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夜宵
夜宵
趙霧很少這樣盯着一個人。
短暫的沉默後, 林惜岚不自在地撥弄了一下劉海,鎮定問:“趙隊要熱水嗎?”
她欲言又止,幹脆轉身去柴房, 然而趙霧叫住了她。
“已經在燒了。”他回了話,代帕從房間裏溜出來, 終于想起了帶自己打疫苗驅蟲的真主人, 繞着林惜岚轉起圈來。
煤爐水壺燒水不用人看着, 林惜岚反應過來, 一時有些尴尬。
理智告訴她應該立馬回房間, 然而腳步卻一動不動。
終于,她鼓起勇氣:“趙隊有什麽事嗎?”
“沒有。”趙霧眼皮微掀,撞上她視線, “我以為是林老師有話對我說。”
林惜岚下意識想要反駁, 到嘴邊卻收了回來,忽地有些突兀地問:“……你想吃夜宵嗎?”
趙霧愣了一下,忽而轉笑:“好呀。”
他晚飯确實沒有吃飽, 胃口不佳,滿腹心事, 沒想到還有人看了出來。
說是夜宵,時間并不算晚,兩人各自處理完剩下的日程,一齊坐到小食堂時不過九點。
村小食堂沒有燒烤架也沒有火鍋爐, 林惜岚轉頭問:“吃米線怎麽樣?”
趙霧自然點頭, 又問:“你會做?”
林惜岚自然是會做飯菜的,米線只是小菜一碟, 她生了小火,熟練地煮了起來, 還炒了一點拌菜。
趙霧坐在炕前看着火勢,随意和她聊起了小食堂的近況。
自從上回他當衆拆穿早餐牛奶那事後,兩人很少再談起村小的吃食,林惜岚每天早上中午和學生吃一樣的東西,自然是最了解的人。
這些問題說大不大,說到底還是缺錢。
林惜岚把米線舀起,端到了桌前,兩人相對而坐,氣氛一時靜了下來。
“不用着急。”林惜岚清楚趙霧肩上壓着多少擔子,垂眸将米線推到他面前,“先吃吧。”
趙霧放松般地長嘆一聲,接過了筷子,眉目舒展,林惜岚有些不好意思,補充:“我做的味道一般,不用勉強。”
“挺好的。”趙霧擡眸,瞥向她的眼底帶笑,“你特意做的清淡的嗎?”
雖然沒提過,但他确實不太能吃辛辣。
林惜岚不置可否,只說:“夜裏吃清淡點比較好。”
趙霧也不點破,只是慢條斯理地挑起了米線。
林惜岚只給自己舀了小半碗,有一搭沒一搭地吃幾口,這段時間兩人難得獨處,這會兒都不說話了,氣氛便沉悶下來。
吃到一半,趙霧盛贊起她的手藝,林惜岚也不再故作謙虛,沒話找話地聊起了自己六歲下廚的往事。
這在大山裏不算什麽稀罕事,但趙霧聽得聚精會神,生怕錯漏半點細節。
林惜岚不是只會讀書的書呆子,她的成長環境也不允許她只會讀書,在這之前,生存是第一要義。
城市裏的孩子各有各的大世面,而林惜岚的世面便是大山的滿天繁星、一草一木和拾柴炒菜。
這是她珍視至今的寶貴回憶,也是和京城同學絕不相通jsg的情感紐帶,兩種烙印便是兩個世界。
林惜岚很清楚,也不會自讨沒趣地和他們談這些,但或許是今時不同往日,她竟然很坦然地同趙霧說出了口。
好在趙霧并不覺得奇怪,也沒有問一些何不食肉糜的“為什麽”。
他只是很自然地笑:“很有意思的經歷,難怪你這麽厲害。”
很厲害嗎?林惜岚不知道,至少在她小時候,她很羨慕那些能去博物館科技展,哪怕是能參加補習班競賽班的小孩。
然而她只能釣蝦認鳥,做一個在城市裏毫無一技之長的鄉下人。
她太久沒有和人聊過這些了,久到那些鮮活的記憶快要歸于平淡,趙霧吃完了整碗米線,凝視着她黯淡的眼眸,忽地嘆道:“我小時候,很向往這種生活。”
那些樸素的,就像歌裏唱的童年一樣的生活。
他從小拘束在京城院子,來回的玩伴娛樂實際相當貧瘠,他身邊也大多是知根知底的朋友,交友并不廣泛,甚至可以說相當狹隘。
更別說還動不動被丢去訓練,把人折騰得皮糙肉厚,認真計較起來,他實際吃的苦并不比在大山裏少。
趙霧的陳述并不直白,但林惜岚何其敏銳,輕笑回:“但你是有選擇的。”
是的,選擇權,她很早就明白,這才是人生最寶貴的財富。
趙霧随時可以抽身而出,換另一種想要的生活方式。
這些艱苦,于他不過是新鮮的調劑體驗。
飯間話題并沒有深入,林惜岚絕少有這樣的機會探究趙霧的過去,然而很快她的理智便歸位,不再多問。
反倒是趙霧煞費心機地繼續這個話題,大院的生活其實很單調,家裏管得嚴,講不下去了,便輕笑一聲,索性道:“京城其實沒什麽好玩的。”
林惜岚跟着笑:“怎麽會呢。”
食堂的動靜吸引了橘貓代帕進來,趙霧蹲下喂起它貓糧,他繼續問起林惜岚小時候的故事,又問起求學經歷,她的學業在京大雖然平平無奇,但當年高考的捷報也算困雀山的一大輝煌喜事。
趙霧這段時間顯然有所耳聞。
林惜岚失笑:“這邊的中學和你們不一樣,都是寄宿制,每天很早起來跑操,一整天都在刷題,沒什麽其他的。”
她是考入大學之後,才知道不是所有高中都這樣的。那年整個逢春市文科只有她一人考上京城大學,而趙霧所在的附中,同屆考上京大的足足上百人。
