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
沈靈姝委委屈屈被送回了沈府。
衛曜将小白犬歸還。但沈靈姝見小白犬完全就只親昵衛曜一人。扁扁嘴,“算了。沒良心的小東西還是你繼續養着吧。”沈靈姝撇撇嘴,怎麽貓啊狗啊,都喜歡粘着這種冷冰冰的家夥,也不怕被凍壞。
“對了,它叫什麽名字?總歸有一個名字吧?”
“白犬。”
“……”沈靈姝對人的敷衍沒好氣,想了想,“那就叫‘角弓’吧。”
詩經角弓,暗諷居上位者自傲不體恤下者,真切表達了女娘對于剛才被咬的記仇。
衛曜對小女娘的‘諷刺’只是勾唇笑了。
衛曜将白犬重新撈上肩。“白犬我帶走了,小娘子什麽時候想看,我再帶來。”
沈靈姝點頭,望着毛絨圓潤的小犬。不舍囑咐,“你要好好養,它值當君琢哥哥的三十五兩呢……”
君琢哥哥?
衛曜正要離開的步伐一頓,回身的兩道厲眉蹙起,“林君琢買給你的?”衛曜一張俊臉緊繃。“沈靈姝,你自己的家寵為何讓別的男郎買與你?”
“什麽話?”沈靈姝皺眉,“君琢哥哥才不是別的外人。”
再說她本來就是要自己買,只是架不住林君熙和林君琢兩人的盛情。而且他們仨本來就是好友,自小到大相送的東西數不勝數。送只家寵怎麽了?
“不是別的人?”衛曜冷笑,“怎麽,又是你的好相好?”
沈靈姝生氣,“我不同你說了,你愛怎麽想怎麽想。”
沈靈姝剛一轉身,手腕便被拽住。衛曜一手将人拽壓在牆壁上,低頭,額鬓須發垂下,淩厲的眉低壓着深邃的眼。
“沈靈姝,你到底還想有幾個好哥哥?”
衛曜涼薄的唇緊抿成一條線,下颌緊繃,鳳眸中瞳孔烏沉一線。
沈靈姝在人的瞳孔中看見了自己的倒影。惱,“你弄疼我了,和你有關系麽……”
“為什麽沒有關系?”衛曜冷冷勾了唇。
小白犬退縮在人肩膀上,只敢拿出毛絨絨的圓耳朵和兩只黑葡萄的小圓眼睛,迷茫眨巴地左右觀望。
沈靈姝楞了下,後知後覺找回自己的聲音。“你……你這人好不講理,就算你喜歡我,但你也不能強求我喜歡你,心悅這種事,本來就要兩情……”
衛曜沉了眼。
沈靈姝看着人冷臉蹙眉。
咬咬牙,又刻意道。“裴公子只是個武侯小官,與我天壤有別,裴公子還是不要多有癡心妄想好……”
沈靈姝的話落。
衛曜果然緩緩松了手。
衛曜将快要滑下肩膀的白犬從左肩撈到右肩,眸子沉沉看了沈靈姝一眼。帶着白犬躍牆離開了。
*
兩人不歡而散。
沈靈姝還是第一次知人氣性這麽大。
雖然那句臨別話大概是傷害到了皇上小小年紀的自尊。但也不能怪沈靈姝,誰叫人一直那麽咄咄逼人。
兩人三日沒見。
以往都是衛曜的灰鴿子協信決定今夜出行與否。
但這幾天連個灰色的雲都瞧不見。
雪停了。
大好的天氣卻不能出去。
