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沈靈姝一剎那中記下了馬車上挂的字號——裴。
裴家的馬車。
然而長安并沒有什麽的姓裴的大戶。起碼在沈靈姝記憶中是沒有的。
回了府。
沈濟得知了沈靈姝竟然不顧禁足的禁令,上一秒剛責罰完,下一秒竟又跑出了府。氣得直吹胡子。不顧沈夫人的阻攔,決心家法伺候。
沈家的家法是一根細竹棍。用的是鶴頂山千年栽種的粗竹,由匠人鍛造打磨。抽在皮肉上,初時不見痕,半晌之後,赤痕會随着又一波的灼痛辛癢慢慢浮起,持續一整夜。沈家沒有一個孩子不懼。聞是沈家傳承了好幾代。
沈家主平日不輕易懲罰孩子。尤其是全家護成眼珠子一樣的沈靈姝。以往人玩鬧大了,才會家法打幾下手心。斷是這樣,沈夫人也已經很不滿。自己的其他房兄弟弟妹們也第一時間話裏話外譴責他的“暴行”。
常把沈家主氣笑無奈。“靈姝這性子,就是被你們給慣的。瞧慣壞成這麽樣了。”
沈靈姝回府,看見滿臉肅容的沈家主。
因前幾個時辰,剛見了阿娘嬸嫂們哭了一場。再見阿耶時,心頭喜悅,卻實在哭不出來了。眼睛一酸,喊人時,仍忍不住嗓音一抖。“阿耶!”
沈家主雖然自诩要家法伺候,但看見閨女紅腫着眼哭噎地喊了他一聲。心頭已經是軟了大半。
虎着眉:“你剛在外闖了禍就又往外跑,你可有把阿耶的話聽進耳裏!你的眼睛是怎麽回事!”
恰逢,家仆進來通報。說是方家送了禮來。
沈濟奇怪。方家昨兒才告狀,今兒怎麽就送禮了?
沈濟看向沈靈姝,虎臉:“你又在外做什麽了!”
沈靈姝則下意識搖頭撇清:“阿耶,沒有啊。”
家仆繼續:“送禮的說,是給咱們娘子的謝禮。還道家主教女有方,之前和大姑娘皆是誤會。希望兩家莫要生了嫌隙,常往來是好。”
沈濟一雙眼由怒轉到驚。“你到方府去賠錯了?”
沈靈姝松口氣,點頭。“阿耶,靈姝之前莽撞了,想着方瑤妹妹受寒心中過意不去。所以就想着去看看。”
沈濟啞口,欣慰之情由然而生。撫須大笑,“我們靈姝長大了。”說着,讓家仆把“家法”拿下去。
沈靈姝盯着“家法”:這若是方家人遲來一步……
沈靈姝不敢想,忙轉回頭,“阿耶,那靈姝的禁足……”
“免了!阿耶給你免了。不過你可不能再如此胡來了。”說着,心中痛快的沈家主大手一揮,“晚上就做我們靈姝愛吃的小菜!多做幾樣!”
沈靈姝見阿耶高興了。想到那輛裴家的馬車,順勢跟人打探了長安裴家。
“你消息倒靈通。”沈濟道,“這裴家,是隴安裴家。隴安郡的大商戶,做的是牛馬皮草生意。這次來長安的,是裴家的大公子裴昀鶴,聽說是來長安做生意的。”沈濟的目光沉穩,摸着胡須沉嘆了口氣。在長安能和誰做馬匹生意,結果已是顯然。
隴安裴家?
