我,我會很難過,說不定會一輩子都難過。”
她突然止住,意識到說的話題有些太過沉重,于是半開玩笑說:“我當然也幻想過很很多很多錢,多得數不清。不過我肯定不要換成珠寶或是房子、車子,我就把現金通通從銀行取出來放在家裏,把家裏堆得滿滿的,那種感覺才滿足塌實呢。”
“怎麽聽都象是八十年代某些貪官的行事風格,現在誰還會把現金放在家裏啊?也就只有你的思想還停在原地。”
微淺想了想,點頭,“嗯,可是你不覺得這種看得見,摸得着的感覺才真正讓人覺得心安嗎?有些東西是極容易失去的,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裴墨陽眼眸剎那間變得有些深沉:“如果是容易失去的,也許正好說明根本不屬于自己。”
微淺怔了怔,眼底升起一抹淡淡的哀傷,半晌才說:“也許吧,有些事情是一早就注定好的。”
短暫的沉默後,裴墨陽沉聲說:“你還沒吃藥?那去醫院。”
“小感冒,不用上醫院。”
但是裴墨陽堅持,最後他們還是到醫院拿了藥。
可他自從醫院出來後就保持沉默,臉色冷清。
和裴墨陽認識幾年了,微淺已完全可以從他的表情猜出他的情緒,但是常常摸不透他的想法。就比如現在,她就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表情冷淡。她好像老是在惹他生氣,但是恁是想破頭,她也不知道怎麽就惹他不高興了。
他們晚餐吃得極度安靜,微淺也識時務的保持沉默,再說她頭昏昏沉沉的,也懶得言語。
她默默地想,看在這頓飯的份上,她就大人有大量,不與他一般計較了。
沒想到這個五環外的小街上竟還有一家這麽有意思的店,中國古建築風格,頗似古裝片裏常出現的酒樓客棧。店面看起來不大,但也有樓上樓下兩層。
一樓看起來很樸實,是古代農家小院的裝潢,看起來雖不奢華但感覺很親切。上樓則需要要從一樓側面的一個窄窄的小階木制樓梯上去,踩上去時還咯咯作響,總覺得象是随時都會踩壞一樣,每一步都要走得小心翼翼。
可上了樓就真是另外一番天地了,一大半是大廳,應該是還原了唐宋時宮廷內制擺設,紅木紫銅浮雕屏風把每桌都巧妙地隔開,房間四角都有吉祥獸龍鳳石雕,每桌都擺有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細致精巧,另一小半并排着三間包房。
在樓下時他們遇到一個十八九歲的小女孩,一看到裴墨陽就一臉熱情地跑了過來,裴三哥裴三哥地叫,聲音甜美,一路上叽裏哇啦地講個不停,一直把他們領進了二樓左邊第一間包房才停止。
雖然她穿着服務生的制服,但微淺怎麽看都覺得她不象是服務生。
裴墨陽點餐的時候,小女孩還一直饒有興致地盯着她瞧,眼睛骨溜溜地轉,模樣非常可愛。
“我怎麽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成了這裏的服務生?”
小女孩的臉色驟然一變,哇哇大叫:“別呀,裴三哥,你千萬不要給我二哥講。你不知道,他最近不知是失戀還是荷爾蒙分泌失調,根本就是一變态,看誰都不順眼,逮着誰都是一頓罵。你知道我是家裏最小的,最沒地位,什麽人都能欺負我。他今天還看我不順眼罵了我一頓,我就是心情不好才出來透透氣的,你要是和他說了在這兒看見我了,他指不定真抽我。”
“嗯,你現在就回去吧,他下午還打電話問我呢。你二哥平時也常來這兒,要是讓他看到你,我也保不了你。”
“好,我馬上回去。他要是再問你,裴三哥,你千萬甭說看到過我,好嗎?”小女孩可憐巴巴地望着他。
“好,我什麽時候說話不算數過?這是我點的菜單,你順便帶下去。”裴墨陽點頭。
“嗯,還是裴三哥好。”小女孩笑逐顏開。
她走了幾步,突然象又想起什麽,回過頭沖微淺甜甜一笑,“姐姐,下次見。”
說完,人就出去了。
微淺也回她一笑,倒也不甚在意。
飯間,裴墨陽依然是一言不發,微淺也乖乖保持靜默,專心致致地吃起飯來。
裴墨陽點了兩盅蓮藕紅棗粥,西芹白合,冬筍雪菜和野菜炒香幹。本來都是極普通的清粥素菜,可是味道真的很好,蓮藕紅棗粥香甜爽口,入口即化,唇間還萦繞着蓮藕的陣陣清香,其它三個素菜也很有特色。
微淺是第一次見有人能夠把素菜都做得如此好吃,再想到剛剛看到客人的衣着打扮,也是非富即貴,心中猜想這家店的老板也定是個不同尋常的人物吧。
微淺本來以為這頓飯就要以沉默的狀态一直維持到散席,要不是這個突如其來的小插曲打破了目前的狀态。
“裴墨陽,你就是為了這個女人,才不理我的嗎?”一個非常漂亮的女人突然闖了進來,眼睛緊緊地盯着裴墨陽,面頰蒼白,淚痕尤在。
裴墨陽致始致終只在她進來那刻,輕描淡顯地擡頭瞥了她一眼,随即拿出打火機,輕輕點燃一支煙。
微淺平時很少看到他抽煙,他抽煙的姿勢有種說不出來的好看,讓人很自然得聯想到翩翩貴公子一類的詞。
微淺第一次認真打量裴墨陽,一雙星目微微上挑,姿色已是出衆,又有錢有勢,難怪如此招風引蝶,真是罪過。她再看了看眼前這個女人,雖然她現在的模樣甚是狼狽,可是非常漂亮,只是仿佛一陣風都能把她吹倒,讓人不禁憐惜。
不過眼前這種場面她倒是沒看到過,想想覺得還是應該回避的。
“那個……我去上洗手間,你們慢慢聊啊。”她說。
“坐着好好吃飯。”他瞥了她一眼,聲音暗含一絲冷冽。
她默然,既然他都不介意多個觀衆了,她還有什麽好說的,于是繼續吃飯。
他微微挑眼,輕撣香煙後,才驟然對那個女人開口:“游戲規則你是早明白的,我一直以為你是個明白人。你說吧,你還想要什麽?房子,車子還是珠寶?”
