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白月光 (03)
第3章 白月光 (03)
白月光(03)
在醫院折騰了一整天,俞早到家時都快六點了。
入秋後,白日漸短,天黑得一日比一日早。這個點,天色擦黑,路燈整齊亮起,光影昏黃古舊,照過兩旁的行道樹,輪廓好似被虛化,模糊不清。
把車開進小區南門,停到地下車庫。
俞早在對面的停車位上瞟到一輛熟悉的甲殼蟲。
寧檬熄了火,拎着香奶奶的鏈條包正從車裏下來。包上挂一只熊貓挂件,随着她緊湊的步伐輕搖慢晃。熊貓腦袋正對着俞早,那是西直門三太子萌蘭。
這兩天突然降溫,大家夥都早早裹上了秋衣,偏偏這姑娘不怕冷,身上還穿着短袖短裙,裝束清涼。
世人過秋天,唯她一人在盛夏。
俞早瞅一眼閨蜜暴露在外的兩條大長腿,濃眉微蹙,“檬檬,你不冷吶?”
她看着都替閨蜜冷。
寧檬完全沒感覺,滿不在乎地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天生體熱,就這點降溫對我來說根本不是事兒。”
她邊說邊湊近俞早,親昵地挽住她胳膊,狠狠地抹了把辛酸淚,“棗棗,今晚你要收留我了,我被我爸媽掃地出門了。”
俞早心領神會,下意識就問:“還是為相親的事兒?”
寧檬挎着臉,語氣喪喪的,“不然呢!”
兩姑娘同歲,今年29,即将奔三的年紀。在父母眼中,29已然是高齡,不找對象,不結婚,那絕對是十惡不赦的大罪。寧檬的父母從她大學畢業就開始催她結婚,年年催,年年催,一直催到現在。
奈何寧檬就是不為所動,左耳進右耳出,根本不當回事。別說結婚了,她連戀愛都不想談。
二老就這麽一個寶貝女兒,都快愁死了。只能發動七大姑八大姨替女兒張羅合适的年輕人,架着女兒去相親。
一開始寧檬倒還配合,乖乖去見人。可惜見的全是奇葩,幾次下來她就煩了,說什麽都不肯去了。把二老惹急了,這不,今天直接被趕出家門了。
俞早朝閨蜜遞去一個同情的眼神,漬漬道:“大小姐真可憐啊!”
寧檬癟癟嘴,感慨萬千,“同人不同命,你媽怎麽不催你?”
俞早的視線略過一旁安全通道的綠牌,語氣很淡很淡,聽不出太多情緒,“我媽忙着管教她小兒子,哪裏顧得上我。”
俞早的父親在她高二那年确診食道癌晚期。三個月沒挨過,人就走了。一年後,母親王亞萍再婚,嫁給她同廠的會計,又生了個兒子。小兒子如今10歲,正是鬧騰的年紀,家裏天天雞飛狗跳的,王亞萍一個頭兩個大,自然顧不上大女兒。
寧檬清楚俞早的家世,有些話題點到為止,不好多說。
她果斷轉移話題:“棗棗,我申請今晚睡床。”
“想得美!”俞早拍了拍閨蜜的手背,輕哼一聲,“沙發才是你的歸宿。”
寧檬挽緊俞早的胳膊撒嬌:“我才不要睡沙發,我要抱着我家棗棗睡。”
俞早一臉嫌棄,扒開閨蜜的爪子,“寧小姐,請離我遠點,故鄉的百合花可開不到青陵來。”
寧檬:“……”
“人家拿小拳拳捶你胸口哦!”寧檬作勢要打她。
她扭着身子避開。
兩個姑娘嬉笑着邁進電梯,俞早擡手摁了樓層數19。
電梯徐徐往上升,升到19樓停下。
電梯門一開,首先見到一扇深藍色防盜門。門上貼着對聯和福字,挂着小燈籠,看上去十分喜慶。
這兩年血脈覺醒,俞早開始喜歡這些熱鬧喜慶的東西。也越來越鐘愛紅色,衣櫃裏一堆紅衣服。以前覺得俗氣,如今卻喜歡得緊。
站在防盜門前,寧檬輕車熟路的輸入指紋,大搖大擺的進了屋,一屁股癱在沙發上,主打一個擺爛。
俞早買的是二手房,當初付首付掏空了所有積蓄,最後還差五萬,找寧檬借的。買完房子後,她窮得就差去賣.腎了,根本沒錢另外裝修。索性自己整點家具,簡單布置一下,就這麽住了。
好在原房主是個挺有品味的人,房子的裝修精簡又大氣,符合年輕人的審美,住起來倒也順心。
寧檬揉揉自己扁平的小腹,揚聲問:“棗棗,咱倆晚上吃什麽呀?”