沈靈姝微微蹙眉。照阿耶所說,也是個大商戶。在長安籍籍無名,但起碼在隴安郡應有大名才是。上輩子沈靈姝也随夫君去過隴安,但是卻從未聽聞過裴家。
明明戰亂時,買賣戰馬生意的更為吃香。
*
又過了三日。是林祭酒次子和陳通議千金的大婚日。
會稽林氏是晉朝四大世家之一。晉朝四大門閥世家,冀州王氏、會稽林氏、劍南謝氏、關東司馬氏。其中以會稽林氏有着富可敵國之稱。家業主要在江南一帶,宗族子弟從商從政遍布整個大晉。江南甚至曾有小兒歌謠流傳,“會稽林,千金名,擲千金,垮大晉。”
長安有名望的門第皆被邀約。
沈靈姝還記得答應方瑤的事,收拾妥當後,便去方府接人同行。
一身粉襖淺裙,外罩杏花色披肩的方瑤早已等候多時。見到了來接迎她的沈靈姝,面上的笑意立即展開。
“靈姝姐姐,怎不見靜姝妹妹?”方瑤在寬敞的馬車坐定,捧着沈靈姝遞來的暖手爐,張望了下。
沈靈姝:“靜姝還在養病。”
方瑤心虛了下。擡眼小心看了眼沈靈姝。
沈靈姝護妹,在長安閨圈中可不是什麽秘密。
“靈姝姐姐,靜姝真不是我推下池子的……我可以同你發毒誓。”方瑤摸着暖手爐,磕絆道。
沈靈姝看了人一眼,正在翻話本的動作一停,笑,“瑤妹妹莫多想,我信你。”
方瑤跟着點點頭,但心底到底還是有些忐忑。
沈家的馬車在林府停下。
林府一片喜色。屋檐廊柱連結着大紅綢緞,喜紙貼滿各園各亭。道賀聲此起彼伏。
雪地之中,紅紅火火的林宅似是一朵盛放的豔麗紅花。
賓客入內。
女眷集中在醉花園處。
被衆貴女圍在中心的,是一身淺珍珠紅襦裙,外罩暖黃披帛的林君熙。會稽林氏長子的嫡次女,此次入長安,也是為了參加自家堂兄的婚事。
也是沈靈姝最為親密的閨友。
沈靈姝在前往林府的馬車上時,依靠着看話本來轉移自己的思緒,想着見到了林君熙可萬萬不能再崩了情緒。沈靈姝和林君熙自小相識,沈家二嫂便是林君熙的小姑姑。林君熙小時沒少來沈府玩,一來二去,兩個年紀相仿,又能玩到一處去的姑娘便也成了最親近的友人。
林君熙透過衆人間的空隙,看見了站在外頭的沈靈姝。
沈靈姝着薄柿色梨花印長裙,罩着絨白披風,簪着仙雲髻。手裏捧着個鴉青色手爐。人往着園口一站,身形修長,貌若美玉。無論何時何地,明媚得像是冬日中的暖陽,一眼就能讓人瞧見。
林君熙繞開了衆人朝人走過去,眼中喜笑,“靈姝怎麽來了也不上前?”
林君熙是标準的江南水鄉女子的長相,小巧的鵝蛋臉,柔和的面中,細長的眼,巧鼻櫻唇。說話也是水鄉的輕聲細語。
沈靈姝沒忍住,還是在人溫笑望着自己的眼中,把腦袋往前一靠,一把擁住人了。
林君熙微楞。“怎麽了?”
沈靈姝吸了吸鼻子。聲音有些甕。“許久不見,我想你了。”
林君熙噗嗤一聲笑出來。“什麽許久不見,不就是我這幾日忙着二哥哥的婚事,擱置了你幾日,小娘子這就不高興了?”
沈靈姝破涕而笑,笑拍開人的手,“少貧我。”
林君熙做為主家,還要照顧別的女眷。同沈靈姝寒暄了幾句,又去迎接下一個人。
沈靈姝直望着人的身影被其他女眷團團圍住。
上輩子,便宜夫君滅世家,四大門閥之一的會稽林氏,便是繼冀州王家後第二個被滅的世家。已做人婦的林君熙苦苦懇求沈靈姝,沈靈姝卻無能為力,兩人在林家抄家後,便徹底分道揚镳。
方瑤入府後,便帶着自己的婢女四處眺望。
她因為是跟着沈靈姝一起過來的,從進門起,便收到了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方瑤這輩子至今都沒有這麽被聚焦地盯過。進府到入園處,兩頰早已紅撲。
郎君們在對面的齊池。
方瑤一邊不離沈靈姝近邊享受着其他貴女的目光,一邊留神着對面林君琢可能出現的身影。
女眷們也随意走動着攀談。方瑤知道定能遇見林君琢,寸步不離沈靈姝。
沈靈姝不愧是長安第一貴女。從進府後,身邊就沒有停下來前來攀談的人。
沈靈姝也很仗義。偶爾也提點介紹了方瑤一二。
方瑤哪裏見過這個仗勢。結巴着問好認人。宛若是跟着自家長姐出來交際的小姑娘。
貴女們也親切地和方瑤攀手相稱
一道極細極輕的聲音卻在熱鬧之餘,出現在沈靈姝和方瑤前面。
“阿姐來參宴了,怎麽不等我?”
