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白月光 (04)
第4章 白月光 (04)
白月光(04)
俞早不習慣跟別人一起睡,哪怕是親密無間的閨蜜。她把床讓給了寧檬,自己抱上被子去客廳睡沙發。
她買的是小戶型,兩室一廳,一間主卧自己睡,一間次卧被她布置成了書房。她将生活和工作嚴格區分開。
入職樊林這些年,她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加班的路上。很多時候,公司忙不完的工作她都會帶回家做。她把自己關進書房,挑燈夜戰,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
等忙完工作從書房出來,保管被虐得體無完膚,精疲力盡。有個要求嚴苛的頂頭上司,你甭想糊弄他,設計稿哪次不是改了一遍又一遍。
然後她拖着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主卧,躺進自己松軟溫暖的大床,就像是躺進了母親的懷抱。她卸下全身的疲憊和壓力蒙頭大睡。一夜過去,第二天一早再醒來,她就滿血複活了。
這套房子就是她的複活甲,不論她在工作上被打壓得如何,只要回家,她都可以及時充電複活。也不枉她累死累活,省吃儉用,足足攢了七年,湊夠首付,買下它。
依到寧檬父母那瘋狂的催婚勁兒,她估摸着這姐們後面肯定會頻繁來她家住。她覺得自己有必要在書房再鋪一張床,總不能一直睡沙發吧。
夜已經很深了,落地窗前飄進幾縷斑斓的燈火,一道連一道。
今日忙碌混亂,發生了很多事情。體檢單上一堆小毛病,又猝不及防的偶遇祁謹川。
白天只顧驚訝震撼,沒空多想其他。現下夜深人靜,她一個人躺在沙發上有些失神。
她連夜注冊了個小紅書號替祁謹川正名,将事件經過跟廣大網友解釋了一遍。至于網友們能不能聽進去,她就管不了了。
手機屏幕發出瑩瑩一捧白光,照亮女人溫婉的眉眼。停留在微信界面,俞早盯着祁謹川的頭像看了許久。
他的頭像很簡單,是《千與千尋》裏的無臉男。他一個醫生,這樣的卡通形象和他的身份多少有些不符。
朋友圈很少有個人動态,都是一些醫學科普,不像是私人號,倒更像是工作號。
她始終想不明白他為什麽會主動提出加她微信,僅僅只是出于老同學間的禮貌嗎?
在她看來,這微信根本沒必要加,她并不認為她倆後面還會聯系,多半是要躺列的。
窗外映入室內的微光,照亮了牆壁上的複古挂鐘。紅色指針不偏不倚正好指向數字1。
俞早心下一驚,不知不覺竟一點了。她必須睡了,再不睡心髒又該不舒服了。何況打工人明天還得早起上班。年紀上來,熬夜都有成本,再也沒法像讀大學那會兒那麽肆無忌憚了。
她悄然合上眼,入睡很快,客廳裏漸漸浮起一道平和溫吞的呼吸聲。
她開始做夢,夢境越發清晰可感,她回到了學生時代。
身穿黑白運動服的少年在籃球場上揮汗如雨。看臺上圍了一大堆女生,裏三層,外三層,陣仗很大。個個眉飛色舞,表情激動。
中場休息,少年從球場上下來,看臺上的那些女生一窩蜂擁上去,瘋狂遞水,“祁謹川,快喝水!”
“喝我的,喝我的。”
“我買了紅牛,補充體力的。”
……
争先恐後,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喊個不停。
看臺的最邊緣,立着一抹最孤寂的身影,低馬尾垂在腦後,藍白校服寬大,罩住少女嬌小的身子。她的目光始終聚焦在球場上,盯緊那一個人,右手用力握住一瓶還未開封的礦泉水。
心中忐忑,手心洇出汗液,一片濡濕。
一如過去無數次,這瓶水始終沒能送出去。
***
俞早準備休年假了。她是個惜命的人,謹遵醫囑,醫生讓她休息,她就休息。
一大早到了公司,她直奔總監辦公室。
設計部總監徐濤聽完她的來意,下意識就問:“身體出問題了?”
領導面前,健康問題最敏感。
俞早心頭一顫,趕忙解釋:“沒有,我身體很好,就是最近趕項目有點累了,我想休個假,好好歇兩天。”
徐濤坐在電腦前,雙手交握放在辦公桌上,語氣遺憾,“你太不湊巧了,昨天下午小靳總和嚴副總剛拿下十四中體育館的項目,上頭要求設計部全員參與,若無特殊情況,誰都不得休假。”
俞早:“……”
體育館一向都是大項目,沒個十天半個月,設計稿根本出不來。也就是說,短時間內她別想休年假。
俞早的心拔涼拔涼的,她頓時覺得整個世界都不好了。
社畜分明是把自己賣給了公司,賣給了領導,連休假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她若是強行休假,那她也不用待在樊林了,直接卷鋪蓋走人得了。
徐濤對待項目嚴苛,對待員工還算和藹。他見俞早喪着一張臉,柔聲安慰她:“小俞吶,你再堅持堅持,等體育館的項目結束,我立馬給你批年假,到時候你好好休息幾天。體育館是大單,這單做好了,獎金少不了你的。再說也不是你一個人沒得休假,我不也陪着你們一起熬的嘛!我都大半年沒休假了,還不是這樣過來了。”
俞早忍不住腹诽:那能一樣嗎?總監一個月多少工資,她一個小社畜才多少?
