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老年團 (16)
第16章 老年團 (16)
老年團(16)
一出意外, 兩人毫無預兆地抱在一起。
四周都是密集的人群,俞早被擠在角落裏,動彈不得。
後背抵住地鐵座椅的一個角, 膈得厲害。列車仍在晃動,腳下站不穩,後腦勺眼看着就要磕到一側扶手。
祁謹川眼疾手快騰出另外一只手扶住她的腦袋, 瞬間扳正,他的手背碰到扶手, 一陣寒涼襲來。
預期的堅.硬并未到來, 俞早只感覺到自己的後腦勺陷進一塊柔軟的海綿,隔開厚實的頭發, 溫暖而熨帖。
如此一來, 兩人之間的距離被迫拉近,貼得更緊。
心髒如擂鼓,狂跳不止, 幾乎都要沖破心房。長睫顫動不停,呼吸都快攪和一團。
俞早的雙手僵硬地摁在祁謹川胸口,隔着一層纖薄衣料, 指尖清晰感受到一抹柔軟的觸感, 柔軟之餘,更富有彈性。
意識到那是男人的胸肌, 她的臉騰一下就熱了,從耳朵尖一直紅到脖子根。
思緒渙散,她冷不丁想起了自己早年看過的小黃漫。漫畫裏的男主角穿衣有型, 脫衣有料, 八塊腹肌,一身腱子肉, 荷爾蒙爆棚。上衣一掀,張開雙臂,一把抱住嬌小的女主,體型差,身高差,強勢又霸道,完美侵占,簡直不要太撩人。分分鐘流鼻血的節奏。
像祁謹川這麽自律的人,肯定常年健身,時不時就往健身房跑。他的身材和小黃漫男主角有得一拼。健壯的體格,全身優美的肌肉線條,胸腹曲線仿佛一條溫軟又結實的河流,充分彰顯屬于男性的力量感。
她屏住呼吸,壓抑着,克制着,卻管不住眼睛。眼神無處安放,往他胸口亂瞄。
俞早覺得自己也是老.色.批一個。這具成熟男人的軀體對她實在太有誘惑力。體內血液翻江倒海,直沖腦門,她明顯感覺自己有些缺氧,腦子暈眩得厲害。
臉越來越紅,都快把自己烤熟了。
列車行進,車廂平穩下來,周圍人流也逐漸恢複安靜。
“謝謝!”俞早醞釀着開口,她挺直腰板,主動和祁謹川拉開距離。
這成年男女,又是這樣天幹物燥的深秋,最容易上火的季節,怎麽能像現在這樣一直抱在一起,出事了怎麽辦?
雖說是意外,人祁謹川是坦坦蕩蕩,怕她摔倒,及時扶她一把。可架不住她想入非非,動歪心思呀!
她對他可是肖想已久,又是這麽個大帥哥,再這麽和他貼下去,她怕會控制不住自己,對白月光做出什麽出格的舉動。她對自己的定力可不太放心。
“別動!”頭頂驟然炸出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莫名帶着點警告,威嚴勁兒很足。
出其不意的,祁謹川竟再度伸手,将俞早拉回懷裏。
俞早:“……”
她莫名其妙,下意識轉頭想問他怎麽了。沒想到他也正好低頭,她的嘴唇猛地擦過他的喉結。
俞早:“……”
溫熱、鋒銳、性感,喉結骨突起,很大,也很結實。
這是俞早最直觀的感受。據說喉結大的男人,需.求也很大。
“唔……”一聲悶哼拂過耳朵,撩人頭皮。
俞早瞪大雙眼,腦子幾乎就要爆炸。身體生起一股酥麻電流,上蹿下跳,密密麻麻直往骨頭縫裏鑽。
萬籁俱靜,呼吸一滞,心髒幾乎停跳。
“抱歉!”她眼一閉,很想原地去世。
太尴尬了有木有!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腰間那只大手好像收緊了力道,兩人的呼吸抵得更近。
“站穩。”祁謹川言簡意赅,神色一貫淡漠,不辨喜怒。
他好像一點沒受到影響,甚至都沒打算放手。
俞早不知道他什麽意思,眼神疑惑地望着他。
而他目視前方,留給她一截棱角分明的下颌線,壓根兒不看她。
俞早的雙手動不了,上半.身被迫和祁謹川貼在一起,她的下巴靠在他肩上,西服外套柔軟平滑的面料刺激着皮膚。衣料之下隐隐透出一股幹淨清冽的氣息,不是香水味,也不是沐浴液的香氣,而是最普通的香皂的味道。
很好聞,她一點都不排斥,反而不由自主想要靠近。
這點香味伴着男人溫熱熟悉的呼吸聲,始終停留在耳廓。身後好似突然驚起一陣風,灌滿整個車廂,俞早披散的發絲随風飄起,一根一根,繞成無數絲線纏住她細白的脖頸,亂亂的,癢癢的,又像是繞在她心頭。
心尖輕顫,呼吸淩亂,越發心猿意馬起來。
時隔十年,她終于抱到了白月光。
時光未曾倒流,可她卻抱住了年少時喜歡的那個人。
這個懷抱來之不易,她還在等什麽?當然要抓緊時間多抱幾秒。
緊繃的神經很快放松下來,身體撤了力,松松垮垮塌下,以他為支撐,懷抱相貼。
就好像是倦鳥歸林,游魚入海,瀕臨關機的手機充上電,冷風過境她納入溫暖的被窩。
她放心的把自己交給他。
在俞早看不到的角度,祁謹川勾起嘴角,笑容無聲無息。
他瞳孔漆黑,眸光流轉,燈光掉在透明鏡片上,染上一層淡薄銀光。
原來這就是主動勾.引人的感覺。
好像還不錯!
