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34
第34章 34
◎他快要瘋了◎
賀家後院裏, 纏了綠藤的涼亭下,兩人坐在桌邊閑談, 一團和氣。
賀夫人今日穿了一身墨綠色的綢緞,發簪的簪子也換了打磨過的細竹段,看上去清雅厚重,身負詩書氣自華。
她微笑着将一盤糕點推到柳雲溪面前,“這紅棗奶糕味道香甜,你一定喜歡,快嘗嘗。”
在年紀大的長輩面前,柳雲溪格外守禮娴靜,今日受邀到訪, 只穿了身最素淨的荷葉青,配的首飾也都是顏色淡雅的素玉, 成色一般, 勝在顏色和諧, 配一身淡色也不至于喧賓奪主。
她捏了一塊糕點嘗嘗, 規矩答:“伯母府上的糕點不很甜膩,卻有種回味悠長的香氣,比我家裏做的好上太多,”
“你喜歡就好。”賀夫人一臉笑容, 頓了一下,稍微收斂笑意, 才又說,“前日之事, 是我失禮了。”
聞言, 柳雲溪也就知曉為何今日賀家會邀請自己上門。
寬慰道:“伯母說哪裏話。”
書香門第最注重名聲, 本以為賀家叫她過來也不過是道歉做做樣子, 沒想到賀夫人一臉認真,竟然真的解釋起來。
“我只當你與延兒也算好友,多少親近些,才自作主張,當着那麽多人的面作出那糊塗事來。”
她越說越內疚,臉上勉強挂着笑,尴尬道,“早日聽延兒說了你已有心上人,這才知曉你與那位張公子關系并不一般,忙請你過來,要你別怪我才好。”
“伯母是長輩,我怎會怪您。”
聽多了家裏奶奶冠冕堂皇、陰陽怪氣的話,如今再聽賀夫人将前因後果和自己的心思都表露明白,才知跟人說話,是可以說的明白的。
知曉對方的誠意,柳雲溪也以誠相待“我父親不在家中,奶奶又不願意花心思在我身上,親事就這麽耽擱下來,伯母不知我與張公子之事,不是您的過錯,也是我有意隐瞞,為的是不想讓奶奶插手。”
兩相說清,便解了其中誤會。
賀夫人請人來為的是道歉,不想因為一時的過錯給兩家的關系戳一個刺。
如今聽了柳雲溪說這許多,便知她這孩子不是個壞心眼,感嘆道:“你呀,就是太懂事了。”
“多謝伯母誇獎。”得了長輩的誇,柳雲溪低下頭,禮貌應答。
賀夫人看着對面舉止穿着都很得體的姑娘,滿眼的欣賞。
“從前我還當你哥哥是個不務正業的,不守着揚州的家業,總愛往外跑,苦了你這個做妹妹的,一個女兒家獨自撐起整個家來。”
說着,站起身往她身邊坐近了些,親近的握着她的手,又說,“如今才知道,你是個有主意的,即便是你哥哥回來管家,他也不一定做的比你好。”
家中的事,柳雲溪跟沈玉衡聊的最多。
平時累了、高興了,和他說說、聊一聊就能解了心下的疲憊,心上的歡喜也多幾分,似乎自己一身的疲倦和歡喜都有人分擔了。
如今跟賀夫人一個外人說起來,又是不同的感觸。
她心平氣和,淡淡道:“各人有各人的志氣,哥哥自可以去做他想做的事,能守住家業,我很歡心。”
“好孩子,好孩子啊。”賀夫人滿眼堆笑,連連誇贊,“賀延那孩子也是,怎麽不早些把你介紹給我,若我們能早幾個月如這般促膝長談,我知道了你的脾氣秉性,一定要你做我們家的媳婦。”
“伯母說笑了。”柳雲溪禮貌的陪了個笑。
賀夫人趕忙說:“是說笑,我們家的孩子終究是要讀書、考功名為先。”
柳雲溪點頭肯定,“科舉自然是頭等大事。”
彼此能有相同的見解,戳中了賀夫人的心事,她先是深有感觸地眯了下眼睛,随後長長的嘆了口氣。
忍不住感慨:“先前他和柳依依走的那麽近,我就很不高興,即使當着你這個堂姐的面,我也得說說那個姑娘,不識大體,不分輕重,實在不像話。”
這世間的男子女子到了适齡年紀,彼此相看、說說話,都不算什麽。
賀夫人只記恨柳依依纏上他家兒子時,不顧大體,常常哄着賀延陪她出去逛逛玩玩,絲毫不惦記賀延是快要科考的人。
如此沒有遠見的姑娘,他們賀家可不敢要,所以才将提親之事推了又推。
不曾想柳依依先将此事甩得一幹二淨,後頭跟人當街抱在一起,名聲盡毀了才又回過頭來貪圖他們賀家。
柳雲溪了解賀家的想法,随口說些場面話,“依依是家中的獨女,又有奶奶給她撐腰,想是給寵壞了。”
賀夫人搖頭道:“家裏寵愛不是壞事,可惜了家裏大人也不明事理,再小的一個家也要好好經營才能越過越好,放任孩子學些狐媚樣子,終歸還是做長輩的無知無德。”
這是明擺着說柳依依的長輩了。
好在她并不把那些人當長輩,對他們的話,也向來是不聽的。
柳雲溪微笑着不應話。
賀夫人主動問:“我聽說,昨日你奶奶從你家搬出去了?”
