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筱斐的故事
筱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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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子鑒定結果發來的時候,筱斐剛剛抵達約定的聚餐點,和高中時代的好友聚餐的地點。
說來也湊巧。見完陳舟的第二天,林寧與帶她出去吃晚飯,提議讓她選地方。
“記憶沒了,感覺也許還在,就算馬上找回過去,這樣至少能幫你找回自己。”他這麽說,說這樣可能能讓她安心一些。
筱斐覺得他說得沒錯,憑感覺随機挑了家餐廳,卻在進門時和舊友久別重逢。
留着齊肩中短發的女人,棕色眼眸盯住她,紅唇啓開,喊出她的名字。
“我是堪婷啊。”在她茫然的目光裏,女人如此介紹自己。
筱斐對那張妝容精致的尖瘦面孔毫無印象,但她能感受到對方眼裏的驚喜以及意識到被遺忘後的失落,千言萬語湧上唇齒,可惜當晚另有安排無暇憶往昔,堪婷只添加了她的聯系方式,約下次再見。
下次就是在兩天後,堪婷發來邀請:【一起去吃飯吧,和黃夢溪一起。】
那是她們高中時代的另一位好友。
筱斐答應了,了解過去的渠道多一點總比少好。
她當晚就把這件事講給了林寧與聽,隔着半截沙發,她的腿靠近他,腳尖懶散地勾着:“總算能更進一步知道高中時代的我是什麽樣了,應該也有助于找回記憶。”
林寧與當時正在敲鍵盤,聞言動作頓了頓。
“我送你。”他只這麽說,然後起身從房間裏拿了床薄毯,蓋在她腿上。
“降溫了,別着涼。”他重新抱起了電腦,坐進離她更遠的沙發角落。
他說到做到,在下午從公司返回家裏,送她去了聚餐地點。
“好好玩,結束了給我打電話,我來接你。”他給她留了足夠的私人空間。
黑色車身沒入車流,筱斐的肩膀垂下來,她收回視線,低頭看自己的手機。
猜疑敗在科學手下,她和筱佩雲的親權指數達到了99.99%——除非中途有人截胡偷換樣本——這是不可能的,她親手把東西交到了負責人手上,瞞着身邊所有人。
所以,她和筱佩雲确實是親生母女。
屏幕熄滅光亮,映出一張朦胧面孔,不像父親也不像母親的臉型和五官,也許只是二者的結合。
筱斐深吸一口氣,返回了座位。
約定席位在店內最裏側,靠着窗,兩位友人面對面坐,卻沒有交談。面朝着門口的堪婷最早望見筱斐,隔空伸手打招呼,對面的長發女人随之轉身回頭,同樣是一張陌生的臉,娃娃臉。
還真是,“異性”相吸。筱斐默默地想。
她們是不同的性格,堪婷善于自我介紹,黃夢溪有捧哏天賦,筱斐則是個寡言的傾聽者,她聽她們的交談,推斷她們的性格,再分析得出結論:确實是互補的三個人。
一個鋒芒畢露,一個溫吞圓滑,還有一個——
該說自己是深藏不露嗎?筱斐在心裏失笑,她現在确實沒什麽可露的,全忘得幹幹淨淨了。
“真快啊,斐斐都結婚了。”黃夢溪得空在堪婷中場休息的時候感慨了一句。
堪婷很快結束了休整:“是啊,诶,你那麽大帥比哥哥呢?”她挑挑眉,“咱們夢夢可還單着呢。”
黃夢溪故作嗔怪地盯了她一眼,有些不好意思:“都多久的事情了,你還提,人家肯定也結婚了呀。”然後看向筱斐,“斐斐你下次其實也可以把嫂嫂帶出來。”
筱斐卻無心去分辨她們的玩笑中幾分真幾分假,她放下即将送到嘴巴的咖啡:“我的哥哥?”
“對啊。”堪婷像是忽然間想到什麽,神情逐漸發生變化,轉變成不可置信,“你不會,失憶......把自己哥哥也忘了吧?”