心裏将領導吐槽了個遍,面上卻努力擠出微笑,“我知道了徐總監,我會加油的。”
俞早拖着沉重的腳步離開總監辦公室,回到辦公室。
同事們都在埋頭工作,化身一臺臺合格的職場機器,高速、高效,一刻不停的轉。
職場是何等的殘酷無情,等哪天這臺機器出現故障,沒法繼續創收,公司會毫不留情地替換掉他。
誰都明白這個道理,可我們照樣還是會選擇當機器,因為普通人拒絕不了這樣的人生。房貸、車貸、育兒、父母養老……生活成本越來越高,錢越來越不經花,除了拼命掙錢,別無他法。
俞早怔然地望着眼前的這一切,分外無力。縱然她厭惡這樣的生活,可照樣沒有能力改變。
右肩一緊,明顯感受到一記力道。緊接着熟悉女聲自身後驀地響起,刮入耳中,“俞早,你發什麽呆?”
俞早側頭,看見同事何小穗端着一杯咖啡從茶水間走出來。
“沒事。”她沖對方笑了笑,坐回自己工位。
她認命地打開繪圖軟件,開始畫圖。
只希望心髒給力點,別再整幺蛾子,讓她順利熬完體育館這個項目。
***
設計部全員備戰,俞早忙到飛起。她根本分不出多餘的精力去想祁謹川。
在工作和獎金前,白月光都得靠邊站。畢竟精神需求往往建立在物質基礎上,愛情哪有填飽肚子來得實在。
等她再想起祁謹川已經是一周以後了。
自打那天在醫院外面加了微信,兩人一次也沒聯系過。俞早猜得很準,這微信加來根本沒用,只會躺列。
周五,冷空氣強勢席卷南方城市,青陵氣溫驟降,一秒入冬。襯衫和衛衣已經不頂用了,俞早直接裹上了厚毛衣。
她現在特惜命,根本不敢感冒。窮也是真窮,去不起醫院。
熬了一周,領導開恩,放大家夥早點回去。難得不用加班,俞早果斷去超市采購,她家冰箱斷貨嚴重,亟待補充。
小區不遠處有一家沃爾瑪,走路十來分鐘就能到。
工作以後,時間很緊,俞早就沒什麽閑情逸致逛超市了。她目的很明确,就是來進貨的。提前在手機備忘錄裏列個清單,去到超市一樣一樣丢進購物車,然後結賬走人,前後不會超過半小時。
這次俞早一口氣買了兩大袋。她家冰箱就是她的糧草庫,糧草充足能給她帶來極大的安全感。
提着兩只沉甸甸的購物袋慢吞吞走回家。
路燈整齊伫立,猶如兩排嚴陣以待的哨兵。橙黃光線搖搖晃晃,将年輕女人的影子拉得細長細長的。
路過一家面包店,透過玻璃看到店員正在上新鮮出爐的牛角包。俞早但凡有一秒猶豫,那就是對美食的不尊重。
雙腿有自己的思想,快過大腦,瞬息之間就進到了店裏。
暖燈将四周的環境暈得昏黃,朦胧的光影渡在一應物件上,像是加了一層濾鏡。恍然間,誤入了某個特定的電影鏡頭。
鼻尖萦繞一股濃郁的奶香,瞬間勾起味蕾,蠢蠢欲動。甜品井然有序地擺在櫥窗裏,精美可口,引誘人們迫不及待去消費。
俞早冷不丁想起了一部美食電影《吐司》。
她還記得電影裏的臺詞——
“不管事情有多糟糕,你還是會深深愛上那個為你烤吐司的人。【注】
為她烤吐司的人沒有,不過她可以自己買吐司。
俞早拿上托盤,目光在櫥窗前流連,每一樣都很愛,每一樣都想買,女生很難拒絕甜食的誘惑。
每個月有房貸壓着,她一直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平時能省就省。她其實很少光顧面包店,八九塊錢一個的牛角包,對她來說一點都不便宜。不過最近趕項目很累,她有必要獎勵自己吃點好的。
她挑了兩個牛角包,又拿了一袋吐司。牛角包今晚解決掉,吐司明天當早餐。
走到收銀臺結賬,店員正在掃碼。俞早舉着手機,早早調出付款碼站在一旁等。
與此同時,有人推門而入,卷進外頭的冷空氣,冷暖氣流相撞,帶出一陣微風,撲簌簌往俞早耳旁扇。
聽見開門聲,店員不帶情緒地喊一聲:“歡迎光臨!”
俞早扭頭,無意識的探去一眼。原以為來人只是千千萬萬中的一個陌生人。殊不知竟讓她對上一張熟悉的面龐。
白月光從天而降,毫無預兆。
祁謹川一襲煙灰色風衣,身姿料峭挺拔,從夜色深處款款而來,沾染了外頭無邊無際的秋寒。
俞早來不及做出反應,她還沉浸在震驚的情緒裏,一時間未能抽離出來。
腦子裏一團疑問,糊在一起。
祁謹川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難不成他家在這附近?
可為什麽過去一次都沒碰面?
這次要主動打招呼嗎?
還是繼續躲起來,當沒看見?
……
思維游離,內容又混亂,她扯不出頭緒。
此時此刻,俞早壓根兒沒意識到命運的齒輪早已開始轉動。
手機屏幕無聲無息被點亮,一串急促魔性的鈴聲刺破寒涼的空氣,響徹一方——
朵朵大咧 朵朵大咧
哎呀哎呀哎呀
性格随了誰啊
哎呀哎呀哎呀
性格随了誰啊
俞早:“…………”
得,又雙叒叕社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