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 69 章
父親去世那年,周妍十九歲,在距離北城很遠的城市上大學。
等她接到消息匆匆趕回來時,家裏的一切已經變了樣。
家裏的祖宅被查封,公司欠下巨額欠款,催債的一次次上門,新聞記者徹夜不眠的在他家門外蹲點。
繼母不堪重負,也在某個父親死後的夜晚倒下了。
從機場打車之後,周妍匆匆趕往醫院。
病房內,一個面色蒼白蠟黃,幾乎瘦的脫了相的女人正躺在病床上不斷咳喘着。
她發型淩亂不堪,雙目無神,眼圈黑到像是幾天幾夜沒合過眼了。
在周妍印象裏,時阿姨一直極為在乎自己的儀态,哪怕發生再大的事也永遠将自己收拾的體面端莊,衣着向來一絲不茍。
而現在,竟肉眼可見的從她身上看見了生命垂危的感覺。
周妍其實已經很久沒回過江城了,她對這個家以及這座城市都變得極為陌生。
她母親去世的很早,父親在她五歲時另娶了妻子,也就是躺在病床上的這位時阿姨。
時阿姨是江城某個私立高中的校長,漂亮精致,知書達理,對她也不錯,但也僅僅只是不錯而已。
周妍從未在她身上體會到一點一滴母親的感覺。
她九歲那年,周時遇出生了。
作為周家第一個兒子,周時遇幾乎被全家人捧在掌心裏。
爺爺一高興以周時遇的名義為災區捐款的上千萬,奶奶為周時遇買一棟大廈,時阿姨親手為他做了好多小衣服。
連她一直日理萬機從不歸家的父親都天天抱着不撒手,每晚特地回來哄周時遇睡覺。
偏偏這個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小少爺,最喜歡最黏的就是周妍。
只要一哭旁人再哄都哄不好,偏偏一看到周妍就會止住哭聲,他第一句會叫的居然是姐姐。
周妍十三歲時,她和父親大吵了一架,并發誓從今以後再也不會回來。
臨走之前,周時遇抱着她的大腿不松手,哭的滿臉都是眼淚就是不肯讓她走。
周妍摸了摸他的腦袋,騙他說晚上就會回來。
小少年這才乖乖松了手。
她剛走沒多久,周時遇就學會了使用手機,他笨拙的給她發了很多條消息,大多都是問她什麽時候回來,說自己把自己所有的寶貝都留給姐姐了。
裏面有不少錯別字,甚至連語句都不通順。
但周妍心裏清楚,他一定反反複複編輯了許久。
周妍收到了消息,卻全當沒看見。
大概是一直沒得到過回應。
小少年堅持了兩年,發的消息也變得越來越少,她已經很久沒收到過他的信息了。
沒想到,再次見面的時候,已經是六年後了。
病房裏很安靜,窗前的薄紗被微風輕輕卷起。
漂亮的小少年坐在病床前安靜的為母親削着蘋果。
他模樣生的極為好看。
坐在那裏美好的像是一幅畫一樣。
即使年齡不大,也能從眉眼輪廓看出,未來一定是個十足十的大帥哥。
時阿姨年輕時長得極為漂亮,她父親也相貌不凡,生出來的兒子顏值當然不會差。
她只是還沒反應過來。
她原來已經離家這麽多年了嗎?
以前總跟在她屁股後面叫姐姐的小朋友已經這麽大了。
或許是莫名的心靈感應,周時遇擡起頭,那雙漆黑的眼睛正好與周妍怔然的雙目對上。
周時遇頓了兩秒,很快便移開視線。
“媽。”
“怎麽了?”
“有人來了。”
果然是過了太久了嗎?
他都沒認出她。
時阿姨下意識的朝着門外望去,言語中還帶着幾分不确定。
“阿妍?你怎麽回來了?”
周妍走過去,将兩張銀行卡從包裏取出來。
“我知道家裏出事了,所以把我住的房子車子全都賣了,還有我爸以前給我的一些股份,雖然不多,但能還點就還點。”
“那怎麽行。”
時阿姨眼眶紅的厲害,她撐着身體想要坐起來,周時遇立馬去扶她。
“阿妍,這些是你的錢,家裏就算再難也不能拿你的,你這孩子這麽多年不在家,我和你爸爸已經很愧疚了,怎麽還能拿你的東西。”
周妍将卡塞到她手中,語氣很是淡定。
“這些全是我爸給我的,都是他的錢。”
時阿姨真的病的太厲害了。
靠近她的那一瞬間,周妍看到了她瘦骨嶙峋的脊背和已經半數花白的頭發。
聽叔叔說,父親死後,時阿姨一夜白頭。
她才三十多歲啊,以前那麽養尊處優的一個人。
時阿姨拉了拉周時遇的衣袖,輕輕将他往周妍身旁推了推。
“對了,小遇,快叫姐姐,你們很多年沒見過了吧,小遇很想你的。”
那雙漆黑的眼睛落在她身上,深邃低沉,目光裏夾雜着一種不屬于他這個年齡的情緒。
周時遇唇角微抿,低下頭,并沒有打算開口的意思。
時阿姨有些急了:“你這孩子怎麽這麽不聽話,這是姐姐啊,你不是最喜歡姐姐的嗎?”