俞早從廚房接了壺冷水,給電熱水壺插.上電燒水。她打開冰箱,瞅了瞅所剩無幾的食材,做出決定:“煮面吃。”
“你煮什麽我吃什麽。”寧檬對此沒有任何異議。
她抱着手機刷了會兒朋友圈,想起什麽來,趕緊問:“棗,你今天體檢怎麽樣啊?心髒沒事吧?”
俞早盯着呼呼直響的水壺,提高音量說:“沒事,就是熬夜熬多了,好好休息幾天就好了。”
“沒事就好。”寧檬懸着的心放了下來,轉頭就叮囑閨蜜:“你呀以後少熬夜,現在這麽多年輕人猝死,咱還是得惜命吶!”
俞早當然惜命,如果有得選,誰願意這麽拼。只不過身在大廠,競争激烈,996、007已然是常态,熬夜加班在所難免。除非她辭職,不然根本輕松不了。
而她眼下缺錢,又不敢辭職。
一切都是無解的,成年人的世界沒有最難,只有更難。
不過醫囑還是要聽的,她打算趁這個機會把年假休了,好好歇幾天。
俞早把食材拿去廚房,準備煮面。寧檬則換了個地兒繼續玩手機。兩人各自幹自己的事兒,互不打擾。
“棗棗,祁謹川要火了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又在小紅書上刷到他了。”寧檬舉着手機,一股腦沖進廚房,眉飛色舞的。
俞早握菜刀的右手不由一頓,往漆亮的手機屏幕投去一眼,照片裏身穿白大褂的祁謹川被一個中年女人攔住去路,對方用力抓住他的白大褂衣角,說什麽都不讓他走,邊上有好多人圍觀。
這分明就是今天上午在彩超候診室外發生的一幕。很明顯有人在現場拍了照片,發到了網上。
只不過标題并不友好——
#遇上醫鬧了?#
俞早不禁擰了擰眉毛,神色不悅。
寧檬讀一遍标題,下意識就問:“真是醫鬧?”
俞早脫口而出:“不是,祁謹川沒做錯。”
寧檬掀眼看她,“你怎麽知道?”
她語氣悠悠,“我當時就在現場。”
寧檬:“……”
——
寧檬一聽閨蜜在現場,忙不疊開口:“咋回事啊?你快跟我說說。”
俞早長話短說,簡單複述了一下事件經過,随後收尾:“就是這樣。”
寧檬:“祁謹川做得對,如果所有人都無視醫院的規則,那不亂套了嘛!他要是今天給這個女人看了片子,開了這個口子,以後就會有無數人效仿。他也不用工作了,幹脆搬把椅子坐醫院門口給病人看片子得了。”
道理大家都懂,可就怕碰到斷章取義的鍵盤俠。俞早覺得自己有必要替祁謹川正名,她得連夜去注冊個小紅書賬號。
寧檬的關注點卻落到了別處,追着俞早問:“你倆是不是打照面了?他有沒有認出你來?”
俞早回想起當時祁謹川的反應,用四個字概括:“對面不識。”
寧檬:“……”
這就很憂傷了!
寧檬兩眼放光,八卦小能手上線,“怎麽樣俞早小姐,見到白月光感覺如何?”
