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40章
浮顯天鏡外, 柳沾衣感應着标記的位置,每日都在林子裏徘徊,等待下雨後天眼鬼母再一次現身。
神醫顯然也知道這一點, 這些天緊跟着柳沾衣二人不放,而那只一開始對着白珑窮追不舍的大蛤.蟆, 如今沉迷戀愛不可自拔, 一心抱得美人歸的它甚至想把家搬到無塵谷附近。
神醫打又打不過那只大蛤.蟆, 一想到以後要多個醜八怪鄰居,他就覺得人生晦暗無光。
這一日,柳沾衣瞧着頭頂的大太陽, 分外煩躁。“實在不行, 你施雲布雨吧!”
司溟看了她一眼, 表情分外無語。
柳沾衣:“你以前不是可以?”
司溟:“以前可以,現在不行。”
柳沾衣急切道:“為什麽?”
司溟看了她一眼, “為什麽你不明白?”
柳沾衣話音一窒,她想起來自己這個月讓司溟做了六次爐鼎, 顯然已經超出了司溟的承受力。煩躁地搖開扇子扇了扇, 柳沾衣道:“算了算了, 以後再不讓你做爐鼎了, 承受不住也不早說, 要讓人知道還以為我有多狠心絕情。”
司溟笑了一下, 開口道:“不必憂心,快要下雨了。”
柳沾衣懷疑地看向豔陽高照的天空。
司溟:“我感應到了, 晌午過後,大雨将至。”
司溟既然說得肯定,柳沾衣自然相信。果然,晌午過後, 一陣風吹過,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陰沉下來,不過轉瞬間,豆大的雨滴啪啪啪砸落,雨幕一重又一重,潑得山林盡都變了顏色。
柳沾衣長舒一口氣,揚聲沖着林子裏咆哮,“天眼鬼母!天眼鬼母……你給老娘出來!”
在柳沾衣毫無客氣的挑釁下,一身陰沉的老婦人終于現身,她一雙白霧一般的眼睛直直盯着柳沾衣,表情中透着顯而易見的怒氣。
柳沾衣:“你把白珑放出來,否則我絕不饒你!”
天眼鬼母不答,只是盯着柳沾衣森森冷笑。
神醫看不過眼了,低聲道:“天眼鬼母能跟那只蛤.蟆打成平手,你連蛤.蟆都打不過,這麽放大話不好吧?”
柳沾衣睨了他一眼,扇子一搖,金色流光化作兩只雀鳥朝着天眼鬼母撲去。那雀鳥瞧着靈動小巧,卻在撞上天眼鬼母時大顯神威,眨眼就将天眼鬼母身上的鬼氣和煞氣沖擊得不斷翻騰,天眼鬼母大叫一聲後退了幾步,表情更加猙獰了,卻因為畏懼柳沾衣扇子上的金光而謹慎地不敢上前。
神醫驚呆了,一會兒看看天眼鬼母,一會兒又看看柳沾衣。
柳沾衣嗤了一聲,“你當大夫當傻了吧,不曉得什麽叫一物降一物嗎?”
她的修為雖然只有洞慧境,對上春山山主這樣的大妖十足吃虧,然她修習的功法天然克制鬼物,天眼鬼母能打得過那只大蛤.蟆,卻不一定扛得住她這把用本源之力淬煉的金羽扇。
“都這年頭了,只有那種門外漢才會以為高階修士一定能碾壓低階。”話畢她又朝向天眼鬼母,“聽見了沒?你要是再不把白珑放出來,我就将你打得魂飛魄散!”
天眼鬼母身子微微瑟縮,看起來有點害怕了。
柳沾衣滿意一笑,然而下一刻,她的笑容就僵住了。
當着她的面,天眼鬼母竟然轉身逃跑!