賀家的消息倒是靈通。
柳雲溪微微抿唇,略帶惋惜答:“叔父和奶奶執意如此,我實在勸阻不了,只能遂了他們的意。”
見她一幅好心腸,賀夫人又忍不住多說兩句,“要我說,這樣不成器的親戚就該早些趕出去,兩家劃分界限,都已經分了家,就該分的徹底一些。”
聽了對方的仗義執言,柳雲溪竟然感覺心中寬慰許多。
從前看賀夫人,只當她是個固執強勢的長輩,沒想到看待起事來,還挺在理。
她垂了下眸,溫聲道:“若雲溪家中有伯母一樣得力的長輩,有許多麻煩也就不會沾惹了。”
賀夫人笑着擺了擺手,“按理說我是個外人,不該議論你們的家事,但你也幫了我和延兒,有些事,我也得告訴你一聲。”
忽然這樣說,勾起柳雲溪的好奇心來。
“伯母請說就是。”
賀夫人看了看左右之人,涼亭裏伺候的丫鬟看到主家的眼色後,自覺的往外退了,柳雲溪也擺手,讓采晴跟着去外頭站。
四下寬敞了,賀夫人才用極小的聲音說:“你那位張公子,看着不似普通的權貴子弟。”
沒想到話題轉到沈玉衡身上,柳雲溪沉默了,也是在驚訝賀夫人的眼力。
大多數人都能瞧出沈玉衡的美貌和富貴出身,卻鮮少有人看到更多。
賀夫人解釋道:“延兒曾跟我說,他看見公子就覺得心裏發虛,我想有這般震懾之力,大概張公子是世家貴族養出來的孩子。”
柳雲溪依舊是沉默。
賀延見到沈玉衡會心虛?
細想也沒記起,他們兩人之間有過什麽,左不過是為了壽宴上喝她敬酒的事。
“你不反駁,我就當我是猜對了。”賀夫人稍微放大了聲音,“既然出身高貴,這個年紀也該為自己的前途打算才是,不好白白浪費了青春年歲,年紀大了只能依靠着家族過活吧。”
聽罷,柳雲溪大概了解了賀夫人的話中之意。
喃喃道:“伯母的話有理,但我也有私心……原是想将他招入府中做贅婿的。”
“贅婿……”
賀夫人擰了下眉,細細思索,“你們兩人之間的事,我不好評判,可古語道潛龍卧虎,有能耐的人是藏不住的,硬要藏起來,你有那個把握為他的一輩子負責嗎?”
一語點醒夢中人。
既然要招他入贅,那自己就要為他的一生負責。
大概她是前世被那些明争暗鬥給吓怕了,重活一世,身為民間百姓無論如何都是鬥不過身為皇子的沈晏的。
所以她從來都是躲避着,甚至不屑于柳依依那般上趕着去京城找貴人。
前些日子,沈玉衡同她說了刺殺沈晏失敗的事,那些打打殺殺、波詭雲谲之事距離自己太遙遠,竟然連居安思危都忘了。
重生回來有好幾個月了,她不能光為自己打算以後,也得想想沈玉衡的未來。
如果注定要對上沈晏,他們兩個如何才能全身而退。
看她深入思考,賀夫人知道她是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了,欣慰道:“若是你母親還在,我想她也會對你說這些話。”
“嗯,我懂的。”柳雲溪看向她。
“女子不能像男子一樣考取功名,建功立業,大都是在家中相夫教子,像你和宋妤那樣分得家中産業經營的,終究還是少數。若說日後你可以供養你們兩人的小家,但他能不能擔得起一個贅婿的責任,管好家中的雜事,教好你們兩人的孩子呢?”
