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沈靈姝執行力向來強。
眼見着外頭天色尚早。
讓春桃尋來了冰袋敷紅腫的眼,又換了身出行的衣裳。
留下了芸月等她出了門再給阿娘嬸嬸們傳話,便帶着春桃從側們偷偷溜了出去。
馬車踏蹄而去。
沈靈姝掀起一角車窗簾,望着外頭龐雜來往的人行。嘈雜人聲入耳,低矮的坊牆幢幢。長安城喧鬧而平和。
難以想象再過幾年,這種平常不過的景象,再也不能瞧見了。
沈靈姝放下了車窗簾子。
方家住在豐邑坊。
因眼睛紅腫得實在不像話,哪怕是冰塊消敷,也不見消腫多少。沈靈姝無奈戴上了帷帽出門,四面有薄紗遮蓋,就瞧不見她紅腫的眼了。
方家家仆看了沈靈姝的帖子,忙進府傳話。
不多時,便有大婢女過來領人進府。
方府宅邸修建得清雅規整。入了長長的廊道後,左右皆是對稱的亭院,奇形怪狀的假山堆石,隽秀落雪的盆景,飛檐翹角的廊亭……目光所及,賞心悅目。
穿過長長的回廊。
方夫人在堂內正坐。面容平靜,眼中卻帶有些許困惑地看着被帶進來的沈靈姝。
沈靈姝輕掀開帷帽的面紗,淺笑向方夫人問了好,然後說明了來意。
“方夫人,靈姝昨兒行事唐突。鬧了二娘子過矩了,現前來給瑤兒妹妹賠個不是,還請方夫人原諒個一二。”
沈靈姝說得誠懇。在配上帷帽下兩只殷紅微腫的眼。
凄凄楚楚,可見誠心。
原來沈家娘子在沈府的那般委屈,不是因為被瑤兒冤枉。而是心有內疚?
方夫人知道自家家主已經和沈家家主提過了此事,按理說她不必再前去多說一趟。但實在是瞧見沈家沒有任何表态,自己到底是為自家受了委屈的二娘憤懑不平。
原來沈家已經懲處過了?
方夫人頓時将前幾個時辰沈家娘子凄慘的模樣——身上發上都沾着雪,赤着羅襪,高髻淩亂……解讀為沈家家主讓人在雪地中罰跪的處罰。這麽一想,驚訝于沈家家規如此嚴苛的同時,不免也就升起幾分對面前女娘的心疼。
沈靈姝,沈家嫡女。出落大方,明媚聰慧。方夫人在各種大大小小的請宴會都多次見過人。長安貴婦們都對人贊不絕口。笄禮時連宮中都送了十幾擡珍寶來捧場。更有傳言皇帝有意将人配許給太子做太子妃位。這麽個靈動的女娘,誰家瞧着都覺心喜。
春桃在旁忽插話。“方夫人,我家娘子實在過意不去,瞞着夫人就偷偷溜出來了。說什麽都想要親自和二娘子賠個不是。”
“好孩子,快快起。”
方夫人沒想為難人。既然沈家都懲罰了,女娘也知錯處,特別是受罰了還能親自過來致歉。足以見品性良善啊。
方夫人立馬就傳心腹婢女去給女兒傳話。
“好孩子,我也不是刁難你。實在是我們瑤兒委屈,為人娘親到底心疼……不過你有心賠罪,想必瑤兒也會諒解。”方夫人嘴上這般說,心裏頭其實還有些不寧。自家女兒什麽脾氣她怎麽會不知道,人親自來道歉,說不定還賭氣不見……
沈靈姝:“方夫人,是靈姝有錯在先。二娘子諒不諒解,都是靈姝應得的。方夫人莫要放心上。”
方夫人心裏熨帖。
正巧心腹婢女出來,說方二娘子願意見沈娘子。
*
閨宅。
方家二娘子方瑤還在催着婢女往自己臉上多塗點青粉,好讓臉色看起來慘白病弱一些。
方二娘子是裝病的。原因自然是因為被沈靈姝當面出糗。氣不過,回家哭啼了一場,說什麽都要讓人付出代價。于是和自己的婢女想出了這麽一遭戲來。
只是沒想到沈靈姝竟然親自登門來道歉了。
方瑤本想謝絕不見。
但聽到前廳的婢女偷偷告知,沈娘子眼睛都哭腫了,聽說被沈家家主罰得可慘——
那可是沈靈姝啊。
整個長安無人不知,風頭無限的沈靈姝。每次的游園宴樂,衆人圍簇成明珠一般的人。
人竟然也會有糗狀?