“我不知道這件事。”在這種情況下,坦白是最好的選擇,筱斐認為,只有如此,才能聽她們說更多。
堪婷和黃夢溪這一刻體現出了好友間的默契,兩人一致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你哥哥......怎麽會不知道哥哥呢?”黃夢溪慢吞吞地眨動了兩下眼皮,“你們沒生活在一起嗎?沒見到他嗎?”
筱斐搖頭。
“是哦。”堪婷看黃夢溪一眼,“斐斐結婚了,跟她老公一直住在這邊啊。”
黃夢溪還是無法理解:“可是,家裏人,總會聽說的吧?”
這就是問題所在。
她的丈夫、她的父親母親,沒有一個人跟她提過這件事。甚至幾天前她詢問林寧與,他的回答都是——“你是獨生女。”
他為什麽要撒謊呢?這件事她父母又參與了多少?
“你跟我哥哥很熟嗎?”筱斐問黃夢溪。
後者愣了愣,眼神和她錯開,伸出食指撓了撓臉頰:“那也談不上。”
“在夢裏熟吧。”堪婷笑着打趣。
黃夢溪是個很羞澀的人,哪怕是少女時代的事情,此刻被提及也還是紅了臉頰:“你別瞎說。就是......他以前來接你的時候見過幾次嘛,見過幾面而已。”
“我哥哥經常來接我嗎?”筱斐問。
黃夢溪遲疑地點了點頭:“不是每天來那種,你們差了兩個年級,好像他放假回來就會來,你們關系很好。”
“是啊。”堪婷插話道,“一開始我們還以為那是你男朋友呢。”
筱斐用叉子沿着芝士蛋糕外層刮一圈,漫不經心搭了句腔:“那豈不是腳踏兩條船?”
堪婷愣了愣。
黃夢溪反應很快:“有點哦,當時你哥哥偶爾還會帶個朋友一起來,你們三個人一起。”
“确實有點歐。”她又重複了一遍。
“噢,那個啊,”堪婷的記憶慢半拍蘇醒,她猛地一拍手,“就是斐斐你現在的老公吧?”
黃夢溪睜大了小狗眼:“你們居然真的在一起了啊?”
“對啊。”堪婷代替筱斐回答,“從校服走到婚紗的傳奇愛情。我那晚見到了,帥哥居然都不會變老的,感覺比過去更有氣質了,啧啧,斐斐你什麽運氣啊,帥哥都圍到你身邊去了。”
筱斐到這時候才問:“我哥哥很帥?”
“當然了。”堪婷說到一半,想起什麽似的止住了開玩笑的念頭,問,“難道斐斐你醒來後就沒見過你哥哥嗎?”
筱斐輕點了下頭。
“那,”堪婷頓了頓,試探着問,“你父母,還在一起吧?”
她很快為自己的冒犯猜測做出解釋,“因為我記得你和你哥哥好像不同姓,是吧?”
說後半句時,她看向了黃夢溪,大概是知道筱斐失憶了的緣故。
黃夢溪這回點頭點得很肯定:“斐斐跟媽媽姓筱,她哥哥跟爸爸姓秦。”
幾個字蹿到嘴邊,不知道出于什麽原因,或許是本能警惕,正如她自己所想的深藏不露特質,筱斐終究沒将那幾個字說出來,只安靜聽她們的對話。
“好像叫秦淮河?”堪婷用了升調,語氣卻是一如既往的肯定,她是一個很自信的人。
“什麽啊。”黃夢溪難得提出了反駁意見,卻用笑掩飾了鋒芒,“人家叫秦淮生啊。”
“哈?”堪婷誇張地皺起眉頭,“是嗎?”
“是的啊!”
“行吧,你跟他比較熟信你的。”
“你別瞎說,本來就是這樣子的。”
.....
她們仍然在你已言我一語地打趣或争辯,交談中不再涉及實際信息,筱斐無心去聽,滿腦子都是“秦淮生”三個字。
秦淮生是她的哥哥。
那為什麽她醒來後沒見過他,無論是本人,還是照片影像,亦或是其餘和他有關的生活痕跡,全都沒有,除了那個房間的床墊下那一方秘密空間。他的存在好像被完全抹除了。
為什麽是這樣?為什麽沒人跟她說過?