——
不可思議吧?他們竟維持同一個姿勢抱了一路。直到地鐵到站,兩人才不得不分開,一同下車。
他們都很默契,對此只字不提。
有些事情緘默無言,秘而不宣,這是成年人之間的分寸感。
祁謹川全權委托給銷售,一周時間該辦的手續,該拿的證通通到位。他輕輕松松提車走人。
拿上車鑰匙,他主動問俞早:“要不要開一圈?”
俞早拎住小方包往瘦弱的肩胛上提了提,把腦袋揺成撥浪鼓,俏皮笑道:“我喜歡讓別人給我當司機。”
祁謹川:“……”
別的女生或許喜歡自己手握方向盤的感覺。可她卻喜歡坐副駕。開車費神費腦,她只想圖省心。平時自己上班,避免不了要開車。偶爾和寧檬外出,她都選擇坐副駕。
祁謹川繞到副駕,擰開車門,侯在車外,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一本正經開口:“公主請上車!”
俞早:“……”
祁醫生果然走在時代前沿,“公主請上車”這個梗最近在網上很火,很多人專門拍段子。
她噗呲一笑,彎身坐進車裏,“謝謝!”
祁謹川點火發動車子,“接下來咱們去哪兒?”
俞早側頭看他,眨了眨大眼睛,“這個問題不該問祁醫生嗎?”
“我想聽聽你的想法,你想去哪兒?”他的笑容很暖,是冬日裏的暖陽,讓人心裏亮堂堂的。
再厚的冰塊,被他的笑容照着,也慢慢化開了。
俞早不禁想起了昨晚留給鄒阿姨的紙條,果斷說:“我們去游樂園吧!”
我們的父母一貫擅長出爾反爾。可是有什麽關系呢!二十九歲的她,決定找回缺失的童年,滿足當年那個天真單純的孩子。
就像書裏說的那樣——
“我開始熱衷于實現小時候未完成的願望。買一些小時候不舍得買的零食,一個人去陌生的城市旅游,夜裏也不用早早就要睡覺。我親自修補了自己小時候的遺憾,做了那個小孩子的圓夢巨人。”【注①】
祁謹川沒問俞早為什麽想去游樂園,只是溫柔地看着她,微微一笑,“好。”
風聲突然變得很溫柔,四目交接,兩人的目光勾在一起。
坦坦蕩蕩,毫無旖念,只餘包容。
俞早亦是會心一笑。
真好啊,有人陪着她一起!
——
別看祁謹川只是個醫生,可他身上始終流露出一種與生俱來的矜貴。這種貴氣他學生時代就有了。同樣是藍白校服,他穿起來就是好看很多。襯得校服都變得昂貴了。好像不是校服,而是某個大牌的高定。
現在也是如此。凱迪拉克CT5,二十來萬的車子。祁謹川坐在車裏,手握方向盤,愣是把這車開成了豪車既視感。他今天這身衣服也穿得湊巧,剛好是襯衫西裝,他本人瞬間化身霸道總裁。
俞早實在不敢想象這人開邁巴赫的樣子,絕對炸街。
所以說,普通人缺的是衣服和車嗎?他們缺的是氣質呀!
俞早承認她就是個俗人,從高中開始看中的就是祁謹川的這副優越皮囊。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飄向主駕。
他目視前方,專注開車,薄唇緊抿成一條線,唇形飽滿,唇色很淺,透着一層淡淡的粉。
她貪婪地望着,忍不住生出旖念,不知道這唇吻起來是什麽感覺?