這方瑤可不能不見。
做足了功課,方瑤往榻上一趟。咳嗽了幾聲。才示意婢女可以開門讓人進來。
沈靈姝帶着帷帽,着青藍間色梅花印襦裙,外罩着朱紅絨毛披風,脖子颀長漂亮,腳下踩着軟底玉絲棉繡鞋。
人一進門,夾着細雪寒風的清香撲鼻。是臘梅春水一般的香,甜而不膩,清而不寡。
方瑤有些吃味地看着身段窈窕的女娘。沈靈姝能受長安望門追捧是不無道理的。別說是那些長安少年郎了,連她們女娘瞧見,眼都不舍挪開。
沈靈姝掀開帷帽的薄紗,姣好的面容袒露出來。
人輕笑:“我昨兒行事唐突了,鬧了二娘子一場,二娘子千萬別往心裏去。今兒給你賠個不是,二娘子有什麽不滿,定要告訴靈姝。靈姝給你補救。”
方瑤正癡楞楞地盯着人的臉。
沈靈姝的眼皮果然是腫的,微紅,潋滟的一雙杏眸,眼底也泛着潤意水光。看得出是剛哭過一場。
方瑤心底有些讪讪,也有點不好意思。她也沒想到會沈家還真的為此罰了人。但同時又有些小得意,那可是沈靈姝啊,能讓沈靈姝吃癟的,竟然是她。
沈靈姝:“二娘子有什麽要求可盡管提,能讓二娘子消氣,原諒靈姝的莽撞。靈姝能力之內,定會竭力。”
方瑤正裝咳嗽虛弱着,聽到這話,耳朵微動。
方瑤的婢女忙借着掖被角的空隙。悄悄在被子下捏了捏娘子的胳膊。他們娘子一直愛慕林家大公子。但是娘子苦于沒人引薦,即便碰上了,也和人說不了幾句話。但沈靈姝不一樣啊,沈靈姝和林氏兄妹自來要好。若能讓她帶着,一定能和林公子說上話……
方瑤當然也想到了這一層。心頭頓時激蕩了起來。“靈姝姐姐言重了,我也有不是,跟靜姝妹妹生了嫌隙,才與你有了誤會……”
方瑤話一字一頓慢慢說着,似乎在斟酌着怎麽開口。“……過些日子是林家次子和陳姐姐大婚,只不過我家兄長不能陪去,我一人覺孤伶,若是靈姝姐姐能帶着一二……”
“這有何難的。”沈靈姝笑,“那三日後我來接你。”
方瑤一喜。額頭上裝模作樣的帕子差點掉下來,清咳一聲,趕緊重新靠回榻枕上。“那就有勞……靈姝姐姐了。”
*
推辭了方瑤相送,主仆兩人從方瑤房中離開。
春桃一旁撇撇嘴:方家二娘子竟然靠裝病來告狀,而且這裝病伎倆也太拙劣了吧……
沈靈姝掃一眼就知道自己的婢女在想什麽。屈指輕敲點了下人的額頭。笑:收斂點,咱們還在方府呢,莫叫人看出來。
春桃扁嘴:這是事實嘛。
至于為什麽她能輕松看出,自然是因為這一招數她們娘子早就玩爛了,她們娘子裝病的伎倆那叫一個出神入化。
春桃:“娘子,春桃還是不明白……這事明明就錯不在娘子身上……”為什麽娘子還要特地跑一趟方府來道歉。方家在長安又比不上沈家。就算是娘子鬧了人,但那是因為方二娘子欺負二姑娘在前。
沈靈姝望着廊檐外的細雪,幽幽。“人生在世,變化莫測,寧願交善也莫要交惡。”
阿耶阿娘當初能提前得了消息逃出長安,也是因為之前舉手之勞幫了個小官吏,得了人的通風報信才獲救的。
春桃訝異地看着自家娘子。
沈靈姝被人看得莫名其妙。“怎麽了?”