所以那枚戒指——
筱斐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手包。
戒指應當是她哥哥買給她嫂嫂的。那她的嫂嫂現在在哪?
無數個疑問湧上腦海。但細細去想,已存的那些問題似乎都得到了解答,因為“她有一個叫秦淮生的親哥哥”這一信息的出現。比如母親的奇怪态度、上鎖的空寂卧室、家裏人的遮掩等等,全都能解釋得通。
她的哥哥,或者說,她的家裏一定出過某件事。
這是筱斐最終得出的結論。
她急于去驗證自己的推測,咖啡和甜品各吃了一點,來不及終結,同兩位好友道了聲歉,也沒管對方是否真心體諒,匆匆離開了餐廳。
直到進了家門,她才打電話給林寧與。他們需要好好談一談,但不是在車裏,而是一個更靜谧安寧的地方,譬如擺好蠟燭和紅酒的餐廳。
林寧與确實沒想到筱斐叫他回去的目的是共進燭光晚餐。他站在餐廳入口,沒能移步,目光定在光影裏的一抹紅色上。
筱斐穿了一條紅色的束腰連衣裙,長身玉立,微笑着回應他的疑惑:“我猜你肯定還沒吃飯。”
“來吧。”她拉開椅子。
有月光落在地板上,延伸到椅子表面,泛起岑岑冷光。
那兒沒有張良。如此空寂的餐廳,想必也不會藏着随時準備一展英姿的劍客。
林寧與走近兩步:“我先洗個手。”
他在暗淡光線裏轉身,步履從容,一如他淡定的神情。筱斐自始至終沒從他臉上捕捉到一絲慌張,但她等了五六分鐘,他才洗好手回到餐廳,落座。
“嘗嘗我的手藝。”
用來配紅酒的牛柳炒飯裏已經插好了勺子,林寧與就着嘗了一口,給出正面反饋:“很好吃。”
“那可不是。”筱斐也沒有要謙虛的意思,“可辛苦了。”
林寧與握着勺子的手在半空停留了一會兒才放下:“辛苦了。”
“口頭慰勞有什麽用?”筱斐說,“來點實際行動吧。”
林寧與頓了頓,他的臉上是不可能出現所謂的“給我整不會了”的表情,他只是不動聲色地放下了勺子:“我聽說,Lt家新出了一款項鏈,目前只在法國出售。”
筱斐無所謂他從哪裏聽來的這些女性奢飾品消息,她拒絕了他的好心:“我現在不需要那些。”
“陪我玩個游戲吧。”她說。
“什麽?”他像是沒聽明白。
筱斐沒管他,只顧着自己解釋:“真心話。一方提問另一方回答,無法回答就喝酒,并且要接着回答問題。反之,被提問的一方答出來了提問方就喝酒。”
“唯一的要求就是必須講真心話。”她重申了一遍。
“怎麽樣?”筱斐問,“你是來還是來?”
林寧與:“......”
他平和地注視着她,叫她的名字:“筱斐。”
筱斐無視他的目光,給兩人各倒了一杯醒好的酒:“擲骰子吧,這樣公平些,數大的先提問。”
她變魔術似的往桌上扔出個骰子,朝上那一面只有兩個圓點。
“運氣不太好诶。”她用指尖抵着骰子推過去,“你來。”
林寧與沉默地盯着那個紅色的骰子,過了好一會兒,筱斐的耐心都快要磨光,他才慢慢伸出手。
他只扔了個一。
“看來幸運女神在我這邊。”
林寧與擡起眼。
蠟燭安靜地立在兩人中間,燭光靜靜發散,拂過筱斐彎起的紅唇,明豔動人。光一直照進她眼底,照出他的影子,輕淺平和的笑容,仿佛生來就嵌在臉上。
“你問。”他在光影裏淡淡開口,沒讓燭光照見餐桌下他微微收緊的左手。