來人正是沈府二娘子沈靜姝。許是生病了,沈靜姝面容呈現着病白的顏色。薄施粉黛,着一身赤粉長裙,披着淺綠裹披風。兩道蹙葉眉,圍領披風襯托得人臉嬌小而柔弱。鼻子似是被風吹得薄紅。
柔弱一眼。
不近委屈和蒼白。
沈靈姝面上收斂了笑:“靜姝落了池風寒了,柳姨娘說你要多靜養。故便未找你同來。”
沈靜姝眉眼微耷下。“阿姐心疼靜姝,靜姝懂得。”即便沈靈姝這般解釋了。但沈靜姝不解的是,在她養病的這幾日裏,沈靈姝都沒來看過她。這在以往她生病卧榻時是不曾有過的。
而現在,又讓她看見發現沈靈姝竟然帶着推她入池的“兇手”一起赴宴。
看着站在沈靈姝旁邊的方瑤。
沈靜姝心中無不嫉妒:那本是自己的位置。
“靜姝身子不好,這次被推進寒池子,凍冷了骨。所以卧榻久了些,不怪阿姐将我忘了。”沈靜姝細語自責。
但話裏話外,都含譴責之意。甚至把矛頭重新對準了方瑤。
方瑤本就被陷害在前,現在怎麽能忍人又一次污蔑。脖子立刻梗紅。“你胡說!明明是你自己跳下去的!”
沈靜姝似是被人的大聲斥責吓住了。眼圈瞬間就通紅。“瑤姐姐為何還不肯承認。靜姝苦也受了,你敢做為何不敢當?”
沈靜姝通紅着眼圈,咬唇十分委屈地看了眼一旁的沈靈姝。“靜姝不願說謊,若瑤姐姐一定要颠倒黑白,那就是靜姝不是好了。反正靜姝命苦,一具藥罐子身子……活下來也是受罪罷了。”
方瑤心頭的怒火蹭蹭直上。從沒想到這個柔柔弱弱,前段時間一直和她走近交好的女娘,竟然是這麽一個面孔!颠倒黑白,到底是誰在颠倒黑白!不就是因為她那點龌龊的心思被她發現了嗎!她不願自家兄長和她結親難道還有罪嗎!
方瑤待怒,正要說話,手臂忽被一雙柔荑握住。
沈靈姝輕拍了拍人的手臂,以做安撫。
這邊的動靜已引起了旁邊女眷的好奇。
沈靈姝長話短說。“靜姝,彩莺已經如實向我告知了所有。”
彩莺是沈靜姝貼身伺候的婢女。
沈靈姝話一出。
沈靜姝猶如悶雷降在頭頂,說不出一字來。
彩莺自然是不會告知沈靈姝的。但上輩子的沈靜姝如實告知了。兩人撕破臉時,為了嘲諷沈靈姝愚蠢,被她蒙在鼓裏利用了不知多少次。大到如何背叛沈家,小到讓沈靈姝背鍋挨罰,包括曾經誣陷方瑤推她入池讓沈靈姝為其報複,惹得方沈兩家交惡……對于如何能紮得沈靈姝的心鮮血淋淋,沈靜姝信手拈來。
而沈家上輩子被王家當做出頭鳥第一個對付,其中便有已交惡的方家的從中出力。
彩莺作為沈家的家仆。忠心耿耿做沈靜姝的幫兇,至沈靜姝所待的王家落難了,才搜刮了所有銀票珠寶跑路。
沈靜姝一臉難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婢女。彩莺臉色蒼白,失聲搖頭。“我沒有,娘子,我沒有出賣您……”此話一張,又趕忙捂住。
方瑤“哈”了一聲,抓到了把柄,“啧,露餡了吧。”
沈靜姝的一張臉白了青。這件事只有她和彩莺知道,阿姐知道定是彩莺告密無他。怪不得她養病的時候,沈靈姝一次都沒來探望過她。
沈靜姝委屈害怕地喊了聲,“阿姐……”
沈靜姝的眼淚成串掉下來。“靜姝只是……只是一時受了彩莺蒙騙……”
彩莺慌:“娘子你!”
“靜姝和瑤妹妹本來就無仇無怨,怎麽會想要陷害她……阿姐你知道靜姝的性子的,靜姝從來不喜歡争搶,靜姝身子不好,只有阿姐能依靠了。自小就是阿姐護着靜姝,阿姐一向疼愛靜姝,怎麽能聽下人一言兩語……”
沈靈姝:“……”
沈靈姝腦海裏立馬浮現了王家抄家時沈靜姝的話。“……妹妹是身子不好,阿姐是腦子不好。你每替我挨一次家法我別提心頭多痛快了,沈靈姝啊沈靈姝,我從小到大要忍着給你裝模作樣也很辛苦的……”
沈靈姝長呼了一口氣。
擡起笑靥:“別逼我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