小氣鬼。
沈靈姝整日盯着窗檐下打開的鳥籠,都不見那熟悉的愛梳洗羽毛的灰鴿子來。
恰逢兩人冷戰的時日。
又來了個壞消息。
春桃聽了前堂的消息,匆匆忙忙就來給沈靈姝報信。原是王家竟然來他們府中提親。還是給王家三郎王瑾求娶侯府嫡女。
不過媒婆和王家的管事都被沈濟冷臉婉拒送出府了。
不說王家三郎幾乎都在外養兵訓兵,就兩個孩子,根本沒見過幾面。又是王家人,沈濟自然不會答應。
沈靈姝只是當耳邊風吹過。
王家不管是誰,他們沈府都不會多有交集。按着阿耶的話,那是亂臣賊子。寧願以頭搶柱死,也不和亂臣賊子交道。
沈靈姝這會更苦惱的是怎麽和衛曜和好。
畢竟長安各坊世家貴族的八卦她很難割舍。
沈靈姝思來想去沒結果。
恰好,林君熙的婢仆過來傳話。
原是林君熙前些時日總覺觸黴頭,想要邀沈靈姝共去寺廟祈福。遂派了婢仆來詢問。
沈靈姝自是應了。
*
蘭陵坊,承恩寺。
今兒天還算晴。
坊牆屋脊上落雪正在消融。
兩人在承恩寺下碰面。
林君熙下了馬車見到人,碎步過來就牽挽住沈靈姝的胳膊。“沈娘子最近可是大忙人,長安城裏都沒有比小娘子更繁忙的人。”
林君熙以着這幾日坊裏坊外的傳言戲谑着人。
如今長安貴婦間的宴會,無論有沒有沈靈姝來,貴婦們的話題中總是不缺提起人的名號。
前有親手将庶妹送去坐牢,後有王家上門提親。
可不就是長安城貴婦口舌間最繁忙的?
沈靈姝:“君熙你就別取笑我了,我現在一個腦袋兩個大呢。”
林君熙挽着人的胳膊走上前往寺廟的三十九階白石階。
壓低了聲音。“靈姝,聽我二叔說,王家早在前幾日就同聖上求和你們沈府結親的賜婚。不過被聖上拒了,聽說是晉皇後有意拉攏你和太子成婚。你且看着吧,再過幾人皇後的宴請。一定會同你提及此事。”
沈靈姝卻似毫不在意。目光幽幽數着白石階的階數。“你說是幽州還是蕲州宜居?”
林君熙:“……”
林君熙說,“靈姝,你怎麽不急啊?這可是你的終身大事,你若選中我前頭說的話裏的兩人,都是不歸路!你怎麽現在還有功夫想着去哪游玩?”
太子懦弱,王家人心狠手辣,都不是良人!
沈靈姝:“我自是不會嫁與他們。君熙,你何時回江南?”
“怎麽忽然說起這事?”
“聽說江南風景好,我想這江南的冬,興許不會似長安這般難熬。”
“那是自然,江南冬日都不怎麽落雪。雪瓣只有拇指點,一到春季,江水粼粼,不到幾日,遍野都暖和了呢。”林君熙談起家鄉,目光也變得缱绻柔和。
林君熙有林家這個大族護衛,哪怕是幾年後城池破,也有林家給人盾後。沈靈姝對人的安危還算放心。
“靈姝,你就沒有自己想嫁的意中人麽?”林君熙止了話,瞧着人,意有所指地引導着。“長安城郎才俊秀那麽多,就沒有一個從小到大讓你心動的?”