心髒鼓動,心跳加速,全身上下,每個細胞都浮起一種難耐,像是有貓爪在撓,抓心撓肺的。
俞早短暫地剝離掉這種感覺,神色寡淡地反問一句:“我能有什麽感覺?還不是跟見到老同學一樣。”
寧檬觀察着閨蜜的神情,沒瞧出什麽異樣。她将信将疑地問:“白月光就這點殺傷力?”
“你當是核.武.器啊?”俞早一整個無語住,還整上殺傷力了。
寧檬放大照片仔細欣賞了一番男神美照,禁不住贊嘆:“你還別說這祁謹川可真上鏡,抓拍的照片都拍得這麽帥。十年沒見了,我估摸着咱們班那些男生也就他能看了。”
這麽多年沒見,別的男生能不能看俞早不清楚,反正祁謹川的顏值确實扛打,本人比照片還驚豔。
她的思緒不由自主的又被拽回到一個小時以前——
“俞早,好久不見!”
男人嗓音微沉,語調平整,咬字清晰,刮入耳中猶如涼風襲過,留下一層細細密密的癢。
俞早驚得腦門差點炸開,太陽穴一跳一跳的。
話沒過腦子,直接從嘴裏蹦出來,“你還記得我?”
時隔多年,她沒想到祁謹川還記得她,并且一眼就認出了她。
祁謹川細細打量着面前的女人,坦言:“你變化很大,不過不難認。”
高中時,俞早留着一頭及腰長發,她總是綁着松散的馬尾,戴一副黑框眼鏡,藍白校服常年穿在身上,一雙帆布鞋洗得發白,隐在人群裏毫不起眼。
除了班主任,其他任課老師都不記得她的名字,連同學也很容易忽視她,她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而現在,她蓄着幹練的短發,摘掉笨重的黑框眼鏡,化着淡妝,穿衣時尚,妥妥的都市麗人。
她從來不醜,長相屬于清純那一款。不說驚豔四座,倒也精致耐看。标準的鵝蛋臉,柳葉眉細長,鼻骨薄翹,杏眼嬌憨,有點古典美人的韻味。
只是過去她太低調,又沒打扮,大家夥忽視了她的容貌。
俞早極力穩住心神,拼命在臉上擠出一記很不自然的笑容,“你……你倒是沒怎麽變。”
男神就是男神,得歲月眷顧,過去帥得陽光,現在帥得深沉,在顏值方面從來就沒輸過。
祁謹川聳聳肩,不置可否。
他淡淡的目光籠在她身上,語氣随意,完全是在問候老同學,“心髒不舒服?”
兩人今天上午剛在彩超候診室打過照面,祁謹川現在會這麽問,倒也不奇怪。
“心髒沒事,我今天是來體檢的。”
祁謹川推了推眼鏡,“查得怎麽樣?”
俞早想起自己的體檢報告,嘆了口氣,“大毛病沒有,小毛病一堆。”
“當代年輕人哪個不是亞健康,很正常,我們平時就是太缺鍛煉。”
誰說不是呢!
工作已經消磨掉了俞早所有的熱情,每天下班,她都覺得自己被抽光了精氣神,只剩下一攤皮肉。哪裏還有多餘的時間和精力再去鍛煉,最多下樓扔垃圾,順帶遛個彎。
多年未見的老同學閑聊兩句,不甚熱絡。一切本該在此畫上句號,再無後續。畢竟這座城市這麽大,若非刻意安排,他倆見面的概率堪比中彩票。
白月光之所以是白月光,本質在于他得不到。就像是天上的太陽,炙熱耀眼,可望不可即。
十年前,兩人未曾有過太多交集。十年後,近況急轉急變,一切變得生疏,僅靠那層淺薄的老同學關系,俞早不覺得她和祁謹川會再産生聯系。
事實上,她也确實在為道別做準備。她在心裏醞釀片刻,試圖讓自己表現得自然,別那麽生硬。
然而事态發展卻有些出人意外,祁謹川娴熟地遞出自己的手機,屏幕白光映出清晰的二維碼,“俞早,咱倆加個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