春桃:“這真不像娘子您會說的……”她們一貫只會上房揭瓦的娘子何時竟有這等覺悟了?
沈靈姝:“……”
沈靈姝也不好和人說自己蹉跎一輩子得來的心歷。總歸離長安徹底淪陷還有五年時間。她要在王家篡位前,安排家人早點離開長安。
兩人從廊檐穿過。
方府的假山園處,兩道閑談的身形款款行來。
一拐角。
四人差點相撞。
沈靈姝和春桃說話的間隙,忘了把帷帽的薄紗放下。
女娘姣好明豔的面龐便這麽撞入了前面兩人眼底。
着圓領青袍的方家大公子方煜率先後退一步,拱手賠不是。“某差點誤撞小娘子,莫怪。”
沈靈姝笑:“也是我們走路不看前頭。無礙。”
沈靈姝從兩人面上掃過,頓住,視線停在旁邊陌生的面龐上。
沈靈姝心下怪異:她在長安生活了這麽久,竟然沒見過此人。
但畢竟陌生的郎君。沈靈姝不好多看。沖兩人點點頭,便領着春桃離開。
沈靈姝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
方煜身旁着淺紫錦袍的男子,卻遲遲沒有移開視線。直到方煜捅了人一胳膊肘,人才緩過神來,大笑。“聽聞長安貌美女郎如花不勝數,果然名副其實啊。不知道這是哪家小娘子?”
方煜:“你才搬來長安,不知道也是正常的。那就是沈家娘子……”
“原來竟是那個長安沈靈姝……”
方煜沉抿了下唇。“裴兄,不是在下打擊你。沈娘子已經是王家內定的兒媳,你最好別對人出手。”
裴昀鶴又是一笑。手中的花扇子拆開,連連道,“方賢弟道得是。我也沒那麽想不開,怎麽也不能跟王家搶人。”又道,“今日事就到這裏吧,我也該告辭了。”
裴昀鶴說着,追着女娘的方向離開。
等出了府門,卻沒瞧見人的影子,不免有些悵然若失。但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也不好再回去找方煜。
裴昀鶴揮揮扇子,只好先回了自己的馬車打道回府。
*
沈靈姝離開前,又到堂內和方夫人閑聊了一二。然後逛了下豐邑坊的胭脂鋪,買了幾盒胭脂。才和春桃滿載歸去。
兩人出了坊。
眼前一輛龐大華麗的馬車一閃而過。
沈靈姝擡眸剎那,眼尖捕捉到了一熟悉的身影。
雖然只是剎那。
且隔着帷帽的薄紗看得不算真切。
但那個身影,就算化成灰,沈靈姝也不會認錯。
沈靈姝心頭一跳,掀開帷帽的薄紗,鬼使神差地追着揚長而去的馬車,追了十幾步。
馬車只留下灰塵。
春桃追上了自家娘子。“娘子,你怎麽了,忽然跑那麽快。”
沈靈姝愣愣。“沒……好像看見了個熟人……”
沈靈姝自己說完,心頭又立馬否決了。
因為不舍耶娘和沈家,沈靈姝及笄後也是各種耍賴讓耶娘推辭各種求親。直到了十八歲,阿耶中了晉皇帝的圈套,沈靈姝才不得不被許配給長安新貴少将軍衛曜。
說是新貴将軍。因為此人之前不在長安生活。後因戰功獲爵。而沈靈姝也知道,晉皇帝将自己許配給人,是為了抗擊王家罷了。新貴将軍和朝中唯一的清流大家合力,是晉皇帝企圖對付王家的最後掙紮。
而衛曜開始在長安聞名。也是因為和自己的婚事。
那不該是三年後才會出現在長安的人嗎。
沈靈姝懷疑自己眼花了。
沈靈姝揉了揉自己的額:……一定是眼花了。
她不可能提前遇見狗皇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