一個家的成敗,并不止仰仗一人。
她想的是生死,賀夫人與她講的卻是生活。
柳雲溪慚愧低頭,“我竟沒有考慮過這些。”
賀夫人慈愛地拍拍她的手背,“你年紀還小,當然不知道成家以後的瑣碎麻煩,提前考慮,對你們兩人都有好處。”
“多謝伯母提點,我會好好想一想。”
話說着,賀夫人看向涼亭外,問丫鬟,“少爺呢,這會兒不是上午休息的時候嗎,也不過來見見他雲溪妹妹。”
丫鬟回話說:“少爺聽說柳小姐要來,特意取了家中珍藏的雨前龍井,此刻正在書房泡茶,要等一刻才到。”
“泡茶要等那麽長時間嗎?”柳雲溪聽了很是好奇。
賀夫人捏了帕子嫌棄一甩,“害,還不是前日去濮水求師,被人家李先生說是溫懦有餘,耐性不足,沒有收他做學生,一回來就練自己的耐心。”
說着自己不成器的兒子,賀夫人是又氣又愛,“頭痛醫頭,腳痛醫腳,這孩子還有很多要學的呢。”
柳雲溪聽了倒覺得有趣,反問:“濮水有名師?”
賀夫人湊近了些,小聲答:“是上個月剛從京城退下來回鄉養老的李鶴李老先生。”
李鶴。
她知道這個人,前世偶爾聽沈晏說過幾回,此人官至三公,門下學生衆多,曾是太子黨。後來或許是自己年紀大又或是覺得太子不堪重托,心灰意冷之下,告老還鄉了。
沒想到李鶴的老家竟然在濮水,那是個揚州與湖州交界處的小鎮,比前去玉谷村的路程要遠的多。
賀夫人看她出神,提議說:“你也別等他泡茶了,直接去見他吧。”
柳雲溪回過神來,有些為難。
賀夫人忙解釋,“叫我逼着做了那糊塗事,他心裏也挺對不起你,多少叫他給你當面道個歉,別誤了彼此的友情。”
話說的在理,柳雲溪不去見一次也不是回事,起身道:“那我先過去了。”
賀夫人慈愛的看着她,“好孩子,去吧。”
眼看着清雅的少女越走越遠,近身伺候的丫鬟才走進涼亭。
在賀夫人耳邊嘀咕:“夫人,柳小姐不過是商賈出身,滿身銅臭又無才學,您同她說這麽多肺腑之言,還和少爺親自道歉,是不是太擡舉她了?”
聞言,賀夫人不高興的扭過臉來。
駁斥了她,“你懂什麽,那孩子聰明,選的未婚夫也不是個尋常人,日後必然有一番作為,跟這樣的人家維持好關系,對延兒,對賀家都有益無害。”
“夫人睿智。”丫鬟識趣的改了口。
賀夫人遠看着柳雲溪,又期盼,“只求延兒能争氣些,別枉費了我對他傾注的一番教導。”
心情憋悶的賀延在房中盯着一壺茶水不動彈,自己沒有動作,可心裏卻是紛憂雜亂。
先是被柳依依舍棄,又同宋妤玩得歡心,如今只對柳雲溪起過一點心思,就被她的未婚夫狠狠教訓了一頓。
那日壽宴後,他吐的昏天黑地,差點以為自己掉進酒壇子,要淹死了。
好不容易尋到一位名望甚廣的先生,還被人家給拒之門外了。
但凡他想做成點什麽事,總有數不清的變數和挫折等着,這幾天就沒有順過。
“賀延。”
窗外響起低低的呼喚,他随聲望去,就見衣着淡雅的少女站在秋風落葉之中,在青藍色的天空下,是最純淨随和的存在。
只瞧見她的雲淡風輕,就感覺自己滿心的煩憂是多麽浮躁不穩重。
賀延走到門邊,請人進屋。
低着腦袋,愧疚道:“雲溪妹妹……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見你。”
柳雲溪随意答:“那日的事,有宋妤解圍,終究也沒有人亂說什麽。”
即使她這樣說,賀延仍舊心結難解,坦白說:“是我太懦弱,沒能早些把你和張公子的事告訴母親,也是……心中有些僥幸,以為咱們可能會有那一點可能性。”
柳雲溪聽得糊裏糊塗,歪頭問:“賀延哥哥喜歡我?”