代帕喵嗚叫了起來,趙霧聽得出林惜岚的言外之意,将橘貓撈起來後,低聲道:“我知道這不公平。”
他沒有僞善地用京城的素質教育當作遮掩,而是看向她的眼睛,頓了頓:“你可以更自信一點,就算是在京大,你也做得很好了。”
更自信一點,林惜岚才知道,她原來自卑得這麽明顯。
她的京大同學們都在做什麽呢,反正肯定不是失業待家,只能做沒有什麽收入的支教老師就對了。
林惜岚從沒把自己想得多高尚——高尚的是她的母親。
那些深埋的內心觸動,被她牢牢掩蓋,好像用這種自我貶損的方式,就可以讓她舒服些似的。
她努力把自己僞裝得精致利已一些,可大家都知道,她不是這樣的人。
村委的人知道,村小的學生知道,趙霧也知道。
有些啼笑皆非,林惜岚用手給代帕梳着毛,不敢擡頭。
時間已經走到月末,選派的骨幹教師下周就要來了,她的時間一下子騰空不少,但她還沒有想好之後該做些什麽。
母親的第一次化療很成功,最近的通話裏,得知村小要重振後整個精氣神都提了起來,甚至催起了她下個月回去找工作,喜笑顏開地感慨這下什麽愁都沒有了。
小姨一家也高高興興地問起了她要去哪個一線城市,打算做記者還是新聞編輯。
代帕突然輕靈地跳到了林惜岚的膝上。
她驟然回神,正好撞上趙霧的視線。
他重複了一遍問題:“你要走了嗎?”
離開困雀山,離開這個水電路網處處落後的山寨,去找一份高薪體面的工作。
林惜岚回來不過一個多月,時間卻漫長得恍若一年。
她秾密的眼睫飛快地閃爍了一下,輕聲回:“新老師和學生還要磨合,我還沒那麽輕易能走。”
說得像是本來想立馬走一樣。
可明明當初不想來教小孩,以前也沒有想過做老師。
林惜岚開始拿不準了。她從小就是有着清晰規劃的人,無論是學習還是工作,按照她畢業那會兒的計劃,手握多個頂級實習經歷的她現在應該進了央媒,成為了一名專業記者。
但她現在在做什麽呢?
趙霧還在和她說話,林惜岚興致消沉,冷不丁地聽見他問:“為什麽從QC辭職?”
她後知後覺,這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在京城的最後一份工作。
——那份令人豔羨的國內傳媒巨頭offer。
校招的一連串打擊後,林惜岚斬獲了一份讓全院側目的夢中情崗,一切宛若峰回路轉,柳暗花明。
周宴嚣張的宣言像是一張紙老虎,就這樣被輕而易舉地被戳破了。
林惜岚滿懷希望地入職,上司人脈資源豐富,同事親和友善,工作雖累但幹貨滿滿,薪資福利業界最佳,堪稱完美。
盡管傳媒行業工作繁重,加班避無可避,可她飛速成長着,挑起上級委派的重任,充實得無暇顧及其他。
然而這樣的完美如鏡花水月,回鄉後林惜岚時常會懷疑,那些記憶是否真實?
她的情感被壓迫得太久,久到不敢相信自己能收獲這樣的幸運。
這種惶然始終圍繞着她,最後墨菲定律得以應驗,壞事總是不可避免地在她身上會降臨。
林惜岚擡頭望向趙霧,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趙霧卻幫她找起了理由:“因為蘭校長動手術,還是因為想回家?”
都不是。
他太過在意,林惜岚不由想到了另一個問題,怔然道:“……你怎麽知道我在QC?”
話音落地,她才反應過來自己竟然真的問出了口。
小食堂白牆腰線的綠漆讓人頭昏腦脹起來,連撫摸代帕的手也難以釋懷地停在了半空。
趙霧的沉默把氣氛推向最冰點。
他頓了一下,解釋道:“周宴想封殺你,這很荒謬。”
“沒有人插手,那本就是你靠自己贏得的位置。”他明白她在顧忌什麽,卻難以讓她相信這一切——他只是撤掉了周宴的打點罷了。
确實荒謬,林惜岚當然知道她的挫折和周宴脫不了幹系,但她沒想到,原來不止一個人插手。
她收回手抱起膝,代帕喵嗚不安地叫了起來。
終于,林惜岚忍不住問:“為什麽呢?”
為什麽要幫她,她找不找得到工作是她咎由自取,反正和他沒有關系。
趙霧終于被問住,啞口無言。
林惜岚也沉默下來,她的煩悶有增無減,甚至後悔起了這場開始得莫名的談話。
她知道自己的質問是無理的——對方幫了她,她應該感恩戴德才是。
可在京城時刻尾随的那種無力和憤懑又一次糾纏過來,讓她無法幾欲窒息。
好想做個無人關注的透明人。
起身欲走間,趙霧忽地開口:“我想試着補償你。”
“如果讓你感到不快,我很抱歉。”
他沒有帶笑,面容沉肅,語氣平和。
林惜岚不明白今晚為什麽會變成這樣,疲憊席卷而來,讓她有口難開。
最後,她倦怠道:“你不欠我什麽,我也不需要補償。”
這回她不再停頓,頭也不回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