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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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現實的一切都有時間界限,卻沒想到夢境也有終點。
河楊漸漸不再來到我的夢裏。他要徹底地消失了。
某天夜裏,我在家裏躺着,遲遲不能入睡,越是躺着不動,神智就越是清醒。突然間我頓起一股精神,從床上跳起大喝一聲:“不行!”
我得為河楊做點什麽事才行。如此想着,主意幾乎是立刻竄到了我的腦海裏。我想起他那條金貴的羊毛圍巾,如今已算不上是好東西了,但河楊一直很寶貝它,導致我直到現在,也覺得它是頂好的。
我印象裏河楊很少戴它,他是個不舍得用好東西的人,也就是說比較摳門。我們兩個住在一起的時候,白天他總是不願意開燈,說是要省電,鬼魅一樣地跟在我的身子後頭,确認我是不是關了燈。因為這個我煩極了他,但如今我卻也養成了一樣的習慣,喜歡跟在人的身後确認是不是及時地關了燈和空調。
他雖然摳門,但也懂得照顧人。我總覺得他有一股母性,這使他神聖而溫暖。我在冬天向來是對寒冷不屑一顧的,這導致我常被凍得哆嗦。他在外面總把那條珍貴的圍巾讓渡給我,圍在我的脖子上,讓我空蕩蕩的脖頸不冷風的侵襲。那條圍巾的觸感柔軟極了,一點也不紮脖子。如此好的東西,竟被那群狗屁舍友給偷走了,我非得再給他一條更好的不可。
隔天我便去商場買了一條類似的,米色,有條紋方格,揚眉吐氣一樣包了好大一個硬盒子。買圍巾容易,但是計劃去河楊的老家卻難。這件事整日壓在我的心頭,使我做不進去別的。我只能盡快地整理日程,購買機票。為此我仔細地思量過要不要調取一天的年假。最終還是決定簡短些,當日過去,燒給他,再當日回來。我倆在他的老家并無回憶,做多的動作純屬多餘。
這些日子裏我緊鑼密鼓地籌辦着,完全忽略了別的事情。等我到了機場,收到了李北的信息,他問我在幹嘛呢?
我回答他:“在機場,過半個小時就起飛了。”
他問我:“去哪?出差嗎?”
我說:“不是。去見一個老朋友。”
他接着問我:“哪個老朋友?去旅游的那個?”
我問他從哪裏聽說的,他說小胡說的。我被小胡的大嘴巴逗笑了,想不到他們竟在背後議論我。我問他怎麽認識小胡的。他說文婷介紹的,說是個小朋友,結果見了面一看,哪有這麽老的小朋友。
我告訴他:“最近總是突然想起他來,所以去看看,沒有別的意思。”
李北說:“人是會這樣,有一段時間覺得把一個人忘了,但過了一陣子又總會想起來,反反複複的。”
我同意道:“是這樣的。”
李北問我:“非要去嗎?你這樣我覺得不踏實。”
我說:“八百年前的事情,早沒愛情了。”
他說:“初戀總是不一樣的。”
我不信這句話,反問他:“你真信這個?”