她還真是膽大包天,剛抱了白月光,現在居然還想親他。
她是瘋了嗎?
誰給她的勇氣?
梁靜茹嗎?
俞早立即猛搖腦袋,将這些不切實際,旖旎的念頭從腦海裏趕走。
她正襟危坐,将視線投向車窗外,看見陰沉沉的天空,像是一塊密實的黑布蓋在頭頂。
——
青陵擁有整個Z省最大的游樂園——青陵樂園。
它是國家4A級旅游景區,是長三角地區著名的綜合性主題樂園。由瑪雅部落、冒險島、失落叢林等幾大區塊組成;樂園一年四季活動不斷,春季的狂歡節、夏季的嬉水節、秋季的萬聖節。【注②】
祁謹川停好車,兩人買票進園。
成人160,對于俞早現在可是一筆高消費。彌補童年的代價未免太高。
門票是祁謹川買的,刷的他的微信。
俞早拿到門票,主動說:“我把門票錢轉你。”
上次和祁謹川去植物園也是他買的門票,一人20。這麽點錢,她也就不跟他計較了,坦然收下。
可今天游樂園門票160,數目不小。她可不好意思讓祁謹川出。何況這兩次出門吃飯都是他買的單。
親兄弟明算賬,老同學之間可不能牽扯太多金錢,還是純粹點比較好。
祁謹川說:“不用轉,沒多少錢,你今天是陪我提車,就當是我的報酬。”
俞早堅持說:“要轉的,一碼歸一碼。”
話音未落,祁謹川的微信就收到了她的轉賬。
“俞早。”他喊她的名字。
喊完,又停頓了一下。
鏡片後桃花眼微眯,眸中乍起一片冷光,聲音緊跟着就低了好幾度,“你和所有人都算得這麽清楚的?”
俞早确實是個很有原則的人,她心裏有一杆稱,稱斤斷兩,和所有人都算得清清楚楚。
除了寧檬,她欠閨蜜太多了,壓根兒算不清。
沉默即默認。她就是和所有人都算得一清二楚,他也不例外。
祁謹川輕點屏幕,接收了她的轉賬。
“我先去買兩瓶水。”
男人邁開長腿走向一旁的小賣部。他買了兩瓶礦泉水,一瓶給自己,一瓶給俞早。
他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沉聲問:“一瓶水你該不會也要給我轉賬吧?”
俞早:“……”
她默了一瞬,伸手接過水,低聲道謝。
正值周末,游客爆滿。像過山車、大擺錘、海盜船這些熱門項目都要排好久的隊。俞早和祁謹川只能先挑人少的項目玩。
祁謹川以為俞早會先玩摩天輪,沒想到她盯着一旁的旋轉木馬看得格外認真,眼裏流露出濃濃的渴望。
他擡了擡眼皮,“你想玩這個?”
俞早自嘲一笑,“一大把年紀了玩這個會不會很幼稚啊?”
他注視着她黑亮的瞳眸,敏銳地捕捉到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落寞。這股落寞由來已久,藏在心底,從不與他人提及。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使得她整個人都暗淡了。
成年人哪能沒有秘密呢!心裏有一座孤島,我們總是懷揣着秘密踽踽獨行。
他自然地抓起她手,推她一把,“沒什麽幼稚的,娛樂項目本來就是供人玩的,沒有人規定我們這個年紀不能玩旋轉木馬。”
這會兒确實沒大人玩旋轉木馬,兩人混在半大的孩子裏轉了好幾圈。
旋轉木馬是這個旋轉木馬,她也是她,可心境卻截然不同了。小時候期待滿滿,盼星星盼月亮,一到周六就追着母親問個不停。即使一次又一次失望,照樣滿懷憧憬。
如今卻是心如止水,難起波瀾。
小時候得不到的東西,長大後彌補了也沒用,那種缺失會一直存在。
不管怎麽說,這件事在俞早這裏算是真正結束了。
“人終會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也終會因一事一景而解一生之困。”【注③】
俞早回頭看去,看到一個可愛的小女孩坐在旋轉木馬上笑得天真無邪。
她好像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
祁謹川迎着她的目光,捏了下她的手背,小聲問:“過去了嗎?”
沒頭沒腦的話,俞早卻心頭一顫,他心細如塵,一直看在眼裏。
真正懂得你的人,不用問,一個眼神就夠了。
俞早釋然一笑,“都過去了。”
——
兩人從旋轉木馬上下來,一個女生挽着男朋友的手臂小聲抱怨:“你看看人家男朋友多好,願意陪女朋友玩旋轉木馬。再看看你,每次都好不意思。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人家長得這麽帥也沒見他不好意思。”
俞早默默聽在耳裏,偷偷瞄了瞄祁謹川,他目不斜視,好像什麽都沒聽到。
男朋友呀!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兩人在園區裏轉了轉,祁謹川指指對面高聳的跳樓機,“想玩點刺激的嗎?”