柳沾衣氣急敗壞,馭起靈力就要追上去,誰料天眼鬼母跑到半路居然停了下來,柳沾衣疑心有詐,也停住不動,氣機卻鎖定了天眼鬼母,萬一這鬼物有任何異動,她立刻就會擡起扇子敲過去。
林中雨幕裏,天眼鬼母僵硬的身體微微發抖,她用力捂住眼睛,吃力又嘶啞地大喊:“不要……不要出來……孩子……外面危險,不要出來……”
然而她的阻止顯然并沒有什麽用,那雙往日裏只有她主動才會張開的眼睛,此時被迫擴張、露出一個白蒙蒙的駭人洞口,三道影子從洞口內沖出,落地就變成了白珑等人。
柳沾衣見狀先是一喜,又是一驚,那個和白珑手牽手的黑衣男子是誰?
她盯着符陰,眼中染上敵意。
符陰對他人的視線極為敏感,他朝着柳沾衣看了一眼,發現對方的修為只有洞慧境巅峰後,目光又轉向司溟,在司溟身上停了一停,才收回視線。
“孩子……我的孩子……”
符陰下意識擋住白珑,一掌将撲過來的天眼鬼母推開,“放肆!”
天眼鬼母被這一掌推得飛出去十來步遠,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又锲而不舍地撲了上來,她目光癡癡地凝在白珑身上,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白珑……我的孩子,快回來……快回來……”
白珑從符陰的肩膀後邊探出腦袋來,對着天眼鬼母伸過來的手搖搖頭,“我不要,你抓了那麽多孩子關在眼睛裏,你做了那麽多壞事,你是壞人!”
天眼鬼母是個天人境級別的厲鬼,卻被白珑這樣簡單的一句話傷了心,她捂住眼睛嗚嗚哭泣起來,“我不是壞人,我只是想保護你們。”
白珑搖頭,“壞人都會這麽說,我才不相信。除非你把關在眼睛裏的孩子都放了。”
天眼鬼母明顯猶豫了,她站在那裏掙紮了半天,想要重新把白珑收回眼睛裏,又畏懼擋在白珑周圍的符陰和柳沾衣。
半晌後,天眼鬼母才點點頭,“好好好,娘親都聽你的。”
聽到那兩個字,白珑就擰起了小眉頭。
天眼鬼母果然說話算話,當她仰頭張大眼睛時,天地陡然變色,原本只是有些陰沉的天空此時徹底暗了下來,仿佛好端端懸挂的太陽被天狗一口吞下。
周遭溫度驟降,連柳沾衣這樣的人都感覺到了入骨的寒意,她往司溟懷裏靠了靠,仰頭看着面前這不可思議的一幕。
嘻嘻哈哈的孩童歡笑聲不住回蕩,一個又一個孩童亡魂從天眼鬼母的眼睛裏鑽了出來。
由于死時年紀尚小,又在浮顯天鏡的“世外桃源”裏生活了多年,這些亡魂即使離世多年,依舊保持着純真心性,從浮顯天鏡中出來以後,他們的心性仍然十分單純。
離開浮顯天鏡後,他們有的茫然了一會兒,就循着亡魂的必經之路飄上天空,有的以為是在做夢,好奇地環顧周圍之後,就跟着同伴們走上了一樣的道路;有的被陌生的環境吓哭了,發現眼淚流出來卻變成一團黑色的鬼氣後,頓時吓得連哭也不敢了,連滾帶爬地跟上了大部隊……
這些發出微光的亡魂循着一定的軌跡,向着天空、向着遠方飄去。由于數量太多,甚至連成了一條在黑夜中閃閃發光的長河,連相隔百裏遠,都能隐約看見這壯觀的一幕。
幾十裏開外,決定循着原劇情軌跡去尋找女主的齊正非剛好看見了這一幕。
他表情嚴肅起來,喃喃道:“這麽多亡魂,不用數也知道必定超過數萬……在我的夢裏,似乎也有過這種情況,難道這些亡魂,是從天眼鬼母的眼睛裏出來的?”
在他的那個夢裏,引導天眼鬼母放出這些亡魂的正是白珑。
齊正非隐隐有些興奮,夢中的情節雖然變了一些,但是該發生的還是發生了,這也許說明,再過不久他就能見到白珑了!