“不不。”賀延忙否認,解釋說,“是覺得你為人不錯,又能把一家上下打理的好,日後會像我母親一樣是個得力的當家主母。”
越聽這解釋,柳雲溪原本還算平靜的心,竟然生起氣來。
從前竟未發覺,賀延還是個自作多情的。
這事兒如果不在這兒有個了斷,只怕以後還有的鬧呢。
她嚴肅地說:“賀延,我可以當家,可以為妻為母,但這一切不會是為你而做,你也不必考量我。”
聽到她的回應,賀延滿心失意,尴尬道:“是,我沒有張公子那般貌美,也沒有像他一般家世富貴。”
“這些只是最小的原因。”柳雲溪更正他的念頭。
“他為我做了很多。”
“他為你做過什麽?”
聽到這個,賀延激動起來,“據我所見,他不過是個賣乖逢迎的嬌客。”
面對他的指責,柳雲溪并不反駁,她承認,沈玉衡有些時候是挺愛撒嬌要人疼,只是這一面何時被外人看了去,她就不知道了。
她輕聲道:“他喜歡我這個人,和他在一起,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一切事。”
說到少年時,她眼中是從不曾有過的溫柔。
賀延只看一眼就懂了。
低語惆悵,“是我妄想了。”
柳雲溪還要問他,“既然不喜歡我,何必來招惹我,知道我不喜歡你,又為何要來打擾?”
“我……”賀延無言以對,只低眉說一聲,“對不起。”
“看在賀伯母和我家哥哥的情分上,我接受你的道歉。”柳雲溪好言相勸,“你也得自己想明白才是,若總是心分兩頭,抓得了眼下就不管明日,遲早要在這上頭吃虧。”
賀延擡不起頭來,“妹妹教訓的是,我知道了。”
柳雲溪轉身要走,眼睛随意瞟了一下桌上的茶,随口道:“茶也不必泡了,有這時間去耐心讀書,還用得着以泡茶來練心性嗎。”
聞聽此言,賀延更是無地自容。
将近正午,柳雲溪出了賀家門,是賀延親自出門來送。
站到門前就看到了等在門外的馬車,和站在馬車邊抱着手臂的紅衣少年。
看到人,柳雲溪面露喜色,賀延臉色一白,禮貌的點了一下頭,同柳雲溪說了聲告辭,便退回府中去了。
柳雲溪不去管他,走下臺階來,笑意溫柔,“你怎麽過來了?”
少年眼瞧着賀延人影都沒了,輕蔑的眼神才收回來,眼睛亮晶晶的盯在心上人身上。
他伸手去牽她,柳雲溪走近過來,擡起一只手搭在他手上。
沈玉衡握着手将人扶上馬車,回了她剛才的話說,“去錢莊看了一圈,聽說你往賀家來了,順路來接你。”
緊跟在後面,他也上馬車。
坐進來後便失了在外人面前的禮數,黏到柳雲溪身旁,信手摟了少女的軟腰在臂彎中,歪頭靠在她肩膀上。
幽怨道:“怎麽還往這家來,我瞧那個賀延是個軟骨頭,同他走的近也沒什麽好處。”
聽他說這話,柳雲溪轉過臉來認真的看着他。
十五歲的确是純真爛漫的年紀。
可如今他也十六了,跟在沈晏身邊也不知學的什麽好壞,總不能一直叫他這樣肆意放縱下去。
黏人的小狗有一只就夠她受了。
實在無法想象,日後兩人的孩子也像他一樣無所顧忌。
被她盯得久了,沈玉衡害羞地咬了下唇角,摟着心上人的纖腰,還有些心猿意馬。
伏臉湊過去,眼睛半眯着,在她鼻尖輕吻了一下,羞問:“看我做什麽?”
柳雲溪下定決心,看着他的眼睛,認真道:“我們去一趟濮水吧。”
“去玩嗎?”少年很感興趣。
同在府裏住着,盡管沒有老太太,可還有那三個叽叽喳喳的丫鬟,他夜裏雖能潛入雲溪的院子,十回有九回都能被守夜的丫鬟堵在門外。
他還念着玉谷村時親密無間的相處和那夜歡愉到令人癡迷的親//熱。
在他的滿心期盼中,未婚妻卻十分正經的說:“我想該給你請一位老師。”
沈玉衡疑惑:“請老師做什麽?”