耳旁時不時就傳來尖叫聲,俞早面露難色,“我沒玩過,會很吓人嗎?”
祁謹川笑着說:“心髒會失重。”
俞早:“我怕我心髒受不了。”
他扶住眼鏡,語氣篤定,“俞早,你需要釋放。”
重逢以來,他總覺得這姑娘好像很累,很疲倦,永遠睡不醒的樣子。他能感覺到她壓力很大,有工作的,也有來自生活的。即使是笑着,眼神也是暗淡的。
她的工作,他無能為力。她的生活,他想插.手,目前沒有資格。只希望每次和他在一起,她能卸下壓力,好好放松。
祁謹川說玩點刺激的。跳樓機的确很刺激。升到高空,極速墜落。心髒失重,像是惡魔拽着你下墜,俞早放聲尖叫,差點把嗓子都給喊啞了。
去他媽的工作!
去他媽的房貸!
去他媽的生活!
啊啊啊啊……通通滾蛋吧!
她現在只想肆意宣洩。
從跳樓機上下來,俞早雙腿發軟,她抓住祁謹川的手臂勉強能站穩。
等她緩過來,他遞給她礦泉水,“感覺怎麽樣?”
俞早心有餘悸,喃喃低語:“從半空中掉下來,我真以為自己要猝死了,感覺心髒都停跳了。”
祁謹川觑她,“現在活過來了?”
“活過來了。”
當代人的壓力與日俱增,學業、工作、生活、家庭……一切的一切,早已将我們的世界織成密不透風的繭,俞早被困其中,很像一頭橫沖直撞的幼獸在拼命尋找出口。最後撞得遍體鱗傷,連吐息都變得困難。
她時常會問自己,人活着究竟是為了什麽?她努力求學十多年,就是為了拿這點窩囊費嗎?她省吃儉用,拼命掙錢,就是為了給銀行還房貸嗎?
她總是一個人靜靜崩潰,然後又一個人默默自愈,熬過了一個又一個深夜。
今天,她短暫的卸下了自己心頭的包袱。理想和現實總有差距,不管明天如何,現在她是快樂的。
後面兩人又去玩了激流勇進。
天空不作美,到了下午飄起了小雨。
細雨綿密,整座城市升起一層淡白色的霧。
玩激流勇進時,雨衣不頂用,兩人的衣服濕了一大片。
走到外面,雨一淋,光速變成落湯雞。
兩人只能提前打道回府。
怕俞早感冒,祁謹川在景區的商店買了毛巾。
俞早坐在車裏,暖氣開得充足,她捧住幹毛巾一點一點擦幹頭發。
她突然覺得她和祁謹川多少有點大病,這種天氣玩什麽激流勇進,這不是給自己找罪受麽?
她擦完把毛巾遞給主駕上的人,“你也擦擦。”
他接過毛巾囫囵擦幾下,丢在一旁。
濕漉漉的短發一簇簇立着,發梢還挂着雨水,點點晶瑩。明顯是沒擦幹。
俞早看不過去,提醒一句:“你再擦擦,別感冒了。”
“沒事,我身體好。”他一門心思開車,根本沒當回事。
俞早當然不可能替他擦,她看着毛巾,暗自嘆了口氣。
祁謹川先把俞早送回立春苑。
車子開到俞早家樓下,她解開安全帶和祁謹川道別:“我先回去了。”
祁謹川安靜地望着她,很輕地“嗯”了一聲,好似一根輕薄柔軟的羽毛劃過心口。
俞早的耳朵止不住動了動。
手剛碰到車門,她就聽見主駕上傳來一聲重重的“啊嘁”,祁謹川打了個大噴嚏。
她手一頓,猛然回頭,她看見他揉了揉鼻子,難受地搖搖腦袋。
她再次看向他烏黑潮濕的短發,身上的西裝外套過了雨水,顏色變得格外暗沉。
頭發是濕的,衣服也是濕的,可真招人心疼。
她心下一軟,忙不疊追問道:“你沒事吧?”
祁謹川抱緊雙臂,語氣竟有幾分委屈,“俞早,我有點冷。”
說完還适時打了個寒顫,整個身體都在抖。
“不會是感冒了吧?”俞早心一慌,下意識去摸他額頭。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當下真就摸出了熱度,指尖隐約發燙。
她不由分說,用力拽祁謹川下車,“快去我家泡杯感冒藥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