不過幾十裏的距離,只要他現在駕馭法寶追上去,想必就能相見,可是……
齊正非按住法寶的手停住了,這些亡魂在天眼鬼母那裏困得實在太久太久了,不知道還有沒有力氣到達忘川。
他雙目間閃過一點靈光,果然看見飄往未知遠方的亡魂隊伍中,有一些孩子已經支撐不住,漸漸落在了後方,整條亡靈長河的速度也越來越慢了。
再這樣下去,恐怕他們會在路上迷失、消散……
罷了!即便是錯過這一次,他也還是有機會能見到白珑的,他和白珑之間,總歸是有緣分的。
思及此,齊正非原地坐下,開始為那些漸漸迷失的亡魂念咒祈福。
在他的祝禱下,那條已經陷入頹勢的亡靈長河下方忽然多了一抹托起他們的金光,在這道金光的護持下,亡魂們越飄越遠,想必再過不久,就能順利進入忘川往生池……
***
無塵谷外的山林中,正準備念經祈福的神醫看見那抹圈住亡魂長河的金邊,頗有些驚訝,“咦?竟已經有高人做法護持了?看來我不用費力氣了!”
神醫還挺高興。
柳沾衣則執着扇子若有所思,“沒想到天眼鬼母抓了那麽多魂魄,真是造孽不淺,難怪不修煉也能到天人境。”
司溟聞言看向天眼鬼母。剛剛放走了所有孩童魂魄,此時的天眼鬼母顯得尤其虛弱,但她仍充滿期盼地看着白珑,不知為何,她仿佛真的認為白珑是她的親生孩子。
而在接連遭到白珑的拒絕後,天眼鬼母嘆了口氣,顯然不再指望能把白珑收進眼睛裏了,只是……她期期艾艾道:“白珑,你能……喚我一聲娘親麽?”
白珑毫不猶豫地搖頭,“不要,我阿娘只有一個,你又不是陪我玩的假人,也一點兒不像我阿娘,我才不喚你。而且你以後再也不能抓走小孩的魂魄,要不然我就讓符陰殺了你。”
慘遭拒絕的天眼鬼母受傷般後退了好幾步,捂着臉嗚嗚嗚大哭起來,淚珠滾落地面,又化作鬼氣融入她的身體。她點了點頭算是答應,而後轉身走了,腳步蹒跚,雙手捂臉,哭得肩膀一抽一抽,顯然傷心至極。
白珑睜大眼睛看着,分外奇怪,“她為什麽傷心?壞人也會傷心嗎?”
白澤:“當然,這個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更何況,從天眼鬼母的視角,她是出于好心。因為她覺得那些孩子生活在這樣的世道不會幸福,所以才将他們的魂魄帶走送入了鏡中桃源。不過她不知道的是,浮顯天鏡是有副作用的,魂魄在浮顯天鏡中待得太久,自身就會化作供養天鏡的材料,也就再也沒有了輪回轉世的機會。”
“這樣嗎?”白珑想了想,忽然固執又堅定地搖頭,“不對,雖然你說她不是壞人,但她做的就是壞事,做壞事就要負責任、受懲罰。”
所以那些傷害了她的,傷害了阿爹的,都要負責,都要受懲罰,一直到他們發自真心的忏悔。
這樣想着,白珑眉心的黑紋隐隐閃爍一下,又隐入了皮膚之下。
這一幕正好被符陰瞧見,他有些驚愕地碰了碰白珑的眉心,“白珑你……”
白珑聞言擡頭沖他笑,笑顏明媚又天真。
符陰看着她依舊柔軟可愛的模樣,強笑道:“沒什麽。”
只是憂慮已經落在了心裏。
作者有話要說: 白珑:你忏悔了嗎?
白嵩&秦若霜&白珍:忏悔了忏悔了。
白珑:不,你們騙我。
白嵩&秦若霜&白珍:啊啊啊啊啊……
過去的已經成為了過去,明天依舊充滿希望,我始終相信,總有一天,我會抛棄這惰性,成長為一個誠實守信、有原則有時間觀念的人。
我始終相信,我一定能擁有不用加更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