雖然自己是有幾個月沒讀書了,可也比賀延那樣閉門苦讀的書呆子強,何必要請老師。
見少年有些排斥,柳雲溪轉頭看向另一邊,面露憂愁。
喃喃道:“只是看你現在的脾性,不免擔心你我婚後的日子,又想你日後會如何教養咱們的孩子呢?”
口中說着好似很遙遠,可實際距離成婚的日子也沒兩三個月了。
懷胎十月的話,也就是明年這個時候,他們就會有第一個孩子了,萬一是雙胞胎,那就是兩個……
沈玉衡思考的格外認真,答她,“我會好好教養他們的。”
落在她腰間的手都收緊了些,要她知道自己的堅定。
“要做個宜室宜家的好夫君,就要先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你要學的東西還很多呢。”柳雲溪狀似無意,扭過臉來,笑着問他,“去不去?”
“去,我去就是了。”于她,沈玉衡軟硬都吃。
低着眼睛在她身上亂瞟,只看了兩眼便覺臉上發熱,閉上眼睛不敢再看了。
大概是那夜嘗了好滋味,這兩日總是惦記着,只是惦記,又沒機會跟她提起來,便獨自受着熬煎。
想這許多做什麽。
等到成婚,水到渠成才好。
他輕輕念着,摟着少女的腰,又往自己身側帶了帶,要彼此靠得再近些,親密//無間的貼在一處最好。
——
趕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柳雲溪簡單備了一輛馬車,出發去濮水。
臨去之前,她回憶了李先生的好惡,知道此人生性簡樸,不喜鋪張,為了給對方留下好印象,這回出行不帶很多人,只帶兩個護衛兩個家仆和一個車夫,服侍的丫鬟一個都沒有帶。
馬車走了一天,夜間歇在山腳下,又是大路邊,視野還算寬敞。
有護衛和沈玉衡輪流守夜,柳雲溪和體力一般的家仆在夜裏安穩入睡。
秋日的夜漸漸冷起來,睡在透風的馬車裏,柳雲溪感覺頭腦昏昏沉沉,雖然是睡着,可也沒有在家中睡得安穩。
“沒睡好嗎?”
清晨,沈玉衡撩開車進來,看她睡眼迷離,眉頭微皺,“今天還要一日的路程,你躺在我腿上再睡一會兒吧。”
他坐回車裏,拉住她的手要她躺下。
“不必了,今日快些趕路,明天一早就能到濮水了,那時再休息也不遲。”
柳雲溪搖搖頭,只往他肩上靠了一下。
馬車搖搖晃晃,柳雲溪起先還算清醒,趕路大半日,上午在沿路的村裏吃了頓飯,下午便有了困意。
天色又黑下來,馬車在山間緩慢前行,夜半時分,柳雲溪枕在沈玉衡腿上,沉沉睡去。
後半夜,馬車停了下來。
似乎前路有狀況,她感到沈玉衡對她說了什麽,然後便下了車去。
不過片刻,一陣淩厲的劍氣穿過窗簾刺進馬車裏來,柳雲溪頓時驚醒,睜開眼,赫然見一支羽箭直直的插在馬車裏距離自己只有半臂的距離。
如果她是坐着睡的,那此刻已經死在箭下了。
她努力壓下心中的驚慌,透過吹開的窗簾看向外頭,漆黑的夜裏看不清東西,卻能聽見外頭刀劍相撞的清脆的聲響。
是碰到山匪了?