“那林小娘子中意哪家小郎君?”沈靈姝打笑着反問回去。
林君熙臉一紅,“不與你說了。”
沈靈姝跟在人身後哄說着好話才讓人消氣。
林君熙此前是來祈福的。
聽說承恩寺的香火特別靈驗。
林君熙拉着沈靈姝一并。“求姻緣、求平安也好,這裏的荷包也靈驗,傳是佛祖座下蓮花化成的呢。”
“你就求幾個,送送友人,做做人情也好。”林君熙意味深長。
沈靈姝若有所思。“那便求幾個吧。”
林君熙:“你也別光保平安,這裏最靈驗的呀,還是姻緣。”林君熙推着沈靈姝往抽簽木箱子的方向過去。
抽姻緣的木頭箱子擺放在挂滿姻緣結符的槐樹下。
林君熙雙手合十,虔誠閉眼:“聽說前世的好姻緣,這一世足夠誠心,就能延續下去呢。”
沈靈姝立馬松開好奇踮腳,夠手碰觸槐樹上垂下的姻緣結的手。
“……”這可不興有。
*
又過了兩日,晉皇後宴請世家夫人娘子進宮。
果然如林君熙所言。宴中,晉皇後單獨尋了沈靈姝,牽着人的手,和顏悅色同人聊了許久的話。
晉皇後年貌雍容,出身名門,又是王家嫡女,王家現今的家主便是晉皇後的嫡親兄長。
只不過聽說當朝皇上偏寵司馬氏的姜貴妃,幾乎把半個後宮都交給了姜貴妃操持。晉皇後現今只是空有皇後名頭。
晉皇後入宮十餘年,遲遲無子。而姜貴妃也只是在十多年前生下過一個死嬰。皇室子嗣凋零,現今只剩一子一女。太子是宮婢所出,養在皇後膝下。公主則由姜貴妃所養。衆人都知是晉老皇帝多年丹藥熬身,荒唐孟浪不節制所致。如今年歲已高,怕是再無生育能力。只不過無人講實話。
晉皇後尋沈靈姝閑聊,自先是将人上下誇贊一番。而後才隐晦說起了婚事。詢問着沈靈姝可有意中人雲雲。
太子不是晉皇後所出,但一直是養在晉皇後膝下。但太子其人,似是被保護得太好,因是晉皇室唯一男郎。性子軟弱,扶不起的阿鬥一個。上輩子被扶持登基,直到死時,都只是個傀儡。
沈靈姝打着圈繞開了晉皇後的問話。
等人走了。
旁邊聽了許久沈家娘子裝傻充楞,阿臾捧笑的宮婢上前。“娘娘,這沈娘子予殿下是不是不妥?”
晉皇後歇在卧榻上,揉着眉心,搖搖頭。“不,她才是最适合栾兒的人。”懂得逢迎說話,也懂得審時度勢。
太子單純,便需要這麽一個慧心巧思的女娘扶持。
*
沈靈姝在承恩寺求了保平安的荷包後。
立馬就打着送平安的名義。給衛曜送過去。
沈靈姝也不親自去。她找了個信賴的家仆福允,讓人跑了一趟。直接送到了武侯鋪。
福允自小沒少幫大娘子做“壞事”,從給人藏沈家主的“家法棍”,再到當人夜半翻牆的踮腳,到偷聽家主說話……任何一項撚出來,福允都能被趕出沈府無數次。
而現在,竟然淪落到要給大娘子的寒門相好送荷包。
可惜福允現在只能依着沈大娘子在沈府中“保命”,再不願,還得做。
親仁坊,武侯鋪。
福允第一次見大娘子的寒門相好。那可真叫一個……英朗貴胄。福允揉了好幾下眼,才敢确認眼前俊美的男郎是自己要找的裴姓武侯。
怪不得他們一向驕矜的大娘子會主動讨好人呢。
“裴公子,仆奉我家大娘子的令,給你送荷包賠不是。我家娘子說之前是她有嘴無心得罪了你,還請你看在我家娘子誠心誠意求來的荷包,原諒她一二。”
福允傳述着自己多有潤色後的大娘子的話。兩手遞上繡工巧密的荷包。荷包面上,用着銀絲和紅線,勾繡着一幅白鶴引頸向朝陽的圖。下段,則是打着平安結的粉色緞繩。
福允打量着眼前的男郎,男郎正垂眸不言地盯着他手心的荷包。
福允眼珠一轉:“公子有所不知,這荷包是我家大娘子爬了九十九石階,頂着鵝毛大雪,心念着公子的好,到那姻緣樹下誠心叩求。我家娘子性子急,但這麽用心對待的,只有裴小郎君您一人啊。”
衛曜眸子一頓。
福允擡手擦了擦眼尾不存在的淚。仰頭唏噓。
衛曜還是接過了荷包,面有緩色。
不冷不淡道了句,“有心。”
福允高興:“哎,仆這就回去給我家娘子通報,我家娘子定高興!”
福允風風火火離開。
衛曜并沒有生沈靈姝的氣。
只是最近籌備的事多了,忙了些。
衛曜單手捏撫着掌心的荷包。
繡面細膩,針腳細密,有淡淡梅花和寺廟香火萦繞的香。
只是小女娘貪玩的求和之策罷。
衛曜冷嗤了聲。
仔細收進了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