“不,我什麽都不要,我只要你。是不是我什麽地方做錯了,我可以改,真的,只要你說,我什麽都能改。求求你,不要離開我好嗎?我是真的愛你。”她哭得面帶梨花,傷心欲絕。
“愛?”嘴角漾起若有似無的笑意,那笑容裏有幾分譏诮嘲諷,幾分淡定自若,還有幾分她看不透的情緒。
“我們之間什麽都不是,我也不欠你什麽,你比誰都明白,你這又是在做什麽?”裴墨陽即便是說如此狠決的話,也似乎總是輕描淡顯,淡然不迫。
“不是這樣的,是她對不對?一定是她,她有什麽好的,長得沒我漂亮,身材也不怎麽樣。你到底看上她什麽呢?”
微淺本來一直打算當自己透明,畢竟這是他們的私人問題。
可這美女找裴墨陽理論也就算了,憑什麽還要順道夾槍帶棒的把她也數落一頓呢?貌似今天真的不宜外出啊。
她決定還是要扞衛一下自己快樂用餐的情緒,于是擡頭道:“那個……這位小姐,我覺得你有必要弄清楚一下你自己的身份。你應該沒有什麽立場指責我吧?是以他前任女友的身份嗎?”微淺在說“前”字的時候語調特別慢。
“你,你……”這個女人氣地發抖,估計是還不能接受事實,“你這個不要臉的狐貍精,你以為你是誰啊?”
“滾,你最好立刻消失在我面前。”裴墨陽臉色驟然一沉,說:“否則我絕對有能力讓你立刻變得一無所有,你要試試看嗎?”
“你……裴墨陽,你這混蛋,我真後悔認識你。”說完,一跺腳,轉身掩面欲離開。
“慢着,你說什麽?狐貍精?”微淺眼前突然浮現出多年前姑姑說這三個字時的鄙夷神态。
她頓時臉色一黯,氣血上湧:“這位小姐,忘了告訴你,你口中的這個長得不太漂亮,身材也不怎麽樣的不要臉的狐貍精,也就是區區在下我,正好是你面前這位裴墨陽裴先生曾經在法律上的合法妻子。雖然也是過去式,但是起碼也比你這位前任女友來得名正言順吧。所以你說誰才是狐貍精,誰不要臉呢?”
忍受他裴少爺的脾氣也就自認倒黴了,偏偏連這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女人都要跑出來對她破口大罵,她是招誰惹誰了。
那位哭得一塌糊塗的女人明顯一怔,随即恨恨地盯了她一眼,便頭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裴墨陽只是盯着她看,眼眸在柔和的燈光下更顯得狹長而明亮。
微淺突然覺得不知所措,心裏頗有點懊悔剛才的幼稚行為,他們都明白那一紙契約的涵義。裴墨陽曾經那樣幫過她,對他,她一直是很感激的,她也從來沒有覺得那一紙契約真有什麽實質性的意義,她也從沒對任何人提過,今天是真的氣極了。
“走吧。”裴墨陽突然調轉視線,輕輕滅掉煙,拿起衣挂上的大衣,大步離去。
一路上他們都沒說話,車裏放的是《dying in the sun》。
相識到現在,他們一向都不過問對方的私事,或許裴墨陽多少是知道她的事情,但是他從來不問,所以她也不說。
對微淺而言,他是在她最落魄,最無助的時候幫過她的人,可她憑什麽以為她就有權利拿着雞毛當令箭,失了分寸。
轉眼間已到微淺住的公寓樓下,她很認真地向裴墨陽道歉。
裴墨陽依然是單手倚在車窗上,另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車內很暗,看不見表情。
“為什麽要道歉?”他聲音冷沉。
“我不應該提那個,就是以前那樁婚姻的事,對不起。”
“我有說不能提嗎?”
“啊?”微淺猛然轉頭,詫異得望着裴墨陽,依然看不見他的表情。
透過微暗的燈光,只能依稀看到他的側面輪廓筆挺而鮮明。
“既然敢說,為什麽要道歉?季微淺,你永遠有辦法左右我的情緒。”
微淺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下的車,總之等她反應過來時,裴墨陽早已經絕塵而去了。
望着他車消失的方向,她微微發怔,好吧,她承認她真的看不透他。在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裴墨陽都沒有找過她,她也不曾主動和他聯系過,憑什麽每次都是她先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