比起山匪,外面這群突然冒出來打打殺殺的人顯得格外安靜,閉口不言,卻招招致命。
讓她想起了曾經的沈玉衡和他手下的密探,都是訓練有素的刺客。
她拔下了頭上的簪子握在手裏,外頭突然傳來撲通一聲,緊接着一只手猛的拽開了門簾,是個黑衣蒙面人。
他腳邊,是早已被殺,剛剛才被踹下去的車夫。
黑衣人擡起劍就要往馬車裏刺,手還沒有落下,就有一只劍鋒從他身後頭頂落下,就在她眼前,一個人被劈成了兩半。
血淋淋的屍身分開後,露出少年擔憂的面容來。
他臉上沾了血跡,手中的劍也早已血色斑駁,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心,對她伸出手,“雲溪,出來,我們得走了。”
柳雲溪膽戰心驚,搭上他的手。
下來馬車才看到,從前頭到後頭,幾乎是滿地的屍體,不下二三十人。
不通武藝的家仆已經死在了賊人手上,不遠處是箬竹和墨影在拖延對方八個人,雙方艱難對峙,一時難分勝負。
沈玉衡熟悉極了這樣的把戲,知道在原地拖得越久,對方的支援就會源源不斷的趕來,拖也會把他們拖死。
是沈晏對他的報複。
這麽快就來了。
不該這麽快的。
兩人跑進密林深處,拼殺的聲音越來越遠,可從不同的方向都有樹葉顫動的聲音不斷往這裏彙聚。
如同暗藏在黑夜中的鬼魅一般,不見其形,聲音卻步步緊随,直至近到身側。
“咻——”
一支羽箭從身側射來,少年銳利的雙眸在夜色中泛着血光,松了拉着少女的手,猛的抓住了快要從眼前擦過的手,反手就将箭往它射來的方向用力擲去。
只聽得箭頭入體的聲音,樹枝沙沙作響,樹上一人重重落地。
“咻咻咻”不斷有箭從身後身側射來,沈玉衡以劍抵擋,直到對方的箭陸續用光,不得不從黑暗的陰影中現身近身搏鬥。
帶頭的黑衣人目光陰冷,步步逼近。
“你背叛了主人,就該想到會有今天的下場。”
沈玉衡側過身來,把少女擋在自己身後,對着來人,眼神冷漠。
“他從來都不是我的主人,你做他的走狗,也該想想自己的下場。”
他孤身與五人纏鬥,輕而易舉就砍下了兩人的頭,柳雲溪躲在後面看着,見那血肉橫飛的景象,不覺得怕人,只有滿心的擔憂。
千萬不要受傷。
都怪她操之過急,讓沈玉衡刺殺沈晏不成,反而暴露了自己……
憂心間,餘光瞥見身側陰暗的樹林中竟然還躲着一人,他拉開弓,箭光直對着沈玉衡。
“玉衡!”她想要提醒她,開口的瞬間箭已經射了過來,幾乎來不及思考,她張開手臂擋在了他背後。
利箭刺進胸膛,頓時疼得她面色發白,站都站不穩。
“雲溪!”沈玉衡将最後一個人攔腰砍成兩段,屍體倒地的瞬間,溫熱的血液盡數濺到他衣角上。
回過頭就見少女胸膛中箭,無力的倒來他後背。
他立刻扶住她的身體,眼神對着箭來的方向不斷尋找,瞬間就找到了拉弓正要射第二箭的刺客,想也沒想,掂了下手上的劍,朝對方刺去。
長劍刺穿了黑衣人的脖子,他睜大了眼睛,痛苦倒地。
沈玉衡将少女打橫抱起,來到那人面前,一腳踩在他胸膛上,手握着劍柄,把劍拔了出來,頓時,黑衣人脖子上露出個血窟窿,流出來的血噴的老高。
總算把這一波刺客暫時清理掉,他一刻都不敢放松,把柳雲溪放下,要她靠在樹上,用劍砍斷箭尾,簡單做了處理。
看着滿眼的血色将純白的少女染成猩紅,他感覺自己快要瘋了。
手掌按在她傷口邊,流血根本止不住。
沈玉衡顫顫巍巍将人抱起,站在林中簡單判斷了一下方向便頭也不回的往前去。
身後的黑暗仿佛要将他吞沒,肮髒的血跡如影随形,就連唯一心愛之人躺在他懷裏,也被血色染透。
他前世做的惡,不會因為重生就放過他,所有的代價都要償還。
溫熱的液體從眼眶中湧出,鼻子被血腥味熏的生痛,已經分不清楚臉上沾染的是淚水還是血水。
——上天啊,如果我做錯了,請懲罰我一個人,不要讓她分擔我的罪孽。
他不敢再奢求平安和順的明日,只求她能活下去。
“雲溪,你不能睡。”少年忘記了疲憊,聲音顫抖着不斷的對懷中人祈求。
少女的呼吸微弱,緊閉着眼睛靠在他懷裏,痛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半個時辰後,幾乎見不到光的密林外露出一絲燈火,沈玉衡抱着人飛奔到那戶門前,把人往身上托了一下,騰出一只手急促地敲門。
不多時,小院裏走來一農夫,打開門後看到門外是兩個渾身染血的男女,慌慌張張就要把門關上。
關到一半,就被少年從腰間拔出的劍給抵住。
他眼神兇狠,如厮殺瘋了的野獸,劍尖直指那農夫,“把門打開。”
農夫心驚膽戰,不得不敞開門。
沈玉衡抱着柳雲溪進了門去,回身命令,“把門關上,今夜之事,不許對任何人提及。”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3-10-31 23:46:15~2023-11-02 22:35:2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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