周時遇依舊不吭聲。
“小遇,聽話!”
周妍勸道:“時阿姨,算了,沒關系的。”
她話音剛落下,周時遇卻在此時突然低吼道。
“誰說我喜歡她了,我最讨厭的就是她,你為什麽要回來,幹脆永遠不要出現才好!”
說罷,他快步走向門外。
門被砰的一聲關上了。
連同窗臺上的吊蘭葉子都震了震。
時阿姨猛地咳嗽起來:“小遇!”
周妍輕輕拍了兩下她的脊背:“阿姨,您別生氣,我去找他。”
“等等,阿妍,你別在意,小遇心裏是有你的。他只是不會,不會表達,阿妍,你記不記得,小遇以前最喜歡粘着你了。”
時阿姨握住她的手腕,生怕她出了這扇門。
“你走之後,他每次都會把最喜歡的糖果最漂亮的禮物攢起來誰都不讓看,說是要等你回來留給你的,阿妍,小遇和你長得很像。”
周妍眼睫微垂,嗯了一聲。
她知道時阿姨是什麽意思,也明白為什麽現在非要讓周時遇喊她姐姐。
果然,不等她開口,時阿姨就繼續說道。
“我看過醫生開的診斷書,我這個病,沒幾天能活了。我這一生也算是圓滿了,可唯獨放不下小遇,他是我捧在手心裏長大的,所有人都寵着他慣着他,可他一點也沒學壞,小遇是個好孩子,你相信我。”
眼淚順着她的臉頰砸到周妍手背上,滾燙炙熱,幾乎要灼傷她的皮肉。
從前高高在上,大半生都驕傲到不可一世的人。
原來有軟肋,也會這般苦苦求人嗎?
“時阿姨,您放心,我不會不管周時遇的,怎麽說他都是我弟弟。”
周妍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您好好休息,我去看看小遇。”
她轉身朝着門外走去,指尖剛剛碰到門把手,時阿姨的聲音就在身後響起。
“對不起。”
周妍腳步停下,卻沒有回頭。
時阿姨雙手捧住臉頰,熱淚不斷從指縫間溢出,她的肩膀顫抖得厲害。
“我知道我自私,可我是真的沒辦法了。”
周妍沒說話,輕輕帶上了房門。
她說他會管周時遇,可沒說要一直将他帶在身邊養着他。
人都是自私的。
因為一個并沒有相處多久的弟弟毀掉自己的下半生。
這個買賣不劃算。
周妍出來的時候,正好看見門外站着的周時遇。
周時遇脊背靠在牆上,他垂着頭,光影遮住了他半張臉,腳下的影子被燈光拉的修長。
剛才他們在病房裏說的一切,周時遇都一字不落的聽見了。
他垂眸看着腳尖,眼底藏了一層淺淺淡淡的陰影。
“你走吧。”
這是這麽多年來,周時遇主動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周妍自己都沒意識到,她的聲音已經啞了。
“去哪?”
“回去你原來住的地方。”
周時遇頭埋得很低,看不出什麽情緒。
“你應該過得很好,不然也不會這麽多年不歸家。”
周妍很想說。
這裏是你的家,早就不是我的了。
可她還是沒說出口,只是沒頭沒尾的說了一句。
“你媽媽說得對,我們長得确實很像,連性格也很像。”
氣氛安靜了兩秒,周時遇才沉聲開口道。
“我媽媽我自己會管,你以後別再來了。”
他的行為處事實在是淡定的有些不太正常。
完全不像一個十歲的少年。
周妍記得,他以前明明不是這種性格。
周妍将手頭的大部分錢全都用來還了債,連剩下的那點也用來付了時阿姨的治療費用。
一直到最後時阿姨離世,周妍甚至幫她處理好了後事。
她覺得,自己已經仁至義盡了,也不枉費父親養育了她這麽多年。
時阿姨的葬禮沒大辦。
一是他們手上沒有錢,二是這次周家出事之後以前認識的那些朋友都避之不及,幾乎沒幾個人願意跟周家扯上關系的。
來的人也只有寥寥幾個。
周時遇葬禮上沒哭。
他抱着母親的照片,全程麻木蒼白,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木偶人。
葬禮結束之後,周時遇站在周妍身旁。
他看着賓客門離開的背影,忽然擡起頭看向她。
“你以後會來孤兒院看我嗎?”
周妍愣了一下:“誰說要送你去孤兒院了?”
周時遇看了她好幾秒,接着便轉身離開了現場。
“媽媽說的不對,我們長得不像,我還是更像媽媽一些。”
同樣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卻讓周妍在原地怔愣了許久。
等周妍回到時阿姨居住的出租屋時,周時遇正在裏屋收拾自己的行李。
他坐在床上,面色平靜的将自己的衣服一件件裝進箱子裏,像是最近經歷的所有都跟他無關。
周妍走過去,她蹲下身,輕輕摸了摸他的腦袋。
“小遇,你以後跟着我吧,行嗎?”
周時遇疊衣服的動作頓住了。
就在這一瞬間,熱淚奪眶而出,順着下巴滴落到衣服上。
他愣愣的看着她,眼眶紅的厲害,大概自己都沒反應過來自己掉了眼淚。
這是這麽多天以來,周妍第一次看到他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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