他回答:“在你這兒我覺得是成立的。”
我說:“這是兩碼子事。他以前被同宿舍的人偷了東西,我想起來了,便想補給他。”
李北的對話框顯示正在輸入,但是過了一會兒又全删了,只發過來了一句“好吧,一路順風咯。”
等我上了飛機,即将起飛要關機的時候,又彈出來一條信息。他說:“早點回來了啦。”
頓時我想笑但又想憋住,臉上發展出了一個嘴角向下撇着的醜陋笑容。我回複他:“好的啦。”
飛機滑行地面,發出轟隆隆的聲響,我也跟在上面颠簸,哐嗤哐嗤地搖着。
那時我心想,人生的确是不期而遇的,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以前我總害怕把事情搞砸,因此別扭極了,不敢面對自己,草草了事的結局太多。如果我在和河楊戀愛的時候能輕松一點,不管不顧一點,沒準現在就沒李北什麽事兒了……
我這樣胡思亂想着,慢慢也就睡了過去。夢裏我走入了一片光芒,一來到這裏,我就知道河楊也在這兒。
不知旁人有沒有相同的感受,每當回憶起特定的人時,總會把他們放在同樣的天氣裏。屬于河楊的天色是臺風來臨前的下午,雲層厚厚的,空氣中濕氣很重,但頂上還有陽光。這是一個安全的天氣,整個城市就要休息了,我們也要把自己關在家裏,靜靜地等候一場暴風雨的洗禮。
河楊坐在草地上,面前一個巨大的圓桌,跟當年大學班主任辦席那會兒是一樣的,但是要有品位多了,至少桌布不是大紅的,而是米黃色的亮面緞子。上面擺了好吃的好喝的,桌上的人已經提前開始吃了。
我再一低頭,原來我手上拿的是果盤,切好的橙子、西瓜還有葡萄。原來我是來給人上菜的。
我走到桌子前頭,這才看到了桌上是誰。有河楊老家的那幾個朋友,還有李北、小胡和文婷,剩了一個座,我猜是給我的,依然是挨着河楊。
衆人見我來了,都招呼我,讓我坐下開始吃飯了。我有點尴尬,來遲了總會有點尴尬的,更何況他們已經吃得不剩什麽菜了。于是我只能端起杯子喝了口熱茶,穩定了一下精神。
河楊說:“這些都是你朋友啊?人都挺好的。”
我說:“是挺好的,都很善良。”
他迎合道:“比咱們那會兒的大學同學們好多了。”
我說:“的确是,那夥人都有點毛病。”
他高興地笑了,眼睛眯得彎彎的,點頭說:“的确有毛病。我當時還以為是自己不對勁兒呢,過了好久才知道有病的是別人。”
我說:“那會兒年齡小,分不清也是應該的,現在知道了也不算晚。”
他說:“也可以說是每個人的活法都不一樣,沒必要讓所有人理解我們。”
我不置可否。他接着說:“今天就是叫大家來一塊兒吃個飯,沒別的意思。”
我說:“你也老了,愛解釋了。我發現人有點年紀,都喜歡說這個,‘沒別的意思’。”我怪模怪樣地模仿他,又把他逗笑了。
他笑了之後就安靜了,聽其他人聊天,都是些工作、感情上的事,大家都很愉悅,幾乎是搶着說話。
過了一會兒河楊重新開口道:“大家人是挺好的,要是我也能遇見就好了。”
我說:“能交到朋友也是我沒想到的事情,我原本也沒抱什麽期望的。”
他嘆了一口氣:“是啊。”
我見他失落,突然想起自己給他帶了禮物,連忙從身後掏出來遞給他,“欸,這我給你買的。你之前的圍巾不是丢了嗎,給你買了條新的,好幾千呢。”
河楊很驚喜,眼睛瞪圓了:“诶喲,您破財了,謝謝了。”
我豪情萬丈:“快!戴上試試,給大家夥看看好不好看!”
他被我突然的鼓動搞得很害羞,扭捏地戴上了。桌上的人都說好看,很有檔次,看着時尚品味不凡。
在這個大家都很高興的時刻,我醒了過來。空姐拍拍我讓我把遮光板打開,飛機要下降了。我說:“好,好”。揉了揉眼睛,睫毛上是濕的,有眼淚挂在上面。
我怔怔地坐在飛機座上,腦袋空空的什麽也沒想,又好像在重溫夢境中的情緒。飛機重又哐嗤哐嗤地下降,我颠簸地返回到地面上。
下飛機前我想着給河楊的禮物,心裏盤算着不會真的被他拿走了吧。打開厚重的禮盒,圍巾仍靜靜地躺在裏面,絲毫沒被動過。我又翻動了一下,想看河楊有沒有留下什麽痕跡,最好是一張字條。結果什麽也沒有,夢境只是夢境。
這不影響我升起一股固執的直覺,此刻我無比堅定地如此相信着。
我心想,算了,已經交給他了。就這樣把那巨大的禮盒放在了夢境的原地,轉身離開了機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